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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宫花事-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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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梨答他:“去陪你皇祖母和小五叔了。”
  楚忻没见过皇祖母也没见过小五叔,问了三五回后,后来也就不再问了。
  当年完颜霍几个儿子叛变,老三完颜厉杀了父亲,又杀了其余兄弟,只有嫡出的兄长老大和庶出的老四逃去蒙古避难。完颜厉这三年在蒙古和大奕之间两头应付,也是劳民伤财,终于在这一年的八月主动赴京纳贡求和来了。
  八月初三从东华门外进宫朝拜,自协和门进奉天门,一路走七步跪下叩三个头,诚心可鉴焉。说要重新归附,年年纳贡,恳请把五弟完颜辰和九妹领回去,态度谦卑而诚恳。楚昂答应了求和,但没把两个放回去,二公主楚池也不肯。
  八月二十离京返程,自九月开始,京城忽然传开一种烂疮的瘟疫。据说先是从青楼里散开的,具体是谁开始的不知道,毕竟京城青楼多有迎客外邦,后来便逐渐扩散开,被传染者皮肤生出类似花柳病的红疮,通过肤表触碰就会传染。
  那阵子京城人心惶惶,街市上生意寥寥,人人头上裹着布、戴手套与面巾,胆战心惊,生怕与谁人多接触。同时白醋与药草的价格被哄抬十数倍,亦连遭哄抢而空。白莲教早前分裂的左右翼,左翼大多招安归顺,右翼此时便趁机四处作乱,谣言今上当年帝位不正,天降惩罚不断,或将从皇族里腾出一位救世主也。
  九月十五日,才刚投诚的完颜厉一夜翻脸,忽然联合蒙古二十万铁骑大军从关外杀进来。不知道完颜厉与蒙古达成了什么盟约,蒙古王杀了老大和老四。那时候关外已经是冬天了,百姓多在休养生息,即便军防一如既往,奈何鞑子铁骑凶彪残戾,措不及防,一连三败,短短十余日,早年完颜霍割让的十座城便被迅速地夺了回去。
  是月,京中瘟疫愈发蔓延。那时候皇七子楚邯业已成亲了,王妃是广宁府府尹的女儿,广宁地处北与鞑子边界,官职不大可也不算微,算是楚昂在婚事上给予他的一个补偿。彼时正好孕二月,楚邯请旨为保胎儿,护送王妃回娘家。楚昂允。九月下旬楚邯到得广宁,却立时与岳丈宣布闭城,乃与谡真、鞑子勾结,使得京师北面如若防线大开。与此同时,去南京避瘟疫的齐王也在半道上弃家弃子失踪,几日后忽然出现在湖北,聚拢东厂余番与从前的残余旧部及白莲教右翼,散发谣言,道楚昂当年阴谋篡其位,迷惑众多百姓。
  一时间王朝陷入兵荒马乱,仗打得越来越烈,驿使每天几趟从德胜门进来禀报,禀报的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朝臣们虽在京中,难免各个心生向外,唯恐鞑子破关而入,又或家老家小遭瘟疫夺命。
  紫禁城里气压悄静,散不开的阴霾,红墙下枣紫的裙裾过去、森绿的曳撒过来,宫人奴才都低着头步履匆匆的,心里打着算盘,生怕强子岭一破,京城就该守不住了。
  时有发现某个太监忽然好几天不见影了,又或者好几天不见了的谁又被抓回来,被掌事的命脱裤子打:“逃?逃什么!皇上和太子还在宫里给咱坐着阵,这京城得先祖皇帝保佑,几个大城门守着,你倒是逃出去就能活命?”吊长的鸭嗓儿扬扯开,自己安慰自己似的。
  大奕二百多年的江山,终于在天钦十八年的这年末,面临一场生与死的考验。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十月里下了场大雪,冬天了,宁寿宫里地暖烧得还算舒适。太子妃陆梨坐在桌边,揩着小银勺给蓁儿喂饭,一面盯着楚忻写字,边上两个弟弟跟着在纸上乱涂乱画。
  陆梨问楚邹:“听说已经打到广宁了,眼下这处境,爷打算怎么办?”
  楚邹是万没料到老七会为了争权,而走上灭祖弃宗这一步的。父皇当年把他安排在齐王的府邸边上算是失了策,齐王本就从未服过软,只怕叔侄二个早就与谡真、鞑子暗中勾搭,商量好了等事成后分南北而治。
  五官在丹陛下勾勒着清冷的线条,应道:“兵马已经迅速北调,只怕国库与粮饷上支援不够。瘟疫亦急需药草控制。或是让你们带着孩子与父皇先移驾南京。”
  指的是太祖皇帝在南京建的那座旧宫。
  陆梨原知道他早会在暗中做些准备的,只是这时候百姓对齐王的谣言半信半疑,却不能轻易将龙脉之事曝光出来。此刻想起灵妃临终前的话——记仔细了,保不准将来江山社稷还得靠它来扭转。
  便说道:“爷在这儿,我也不走,让阿嬷和吴爸爸、小翠带着孩子们先离开。只是那金子不拿出来已是无法,毕竟眼下正值紧迫关头。我这儿倒是有个主意。”说着声音低下来。
  “孩儿也不走。”
  “娘亲和父王在哪儿,我们也要在哪儿。”小家伙们却让人无法,又叫人心软。
  十月甲寅日,楚邹去到养心殿,请皇帝移驾南京避风头。
  那阵子楚昂的身体并不太康泰,差不多五天上一次朝,次次早朝听到的却都不是好消息。楚邹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龙椅上咳得厉害,忽而用帕子一捂,自己也不看咳的什么便捻攥起来。
  看见太子一袭玄色肩袖蟠龙袍携风踅入,便抬头问:“北方仗打到哪了?老七那边可有动作?”
  这好像成了他们父子二个后来的相处方式,见面并无多余别的话,只是这么问着。
  楚邹叩首答:“已在北广宁府附近,一场大雪过后,怕是不日便要南攻,事不宜迟,儿臣恳请圣驾移至南京以为安妥!”
  楚昂没应,那笔展的龙袍掩映在光影中,勾勒着几分悲凉。想起楚邯,这个三岁前也曾被宠爱过的儿子,还有十二岁时穿着短了一截的袍服,苍白俊净地跪在自己前面说“罪子”,那般的伏低和卑顺,触动他内心的不忍。却原来也是恨自己的。
  楚昂沉声道:“京都乃先祖留下的基业,皇帝是为百姓脊梁,这个时候朕若弃城走了,又置列祖列宗、宗庙牌位于何地?你母后和九弟的也在这里,朕走不得。”
  这是父子二个,在小九自缢后的第一次提及。他没爱过江锦秀,只是在孙香宁走了之后,贪恋了她给予自己带来的包容与岁月安宁。那不是爱,只是他的自我迷惑。但那些后来也是假的。
  楚昂问:“国库还剩下多少银两?”
  楚邹凤目闪了闪,捺下情愫:“东宫大婚与重建拨了六百万倆,尔后瘟疫赈灾用去三百多万倆,北面军需上又拿去四百万,眼下只余二百万不足。儿臣现下可调用的兵马,有山西、甘肃六万,西蜀三万,江南两万,然军队疾行,马匹、军饷与药材尚且急缺,通通算下来至少还须千余、两千万倆不等。”
  如此庞然的数目,是近三朝的皇帝都难以凑齐的。天灾人祸不断,今年的勉为其难应付了,明年又继续勉为其难,若非太子前二年整顿,只怕是这剩下的两百万倆也早已空却。
  “二百年基业毁于朕之手也。”楚昂沉重地闭上眼帘,这时候体会到了隆丰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楚邹凝着光影中他清瘦下去的冷隽脸庞,蠕了蠕嘴角,本来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数日后,西蜀有不具名商人捐献朝廷二千万倆,又另有云越商人捐献皇粮十万石。不晓得是谁,又听说两人或为同一人,似乎姓“邪”又或姓“谢”,年轻还算年轻,就是没人见过真面目,只知道甚有钱。如此掀起一拨匡扶龙脉的大义风潮,一时间百姓上下热血激扬,纷纷慷慨解囊。
  这算是一笔雪中送炭、扭转乾坤的钱粮了。
  从十一月开始,因着四海奋起的护国士气,与接连充盈的后方供应,北方的战事逐渐开始反扑。到次年三月春的时候,就已经打到了先前被夺回的十座城池边上。而京城的瘟疫,并着周边几个被牵累的州县,也都在封城、洒醋与施药的层层治理之下,得到了有效控制。
  成祖皇帝迁都北京,是为军事要塞之前线也,在敌军铁骑危及岭外之时,皇上与太子没有弃民而去,而是力挽狂澜,却叫百姓俯首帖耳感激涕零。
  四月的天,雪白的梨花闪闪簇簇挂满枝头,掩映着奉先殿额的宝蓝色宫牌。楚邹牵着两个小世子,和陆梨从墙根下走过。那衣缕蹁跹,男儿英俊美人娇媚,叫宫人们看见了,纷纷搭腕勾头敬畏恭迎——
  “太子爷千岁。”
  “太子妃娘娘千岁。”
  ……
  “嘻~”
  傍晚的内右门下悄静无人,四岁的楚忻左右探了探,小皂靴便一步跨进遵义门里。
  爹娘带着弟妹去拜祖了,这会儿没人管的他可悠闲,一截干净无尘的甬道,走到养心门门口,便望见两只憨傻的黄狮子。他可不知道这铜兽的巍峨,瞅着龇牙瞪眼的,他就走过去,负手在跟前转了两圈:“我父王是皇太子,按制见了我你该屈膝行跪礼。可你不会说话,今儿我就放你一马。”
  狮子昂着脑袋也不理他,春天的叶子掉落在前爪子上,楚忻替它捏起来,这便又拐去了门里头。
  养心殿内静悄悄的,看到那个皇帝爷爷一个人在躺椅上装雕塑。他便自己去台基下看仙鹤,摸乌龟,又溜去御案后的龙椅那里,仰头看上方金龙的藻井,忽而嘁嘁地绕着跑起来。
  这个殿里每个装饰与摆设都叫他充满新奇,他跑得快,那龙好像也转得快,转着转着眼前就都是明黄的金色了。忽儿不慎碰翻了笔筒,“呱当”一声掉地上,唬得他立住了没动弹。
  楚昂正在假寐,不自觉两眉一蹙:“何人在此吵闹,过来给朕瞧瞧。”
  楚忻挪过去,走到跟前,楚昂问他你是谁,楚忻答:“我叫小柚子,四岁了。”
  俊美的小脸蛋,窄平的肩膀,条直的小青袍,虽然有着几分陆梨的影子,但更多却是楚邹幼年的模样。皇帝认出来,是爱宠的,几许光阴倒回从前的柔软。
  四岁了,又已经四年过去。
  他便摸了摸楚忻的爪拉帽,假装不拆穿他:“小柚子,这可是太监的名字,你到朕的宫里来做什么?”
  “我来看金龙,和它赛跑呐,我跑它也跟着跑。”楚忻指着藻井说。
  楚昂顺势看去,长眸勾起笑弧:“傻小子,龙不会跑,能跑的只是人。谁坐了下面那把龙椅,谁就是它的主人。”
  楚忻脑袋被摸得莫名舒服,连小太监也忘了装,应道:“我想让父王坐那把龙椅,他可厉害了。”
  “哦?一个顽劣生事的小子,他除了叫人操心动气,还有哪里厉害了?”
  楚忻听了回忆,北关打赢第一场仗的时候,父王单臂托起娘亲,然后在宫墙下转了三个圈;他还能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喂弟弟吃饭,两不误;他雕的东西栩栩如生,他还会一箭老远射中靶心。他厉害的可多了,可楚忻不愿意被人看穿自己在关注和崇拜父王。
  楚忻就不服气道:“反正他很厉害,我想让他坐龙椅,这样我就是个权倾朝野的亲王。”
  依稀相似的言语,好似又看到初登基的年轻天子,坐在坤宁宫的锦椅上,听那最爱的幼子对自己说这些话。
  他都已经快要忘却,往昔有曾多么珍视过这个儿子。
  楚昂隽颜上浮起苍凉,笑道:“傻小子,真到了那一步你也不会快乐了。他是厉害,这皇城里朕窥不破的情与事,他在几岁的心思就已瞒不过。身在帝王家,许多事你偶或遇见了,便知是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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