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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毕竟是去参加西洋人的舞会,中式服装还是不太搭,她的手指在一排钉着蕾丝水钻的晚礼服上划过,来回摩挲了几下,不感兴趣地垂下手来。
她走到外间起居室,细长的手指在一大排黑胶唱片的封套上跳了几下,挑出一张舞曲的唱片,将留声机的跳针放到唱片上,悠扬轻快的华尔兹就顺着留声机上面的大喇叭花倾泻在了雪后显得格外明亮的起居室里。
她轻哼着曲调,回到衣帽间,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套同泽女中的校服。
这是一套普普通通的蓝色斜襟上衣、黑色百褶裙的女式校服,阴士林丹的面料。
这种面料又结实又耐脏,价格还便宜,很好地体现了学校不管家庭背景所有学生一律平等的教育理念,为了活动方便,腰身设计得不那么明显,她回想起有爱美的女同学特意找裁缝把腰身处改小,务必突出她们纤细的腰肢,不禁笑了起来,那是好象已经离去了很多年的学生时代啊。
她拎了这套校服出来,换上。
又对着镶嵌在柜子门里侧的全身穿衣镜照了照:虽然是两年前的衣服,但看起来还是很合身,除了胸口处稍嫌紧绷。
脚上也换了双朴素的系带低跟光面黑皮鞋,她站起身,踏着维也纳华尔兹舞曲的节奏,她一路旋出衣帽间,在洒满阳光的宽敞的起居室里,和着俏皮活泼的《杜鹃圆舞曲》翩翩起舞。
她一会儿充当女士角色,左手轻搭,右手举高,好像被细心的男伴呵护在怀;一会儿又好像左手轻搂着某条纤腰,踏出洒脱帅气的舞步,成了主导者,还时不时点点头,好像是对女伴的表现表示赞赏。
她不断变换着男伴女伴的角色,整个人放松下来,闭着眼,嘴角飞扬,满脸是笑,在起居室光滑的地板上前进、后退,好像人又回到了那个自在逍遥、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一曲完了,她微微喘着气,睁开眼,猝不及防地,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已经快一个月不见人影,说是后天才能到家的宁铮,正倚在起居室的门框上,一向挺拔如松的身体微微斜着,双臂抱胸,一身戎装,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发,白手套还没来得及脱下,也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她多久。
奉九怔楞间有点着恼——这个人,每次都这样,不管离家多久,回来都不许下人提前通报,专爱搞突袭。
她有心打个招呼,又气他不声不响看着自己耍宝,嘴巴微张,随即又倔强地闭上了。
宁铮浓墨勾勒一般好看的眉头轻挑了一下,接着一抹浅笑折弯了他的嘴角。
他站直了身子,一边脱着白手套,一边向她走去,清清淡淡地说:“怎么,丈夫一个月没回家,做妻子的也没什么表示么?”
“您回来啦……这阵子辛苦了,事情都顺利么?”她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候着。
毕竟是奉天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子,家教使然,就算她再怎么不得意自己的丈夫,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缺的。
恰巧这时,另一首舞曲响起,是慢华尔兹的《春之声》。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妻子。
他在高个子男人里都算高的,所以他妻子的个头,在女人里是绝对的佼佼者了。
“还算顺利……瞧把你生分的,还‘您’?不过,既然知道丈夫辛苦,那就,陪我跳支舞?”
和他浅淡的语调不同,奉九觉得头顶都要被他炙热的眼光烧出洞了。
她打起精神,抬头冲他浅浅一笑,伸出了手。
夫妻俩在运动上都是有天赋的,身体协调性都很好,跳起这慢三的华尔兹来,都能准确地踩着节拍共同进退,默契十足。
交际舞早在新式西学堂里如火如荼地推广开了,但这种交际舞有个特点,就是女伴必须柔顺,放心让男性主导,要不没个好。
奉九儿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九儿,你这么固执,什么都想占上风,就连跳个舞也是这样。我们俩这是在跳舞么?这不都成了蒙古摔跤了么!”她闭了眼,轻呼一口气,忽然觉得握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捏紧了。
“嘶——”她倒吸口气,不满地抬头瞪向始作俑者。
“想什么呢,嗯?”轻到几乎听不清的语调里,似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她紧闭着嘴巴,什么也不回应。
宁铮低头审视着她的眼睛。
奉九有一双足以傲视世人的美丽眼睛:大大的,形状像俩枚杏仁,不过不是中国传统的单眼皮,而是非常深刻的双眼皮,线条精细到无以复加,据说这样的眼睛说明祖上已经有外族的血统混进来了,不过要是真这么追究起来,全中国也没几个传统意义上正经八百的单眼皮纯种中国人了。
墨色的瞳仁黑到发蓝,而眼白则像初生的婴儿一样,有着雨后晴空般的明蓝,当她静静地望着你时,专注得就好像你是她的全世界,就好像一整片的星光都倾泻而下,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在她的眼眸里而不复清醒。
秋声刚刚偷偷在门口向里望了望,看到自家小姐被姑爷搂在怀里,俩人忽进忽退,舞步飘忽轻快,一人是女学生的清爽装扮,另一人是长身玉立的英挺昂藏,身高差距也是让人看起来舒服,一清丽一英朗,蓝衣黑裙与几乎呈现出黑色的宁系军装也是相得益彰,看得人一颗心都扑通扑通直跳,有种正在看上海大明星最新的恋爱电影一样的错觉。
她喜滋滋地一笑,又把起居室的门仔细关好,顺着楼梯一溜烟儿跑下楼去给正揪心的吴妈报喜去了。
宁铮听到秋声把门又带紧了,不禁对这个两年前还没什么有眼力见儿的丫头的日益进步感到满意。
宁铮将奉九纤细的身子又往怀里带了带,奉九不禁变得有点僵硬,而耳边原本平稳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奉九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赶紧跟他东拉西扯:“怎么回来的?”
“骑马。”
“很冷吧?那你的汽车呢?”
“停在火车站了,没开回来。你要用?”
“家里又不是没有别的车。”夫妻俩轻声说着话,明明都是些平常话,但一个月的隔阂好象慢慢消散了。
奉九知道平时他都会亲自驾驶他那辆黑色别克世纪汽车,今天是因为下雪路上不好走,这才改成骑马,以往,这位摩登得没法再摩登的留洋公子,是不屑于用这么古老的交通工具的。
他什么都喜欢自己来,还包括开飞机。而去年他曾不得不在天津和北平来回跑时,也是宁可自己开哈雷摩托,也不愿意坐火车的。
正好一曲终了。
她拧了下身子,摆脱了宁铮的钳制,一边故作镇定地向里面走去:“我给你放洗澡水吧,你肯定是想洗浴一下了。”
“没闻出来?我回家前在火车上已经洗过了。”宁铮留在原地,慢慢地说着。
奉九后知后觉于他身上清新的上海檀香皂的气息。
“那你饿了吧?下去吃点早饭吧!”这个时候的奉九早忘了自己已经吃过了。
“在火车上我也吃过了,吃得还挺好。”宁铮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往铺满了凤尾花的米黄色中式壁纸的墙上懒懒一靠,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忙忙乱乱。
“……奶奶也许久未见,该去请安了。”
“刚刚奶奶还让洪叔吩咐我,说我们今天都可以不去了,晚上直接去美国领事馆参加舞会就成。再说了,这么早,她老人家还没起。”这也是个撒起谎来不用打草稿的。
噫——奉九气急败坏地停在门口,头也有气无力地顶在了门上。
身后不急不躁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一具温热的身子已然紧贴了上来,白生生的耳垂儿也被来人一刻也不想耽误地叼进了两片薄唇之间,又不可避免地被嚼了一嚼,满满的湿热气息瞬间激得她敏感的纤长脖颈起了密密满满的鸡皮疙瘩,清水芙蓉面也是红云满布。
“哎,你这个人……”奉九微微躲闪着,晃着头想拯救自己的耳朵。
耳边传来戏谑的笑声。
“现在,只有一件事要紧——把你饿了一个月的丈夫,喂饱……”
“嘘——”宁铮很有先见之明,一指虚点在她正微微张开打算反唇相讥的红唇上。
“我可不想跟你争辩那些子虚乌有的废话。”身子瞬间悬空,她被宁铮凌空抱起牢牢地困在怀里,用脚踢开门,抱着她往卧室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前年,作为土生土长的沈阳人,我是头一回去大帅府参观,回来后,感触颇深。
我对自己的老乡,了解多少呢?
我对自己的家乡,对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了解多少呢?
都是汗颜。
越了解,越知道很多谩骂是多么无理。
但这不是我能争辩的。
我只是很欣赏少帅夫人,只是心疼她无尽的付出,和未得圆满的深情。
我希望在我的笔下,他们的爱情,能得到一个小小的圆满。
☆、第2章 无情也缱绻
宁铮大幅度的脚步还是泄露了他的一丝急切。
奉九被他禁锢在怀,毫无逃脱的希望。
成婚已有几年,但自从二人真正洞房以来,差不多每个月,两人只能在一起不到十天的时间,而这大部分的时间,又被宁铮耗在了床上……
虽然比刚开始时除了痛就没别的感觉强了好多,但时至今日,奉九也还不是很理解为什么看起来青松修竹般清心寡欲的宁铮对这档子上不得台面的事如此热衷。
可见看脸是靠不住的。
不过有一点还是好的——就算在外面时间再长,到目前为止,他也没有过收了其他女人进府的念头,这可是她故去的公公最擅长的……
这事儿不稀奇:别看现今中国无论是官场还是生意场,活跃着的大多是些留洋派,但他们一面大谈封建制度的种种弊端,摆出必除之而后快的架势,另一面,却对一夫多妻制死把着不放,利则取之,不利则弃之,双重标准执行得真是彻底,让人对他们的厚颜无耻叹为观止。
奉九虽说以前是白纸一张没经过男人的主儿,但每个月见面的那几日,看他饥渴难耐翻来覆去没完没了……就算没经验也知道他在外面至少大多数时间是素着的了。
就连自己的父亲都劝她,这样有权有势还算洁身自好的男人,现在可是凤毛麟角了。
还算?也真就是还算……
宁铮几步来到床前,轻轻一抛,奉九就不由自主地在阔大的床上打了个滚;刚才穿着校服跳舞前匆匆编的两条小麻花辫儿也被揉出了些毛刺儿,这才惊惶地坐了起来。
宁铮轻笑了一下。
他向前一步,单膝跪在床上,伸出手捏住奉九精致的下巴,眯着眼儿打量她,低声说:“都嫁人这么长时间了,还打扮成女学生的模样儿,怎么,是不是还想着到外头假扮未婚妇女啊?”
嘿看看,奉九深觉俩人有时候相处得不大和谐,都坏在他这张破嘴上。
奉九好算得了个理由,穿着黑皮鞋的脚就踹了出去。
宁铮撩了闲,就暗暗防备着,还能被这小胳膊小腿的得逞?
他顺势捏住她纤巧的脚踝,把两只鞋都脱了下来,往脖子后面一扔。
黑褶裙下是光裸着的两条修长笔直光滑白腻的腿,被他牢牢握在手里,细细打量着——这腿要是搁百老汇,也是能跳上首席的美腿。
他低头在她的长腿上印上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