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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瀛台-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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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恪对自己的身子向来都是不上心的,既然都是老毛病,那就无需放在心上了,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可他显然是低估了这些陈伤的威力,下钱粮之后,宫里头不当值的奴才都出了宫,乾清宫里越发显得冷清,长颈灯里的灯花跳动,他绷着脸额角的太阳穴狠狠地跳了几下。
  “皇上,翰林院的刘汝宁来了。”
  刘汝宁是废帝萧让的夫子,素来低调不问俗世,萧恪淡淡嗯了一声:“宣。”
  陆青婵这个时辰已经准备安置了,她穿着薄薄的浅青色褃子,由子苓服侍着浸手,她一直养着指甲,用玫瑰花露把指甲泡软之后,由子苓修剪整齐,陆青婵原本是打算把留着的两管指甲剪掉的,这两管指甲还是因为要嫁给萧让之后,太后让她留的,如今留着也有诸多不便,子苓央她留着,好像她剪了指甲便是要丢了性命一样。宫里的女人总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上心,陆青婵默默叹气,也确实不再提剪掉的事了。
  子苓正拿着锉刀轻轻挫平,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善就这么一头撞进来,跪在陆青婵眼前。显然是把子苓下了一跳,她立刻绷着脸训斥道:“像什么样子,怎么就这么一头闯进来?”
  有善忙磕头,额头贴在地上,撞出很大的声响:“娘娘恕罪……奴才也实在没法子,才想着过来求一求娘娘。”
  陆青婵把手抽回来,拿帕子擦干:“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刘汝宁是翰林院的老臣了,今年已经过了七十岁,隔着弘德殿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声音:“平帝爷以仁孝治天下,皇上囚禁兄弟,即为不仁;不遵遗诏即为不孝,太后临终也不许母子相见便是更大的不仁不孝,今年黄河再度决堤,实乃天怨民愤,臣斗胆,还请皇上即刻赦免……”
  “住口!”萧恪怒极,猛地把手里的茶盏掷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巨响,茶杯四分五裂,茶汤淋了刘汝宁一身,“刘汝宁,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臣自然知道臣说的是什么,现在敢问皇上您知道不知道?”刘汝宁在翰林院浸淫四十年,如今已须发皆白,他抬起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藏在眉眼的褶皱纵深间,他又说,“大佑建国一百五十载,从未出过此等之事,逆天而行势必反噬,臣也是肺腑之言啊!”
  口口声声肺腑之言,听起来却像极了荒唐的诅咒,萧恪站起身,冷冷说:“来人,把他给朕……”
  “皇上。”
  四下的空气倏尔一静,这声音不大,语气也并不急促,萧恪抬起眼睛,看见了那个清瘦的身影亭亭地站在门口,刘汝宁听到这个声音也猛地转过身,他看见陆青婵的那一刻,眼里竟然要沁出泪来:“娘娘,您受苦了!”他自然是见过陆青婵的,在她跟在毓贵妃身边的时候,也曾为她讲授过些许课业。
  年逾七十的老臣,语气里说不出的凄怆:“臣力有未逮,难以尽忠于先帝,臣有罪……”
  刘汝宁,陆青婵曾经也见过几次,这个老臣行为举止有自己的一定之规,两个儿子都外放到了川陕闽浙苦寒之地,他身边连尽孝的人都没有,对于大佑他也当真是鞠躬尽瘁,在文人间的声望很高。文人身上总带了几分迂腐之气,把忠君二字贯彻得极彻底,只是他忠的是自己的君,认得是自己的理。
  陆青婵撩起衣摆在萧恪面前跪下,那碎了的瓷片就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弯着脊背叩首,那清晰而又分明的脊椎又出现在萧恪眼前,明明随手就能捏断的骨头,纤纤地却又能顶住雷霆万钧之力,陆青婵抬起头看向刘汝宁:“刘大人糊涂!您到底是救他,还是害他?”
  一语中的,刘汝宁竟有几分如梦初醒,陆青婵又看向萧恪:“皇上……”她话出了口,又不知该如何再劝,后宫不得干政是一块沉甸甸的匾,压在身上便是再难移动,
  萧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森然而冷寂。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喜欢看陆青婵穿红色,所以之前会送她红色的衣服,种梅树也是同理。可以说皇上是一个非常口是心非的人,而且别扭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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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叶底珠(一)
  那迂腐得像一块朽木的腐儒,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言,那三寸的舌头里字字都是刀剑,他是马背上征战的少年将军,在嘴皮子的功夫上远远比不得这些人的唇刀舌剑,在方才的某一瞬间,骨子里的偏执喷涌而出,融化了脸上素来的隐忍,让他想杖毙了他。他始终觉得唯有刀枪剑戟才能换来臣服,他眼中雾沉沉的,偏一言不发。
  守在一边的方朔看准了这个时机,连忙给有善和庆节一个眼色,两个人连拉再拽地把刘汝宁拽了出去,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陆青婵从始至终都是跪着,背挺得笔直,整个人从外头看是万千温驯的,可里子是倔的,有自己的傲气,萧恪突然开口了:“你不想让朕杀他。”
  不是问句,陆青婵轻声说:“刘大人在文人心里的地位您比妾清楚,您这时候需要这些文人。”
  夜已深,只能听见灯花爆燃偶尔迸溅的声音,外头乌桕树的影子落在窗框上,半明半昧的火烛光下把陆青婵的身影拉的纤纤而长,她轻垂着眼睛不疾不徐:“您可以为了大佑杀人,也能为了大佑不杀人。”
  萧恪从没想过对文人下狠手,他登基得不到这些人的拥戴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要他们不步步紧逼,萧恪相信终有一日能够得到他们的归顺,可有些人却等不及,迫不及待地想要挑起文人书生以及翰林们,与他这个新皇帝之间的抗争,自古政权更迭,从来都没有不流血的。这个人或事这些人是谁,萧恪能猜到,正因为猜到了,所以才觉得满心疲惫。
  陆青婵的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温柔的影,她纤纤的睫毛轻轻颤动,她只跪在哪再也不发一言。
  她到底是在帮谁?萧恪打量了她很久,可绞尽脑汁也猜不出一个答案,有时候猜人心,尤其是猜女人心,比这朝堂之上的风云诡谲复杂得太多太多了。
  萧萧的风吹进暖阁里,吹过陆青婵的侧脸,萧恪突然开口:“你这是在救他,还是在害他?”
  陆青婵抬起眼:“妾自然是在救他。”
  这句话平静得如同流水,却让萧恪的脸却冷了下来:“凭你这三言二语怕是救不了他。”
  “那妾应该怎么做,但听皇上吩咐。”
  怎么能有这样的一个女人呢?她像是个面人儿,任你言辞激烈,都照单全收,她眉眼疏淡清浅,像是古画上的仕女。都说泥菩萨尚且有几分土味,她温柔得连一点棱角都没有。这个女人有一颗剔透的玲珑心,也有藏在骨头里的清傲。
  萧恪放下朱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你想跪,那就跪着吧。”他走过她身边,周身衣摆上染着龙涎的味道,带着一阵寡淡的风吹向她,陆青婵垂着眼一言未发。
  回到乾清宫的暖阁,萧恪换了寝袍。方朔走进暖阁的时候,看见萧恪正静静的站在窗边看着弘德殿里的灯火,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静静开口:“你去让她起来,不要提朕。”
  皇上掌人生杀的日子久了,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一定之规,鲜少能像今日一般刻意留心旁人,方朔口中称是,退了出去,不多时又走了回来:“娘娘说这是皇上的恩德,她跪着才是守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这两个字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在陆青婵的头上,好像她从来都只为这规矩活着,萧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这么在意这两个字,每每听到只觉得恼怒得无以复加,他咬牙切齿地说出一个好字,捏紧了自己手里的笔,盘虬在骨头里丝丝缕缕的疼痛感又撞向他,萧恪抿平了嘴角。
  弘德殿里除了陆青婵之外,一个人都没有,她独自静静地跪在金砖地上,看着弘德殿墙上挂着的万里江山图,这幅图是尤擅丹青的宫乘鹤花了整整六年的时间画好的,上头刻画的是大佑王朝万里江山妩媚婀娜的轮廓,从盛京陪都到秦岭琉球,从东海再到天山和葱岭,着色的层叠和递进,工笔的描绘和勾勒,陆青婵看着沉浸其中。
  跪在这砖地上,她已经十分习惯了,她入宫后随侍在毓贵妃身边,难免有犯错的时候,宫里头的女人是不许高声申斥的,平日里做错了事便是罚,陆青婵也被罚过,她跪在毓贵妃礼佛的小佛堂里,偶尔便是整整一夜,她喜欢给自己找些事干打发无聊,比如打量着那缭绕着檀香之后的佛像,这习惯是养成了久的,所以陆青婵对于这幅万里江山图也看得仔细。
  “你在看什么?”这声音沉然平静,陆青婵抬起头,萧恪站在她身边,他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这张地图上,他说:“陆青婵,你站起来。”
  萧恪一直叫她皇嫂,人前人后,不管语气里带了几分轻蔑,那一声皇嫂里无波无澜,今日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前缀和修饰,孤零零的三个字:陆青婵。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很久都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了,人人叫她一声主子娘娘,太后叫她皇后,她的名字竟让她从心底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来,她垂着眼说:“妾不是在为自己跪,主子这样不合规矩。”
  “朕不管你为谁跪,朕现在让你站起来。”萧恪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地拒绝,他说,“陆青婵,是不是离了这规矩,你就活不了了?”
  “陆青婵,你告诉朕,你到底为了什么活着?”
  为了什么活着?陆青婵微微一愣。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宫里面很多女人都没有想过,萧恪微微弯下腰握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让她和自己平视。他的手握着她伸出袖子的手腕上,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贴着她细白的皮肤。
  “太后让你死,你就敢悬梁自戕。有人出言不逊,你便替他跪着。那你自己呢?”
  那你自己呢?
  男人是在权力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他们的一生都在靠许许多多东西,来佐证他们的无上权威,比如金银再比如女人,毓贵妃告诉她,女人是依傍男人而生的,是凌霄花是紫藤萝,男人的腾达飞黄便是女人的功成名就,今天萧恪却问她,你自己呢?
  陆青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恪也觉得自己今日似乎说得太多了,他看着立在金砖地上的陆青婵,她纤纤的影子被拉得瘦长,他脑子里想得都是那个钟灵毓秀的年轻女郎,是他在廓尔喀国边境处,眠风宿雪时想起的人。
  他觉得她不该这么活着,他想让她活得更像自己。
  他指着身后的江山图:“你看见这片江山了吗,多少人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朕自己也是踩着无数枯骨走上来的,这江山是男人的江山,我们做男人的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女人,你该为你自己活着。”他的语气里已经找不到怒气了,做天子的男人,情绪也藏在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后面。
  这是他的心里话,他也没料到自己会在今天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按理说他们两个人向来也不是有旧交情的,不光没什么恩情,只怕深算起来,还是有仇的,她煊赫的身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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