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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重锐说得没错,仲舒哥哥是真心爱护我,但是我的事,他还是不要牵涉进来最好。
我问他:“陛下的旨意为什么迟迟不来?”
“你……”他瞪圆了眼,但终究不忍苛责于我,“翰林本已拟好了册封诏书,被几位清正老臣知晓,劝诫反对陛下同娶姑侄、有违伦常,似乎还有永嘉长公主参与其中。”
皇帝娶同一家的姑姑和侄女,不算什么新鲜事,放在前朝,那七老八十的长寿昏君娶元配皇后的娘家侄孙女都是有的。只不过本朝皇帝都活得短,只娶过皇后嫔妃的姐妹,还来不及向小辈下手罢了。要说有违伦常,英帝还把自己的侄媳妇白贵妃纳入后宫呢,言官们劝劝骂骂能起作用吗?
真正能阻止陛下、让他改变主意的,应该是永嘉公主。公主定然无法接受,自己心目中最好的夫妻,结局是夫君娶了妻子的侄女,一模一样的封号,直接取代她的位置。
但公主能改变的只是形式,不能改变根本,陛下不会因为顾及妹妹的感受就放过我这块珍稀难得的肥肉。
“陛下怎么会突然让你入宫,而且一上来就直接封妃位……”仲舒哥哥气愤而忧心地问,“是不是上回他召你觐见,你在宫中留宿,他……他欺负你了?”
别人都道是我被岚月抢了风头,嫉妒她将要嫁信王为妃,于是恬不知耻勾引陛下,翻身再压她一头。只有仲舒哥哥相信我,担心我被陛下威势所迫,身不由己。
“没有,那天我住在公主的昭阳宫里。”我摇头道,更不想他因此对陛下生隙,为我打抱不平而涉险,“或许是陛下顾念姑姑的情义,想用这种方式继续恩宠我们家,被公主和诸公劝阻,就收回成命了吧。”
也不知道仲舒哥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是过了两天,陛下确实降下旨意来,说最近思念贵妃甚笃,夜夜不得安眠,于是将燕宁宫偏殿改为佛堂,供奉贵妃神位,香火祭祀不断;又悯恤贵妃膝下无子,待我视如己出,封我为梁溪县主,入宫执孝礼,为贵妃祈祝守孝。
我心里觉得稍稍好受了一些。县主总比做陛下的妃子好,哪怕只是有名无实的挂名妃子;起码明面上,陛下还是念着和姑姑的旧情,愿意给她身后哀荣。
梁溪……属苏州府治下,北接毗陵,离虞重锐的故乡不远。不知有生之年,我有没有机会到我的封邑周围去看一看,看看他长大的地方,有怎样灵秀独到的山水。
前几日围绕我的狐疑微妙眼色又换成了喜气和巴结,祖父和小周娘子笑逐颜开地将我送上宫中派来的车辇。
小周娘子尚无封诰,如今她见着我需要对我行礼了。家中除了祖父这个国公,数我品级最高。
我还在人群里看到了岚月,与三婶站在一处。人太多了,隔得又远,我看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凭她脸色也能猜出不会是什么好事。
进春明门后,去燕宁宫路上看到昭阳殿屋檐一角,我觉得应该顺道去拜访一下永嘉公主,感谢她相助之义,便对接引我的李明海说:“可否先去一趟昭阳宫?”
李明海回道:“陛下晚间才会赐宴召见县主,这段时间县主自可便宜行走。”
我拐进昭阳宫门,宫婢领着我一进院子,就看到公主坐在院子西北角的树荫下,旁边陪着她的人是……虞重锐。
二人屏退左右,离近了小声说话,看起来有些亲密。
我停步站在影壁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哟,咱来得不是时候。”身后李明海打趣道,“公主正跟未来驸马说体己私房话呢。”
那厢公主已经看见了我,起身唤道:“瑶瑶!快过来!”
我只好走过去,向公主行礼。虞重锐站起身,对我生疏地作了个揖,不发一言。
“这是彭国公的孙女、梁溪县主,”公主亲热地抓着我的手介绍,“虞相不认识吗?”
虞重锐垂着眼不看我:“略有耳闻。”
他居然在公主面前装不认识我。说起来,我们俩确实只有私下见过面,知道我们认识的人不多。
不认识就不认识,他会装,我难道不会吗?
“原来这位就是新晋的宰相呀,”我盯着他说,“我倒是经常听祖父提起,久仰大名。”
虞重锐仍旧没看我,转身对公主拜道:“既然公主有客,下官不便叨扰,先行告辞了。”
他、他居然就这么走了,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不看就不看,我也不想看见他,背对他离开的方向站着没动。
公主说:“虞相身上有伤,莫再操劳费心了,告假回去好生歇息将养吧。再要紧的事,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啊……他受伤了?什么时候伤的?要紧吗?
我回头看虞重锐远去的背影,姿势确实有些僵硬奇怪,两肩一高一低,走得也很慢,好一阵子才从院子里走到影壁旁,绕过去看不见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公主:“宰相不是文官吗,怎么还会受伤?”
公主道:“虞相监督黄河工事,亲力亲为,河工上有人作乱闹事,受了点皮外伤,要是好好养着不忙碌奔走,也不至于四五天了还不见好。”
四五天……是我去河清县找他之前,还是之后?那天他行动迟缓、举止怪异,是已经受伤了吗,所以滞留驿馆不回城?邓子射当时恰巧也在,是不是去给他看病治伤?若真的是,我临走还推他跌倒了,会不会让他伤势更严重啊?
这人真是……当时他为什么不说?如果他告诉我身上有伤,我……我也不至于做那种蠢事。
“瑶瑶?”
我回过神来,见公主盯着我打量,整肃容色说:“原来他就是公主相中的驸马,看着倒是一表人才,没有我祖父说的那么不堪。”
公主却问:“瑶瑶也觉得他不错?”
“我……只是觉得他跟公主很相配,年纪轻轻就做了宰相,定有过人之处。”
“唉,相配什么呀。”公主叹气道,“这么年轻能做宰相自然有非比寻常的优点,但是这优点放到夫君身上,可就不是优点了。”
我不太明白,公主又说:“你知道他当初是用什么理由拒绝我的吗?”
我其实很想知道,但仍做出惊诧的样子:“什么?他竟敢拒绝公主?”
——这话确实说得有点假,公主待我这么好,我不该对她耍心眼。但是如果公主都能看出我跟虞重锐有私,那肯定也逃不过陛下的法眼。我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练习,只当他是闻名未见面的新任宰相、祖父痛恨的政敌,甚至对他有些敌意才好。
“此人倒是十分坦诚,”公主嗤笑了一声,“他对我说,他年二十六而未娶,并不是没有遇到过门户匹配的闺秀、对他倾心的佳人,只是他自十六岁中进士起,一心只扑在政务革新上,寡情冷性,于男女婚姻一事更是兴致缺缺。若是一般的女子,只图他的相貌权势,不在乎夫君是否体贴同心,那娶便也娶了,放在家里做个摆设;但我不一样,我是金枝玉叶,在回纥已经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回到洛阳自然不能再受委屈,定想要个知冷知热、爱我疼我的夫婿,而他绝非我想要的良配,若我嫁了之后才发现,必成怨偶,全家获罪。我仔细想想,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有的人看起来彬彬有礼、无可指摘,其实拒人于千里之外,性子冷淡得很,跟谁都不亲近,捂不热的石头心,这确实不是我想要的夫君。”
公主跟虞重锐只见过数面,却已看透他的性情;邓子射也对凤鸢说过,虞重锐的心就是块冰冻的石头,再多的痴心也无法让他动摇软化。
我却到现在才明白。
“或许只有这样心比石坚、断绝纷扰的人,才能一心一意全力以赴,二十几岁就做到宰相吧。”我喃喃道,“既然如此,那、那公主莫在他身上浪费情意了,不值得。”
我也一样,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回来,为他,也为我自己。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应和道,“所以我也不想理他了。”
我望了一眼影壁大门:“那怎么又……”
公主不屑道:“是他来找我的,有求于我,倒又殷勤起来了。”
她在心中腹诽:「我是蛮横霸道不讲理的人吗?用这种理由来搪塞我,那就别怪我让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吃个哑巴亏!正好让本公主也出出气!」
她说的是虞重锐吗?她要让他吃什么哑巴亏?虞重锐又有什么事有求于公主?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听公主只是意气之语,应当不会真对他不利的。
公主把我拉到方才和虞重锐说话的圆桌旁坐下,嘱咐我说:“瑶瑶,以后你就得长居燕宁宫了,我暂时也不会离开昭阳宫,你若有为难之处,记得随时来找我。我虽然没有什么权势,但陛下多少还会顾及我这个妹妹,必要时可以帮你挡一挡,懂吗?”
我点点头:“我正是因为这个特地来感谢公主的……”
公主叹道:“陛下说他只是想替贵妃照顾你,才起了让你入宫的念头,你们家的人也可以继续得享荣华。想来他看在贵妃嫂嫂和我的面上,不会过分为难你的。”
她心里又想:「陛下如果只是念旧赐恩,加封县主即可,为何又坚持把瑶瑶接到宫里来,一呆就是两三年?就怕他心思还是没断。陛下虽然是皇帝,但也不能强取豪夺不讲人情。天下美人何其多,十五六岁青春年少、愿意侍奉陛下的也不计其数,何必对自己的妻侄下手?」
公主以为陛下对我是见色起意,就让她这么认为吧。
我对公主说:“公主放心吧,我入宫来是为姑姑礼佛守孝的,有佛祖和先灵庇佑我呢。”
我俩在昭阳宫说了好一会儿话,到申末时分,李明海再来传旨,说陛下在甘露殿设宴,召我前去。
甘露殿在前朝,公主倒不担心,只是咕哝了一句:“甘露殿向来是会见朝臣的,后宫女子鲜少涉足,怎么在那里设宴召见你?”
我说:“或许陛下就是在甘露殿犒赏臣下,宴前抽空见我一面罢了。”
还真被我料对了。甘露殿的宴席要到酉正时分才开始,宫人正在穿梭忙碌准备;宴请的也不是我,而是朝中的肱股元老。
甘露殿西侧设了一道屏障竹帘,周围未点灯烛,隐于暗处。陛下让我坐在帘后,吩咐我说:“一会儿你就在这里,看看这些人,哪些暗中勾结起来图谋不轨。朕不过是想册立个妃子,值得劳动他们联名反对?定是有人在背后串结勾连,害得你贵妃也做不成了,只能先委屈当个县主。还有永嘉,又是受了谁的撺掇蛊惑,也来跟朕作对。”
我忽然心中一动。
公主说虞重锐有求于她,殷勤拜访;那天在驿馆,虞重锐追问我要嫁给谁,他来想办法。
所以……是他说动公主出面,联合诸公阻止陛下立我为妃的吗?
第67章
是虞重锐说动公主出面; 阻止陛下立我为妃的吗?
我既希望是; 又希望不是。
如果是祖父逼我嫁给邵东亭; 或者信王,我不愿意嫁,以他的权势和能力; 帮我解决这个麻烦并不难,顺便还能打压一下祖父的势力;但是陛下; 谁能和当今天子对着干?没有必要,而且很危险。
我没有那么重要。
陛下信任一个人很不容易; 我不想连累他,也不想再欠他。
我坐在暗处的竹帘之后,看着诸位元老鱼贯而入。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