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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邓子射把我叫醒:“起来,该走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色透着一股阴天特有的冷冽刺眼。“外头还这么亮,酉时到了吗?”
“没有,才过申时。”
“那为什么……”我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家的人找上门来了,”邓子射道,“带了许多家丁围在门口,领头的老丈自称贺铨,说是来找虞相要人。守卫暂时拦住了,看他们的架势,恐怕会硬闯。”
贺铨,二叔公,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一定是祖父的意思。他让二叔公带人来抓我,是想大义灭亲绑我去请罪,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我问邓子射:“宫里有消息吗?”
“还没有。”
二叔公此时已经上门,祖父的命令肯定更早,他的消息会比虞重锐更灵通,提前这么多吗?
常三在门外催促道:“齐瑶姑娘,请速随小人从侧门离开。”
邓子射对我说:“下来走走试试看。”
我动了动脚,竟然发现伤口不太疼了,身上也恢复了些许力气,起身下地踮着脚尖能勉力行走,只是多走几步还是有点疲累。
“这可不是真的好了,”邓子射解释道,“只是用了止痛药,让你暂时可以行动。若疼痛加剧,或伤口流血、体力不支,便要立即停止,不可勉强。”
他又指了指桌上打好的包袱:“这是七日份的药剂,汤药一日三服,外敷伤药一天两换,每次先用药粉兑水清洗患处。七日之后应当长合了,若有意外,药方我也放在里头了,你再找药铺照着方子配。半月后缝线可拆,如果那时还见不着我,把镊子、剪刀在开水中煮透,烧酒洗手,尽量别用手碰伤口。拆线如有出血,继续用药至愈合为止。”
他把我送到门口,包袱交给常三,把告诉我的话又依样嘱咐常三一遍。门外停了一辆单马狭辕的小车,可以在园内行走。
此处离大门不远,隐隐能听见门外人声攒动。我上了车往西北而去,路上问常三:“桃园一共有几个门?”
常三回答:“就南门和西门两处。”
只有两处门,那二叔公会不会也知道,提前派人看着?
到了西边侧门,院门从里头闩住,守卫果然说门外也有贺府家丁,不过仅区区五六人,不像大门口人多势众。
常三说:“五六个家丁,小人应付不在话下,驱车直接冲出去即可。”
冲出去固然可以逃脱,但也坐实了祖父的猜测,我确实在虞重锐家里。
虞重锐说一直有人弹劾针对他,但从未奏效,那是因为陛下信任他,在背后为他撑腰。如果这份信任和支持没有了,陛下反过来惩处他,那么多明枪暗箭,多少人恨不得他死,他还能扛得住躲得过吗?
说到底,我、姑姑和陛下的恩怨,还有我家的事,跟虞重锐并没有关系,他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何况我家还有那么多人,陛下若当真追究,从此我江湖逍遥,他们又往哪里逃?我对祖父、对叔公叔伯们有怨言,但我并不希望他们死。我家也有无辜的人,有仲舒哥哥、嫁到我家来的婶婶嫂嫂、年幼的弟弟侄儿,他们就该替我承受罪责刑罚吗?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逃走,他们或许还有生望。
我吩咐常三:“不要惊动外面的人,你去找个梯子来,我们从东北边翻墙出去。”
守卫门房就有木梯,常三取过来绑在车上,掉头去往东北方向。
我指示他走到东北角与澜园相邻的地方,架上梯子。常三看到墙那边伸过来的槐树枝,迟疑道:“齐瑶姑娘,那边是……”
“那边是我家。”我把包袱里的药方拿出来带在身上,下车对他说,“常三哥,这是我家的事,你也不希望你家郎君被我们贺府连累吧?”
我看到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祖父,但是他没有阻止我。
围墙底下种满了密实的茅草,秋冬枯萎之后也没有收割清理,宛如一层厚厚的绒毯,梯子架在上头都不稳当。从来没见谁家主人命令在园子里种茅草的,这人真是,怕我再翻墙过来摔倒跌伤吗?
明年九月的约定,我记得的。但前提是,我们都还活着,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从前虞重锐可以娶我的时候,他没答应;现在他终于答应了,我却身不由己。
愿不愿意娶我,是他的事;而能不能嫁给他,是我的事。我的事应该我自己来解决。
我把梯子座稳,慢慢爬上去。左脚还不能使力,我只能坐在梯子上,一格一格往上挪。
昨夜一场春雨,遍地绿叶尖尖都冒出来了,近看不分明,爬高了远远望去,整个瑞园似蒙上一层绿隐隐的薄雾,生机盎然。
我曾无数次偷偷翻过澜园的围墙到废园来,这里是我自由的乐土、放飞的秘密花园,现在也依然是。
而另一侧的澜园,我的家,是我一出生就背负的枷锁,无法摆脱的桎梏。
如今,我要回到那边去了。
第90章
我从围墙上翻回澜园。这儿在整个园子的西侧; 十分偏僻; 我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花了大约两刻多钟才走回大门口。
走到后来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记着邓子射的嘱咐,停下来坐在路边把纱布解开; 伤口没有流血,再重新包上; 捡了根木棍拄着继续走。
一路上都没遇见人; 澜园的人手都被二叔公带去隔壁闹事了,只剩大门外一个家丁留着看门; 伸长了脖子往西面瑞园的方向探望。
我认得他; 上回我来救蓁娘,就是他去通知管家抓我们的。
一回头看见我,他像见了鬼似的往后退,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大大大……”
我对他说:“去把二老爷叫回来吧。”
他爬起来朝西边狂奔而去。
我实在走得累了,把门房里家丁休息用的小胡床拿出来坐着; 又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没事才放心。
不一会儿二叔公带着一大群人灰头土脸地从隔壁撤回来,看到我坐在门口; 瞪眼指着我道:“你……几时回的澜园?”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一个奴婢下人; 也敢蹬鼻子上脸让我难堪; 反了天了!怎么当上的宰相; 家里一点规矩都没有!这要是在我家; 直接拉下去杖毙!——这丫头片子也跟外人学野了; 仗着自己有封号、跟皇家定了亲,见着长辈都摆架子不站起来回话了?你还没嫁出去呢!」
能让二叔公吃瘪的奴婢,也只有凤鸢了。
我把脚伸出去,给他看足踝上的纱布:“昨夜清河苑起火,仓促之间还受了伤,幸好捡到一匹马连夜赶回澜园来,自己包扎上了,恕我无法起身给二叔公请安。”
二叔公话语一滞:“你昨夜就回来了?澜园的奴婢怎么没人知道?”
“这些奴婢疏懒不尽心,主人来了都无人接应,二叔公该去责问他们呀,怎来问我?”
二叔公又问:“方才我也进了澜园,怎么没见你?你在何处?”
“昨夜我从清河苑赶回,由西北角门入,门口竟无人看守,亦未上锁闩牢。我脚上有伤走不远,就近在西北角那座院子里歇了一宿。”我瞥向他道,“就是蓁娘生孩子住过的地方,现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叔公也不会去那边吧?”
二叔公听到蓁娘的名字只是面色微微一变,他身后一名体壮家丁的反应却叫我瞧见了:「婆娘贪财误我!就说这种损阴德的腌臜事不要沾,害我隔三岔五做噩梦、晦气缠身不说,还被主人家惦记上了!大小姐可是将来要当皇后的人,她动不了老爷夫人,难道还动不了我们这些下人?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人碾死!」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和宁宁之死有关的下人。从他脑海里,我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矮胖妇人身影,穿的是我家奴仆的制式赭衣。听他话中的意思,夫妇俩都在国公府为仆。
我恨不得立时把他抓过来拷问,但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我说的理由二叔公当然不信,但他也没法反驳我,只好说:“既然受了伤,还是赶紧回去找人来医治吧。”命家丁去驾马车来,带我回国公府。
我瞧见他心里嘀咕:「大哥果然料事如神,叫我和大郎分头去堵虞剡家的门,还真把人找着了!哼,女大不中留,竟然自己跑到别人家去!幸好及时找回来了,要是被人发现她跟姓虞的不清不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名节蒙污,三皇子还会要她?大哥也不说清楚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急吼吼地去找孙女,只说我们家未来的荣华富贵都在她身上,不会是要变天了吧?」
原来祖父并不是想把我抓回去请罪,宫中情形尚不明朗。我心里寻思了一番,既然祖父觉得我理应为国公府换来荣华富贵,那我遇到麻烦,他也得帮我想想办法。
我坐上车回城,二叔公和两名带头的管事在前面骑马,其余人步行。大雨从昨夜一直下到午后才停,路面泥泞不堪,车马很不好走。
车轮时不时碾上石块,一会儿又落进洼坑里,颠簸异常。我掀开帘子往外看,虽然今春与去夏景物不同,但我还是认出来了,这里就是我跟虞重锐遇刺的地方,刺客扔在路上的石头未清理干净,没在泥中,一下雨又都露了出来。
那时我也是即将离开他被送回家去,却叫半路冒出的刺客打断。现在想来,他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在意我的吧?
如果挨一刀受点伤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我倒是很乐意多挨几次。
脚踝上的伤口因为颠簸震动又疼了起来。这次的机会,好像已经用掉了。昨夜和今晨他说的那些话,为我做的那些事,我不该再贪心了。
我想弯下腰去揉揉脚踝,冷不防车身突然一震,向我坐的反向歪斜,我险些一头栽下去。
我双手抓紧座椅边角才勉强稳住,车身也卡住停下,外头有人喊道:“先别动,车后轮陷进了坭坑里了!”
我从车窗往下看去,地上积起三尺见圆的一滩水洼,半个车轮都陷了进去。
车夫扬鞭催马拉车,但车辕歪了两匹马使力不均,没把车轮从泥坑里拉出去,只在原地转圈。
我往车外一看,那名知晓宁宁内情的家丁就在车尾不远处。我探出头去冲他们喝道:“愣着干什么?不会过来帮忙推一下吗?”
管事连忙招呼他们分散到车厢四周,先把车轮从泥坑抬起来,然后齐力推车。
那名家丁长得腰圆膀宽,首当其冲被安排在最重的地方,就在车窗下离我尺余远处。我寻思着是不是可以趁机套一套他的话,正要开口,忽闻蹄声踏踏,一队人马迎面从我们旁边疾驰而过。
那是……
七八名金甲卫士,护卫着当中一人,紫衣博冠,身姿凛然。越过我们数丈后,他倏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向我这边看来。
是他呀,我心心念念、只看一掠而过的身影就能认出来的人。
天色还早,他亲自赶回来,是有什么重大的消息要告诉我吗?
酉时将近,他依约而至,而我却失约了。
我张了张嘴,未及开口,马车忽然向上抬高,家丁们合力将车轮从泥坑里抬出,借力向前推动重新跑了起来。
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