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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他摊开双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终发现她的脚还缠在木梯上,于是就死命按住了倾斜的木梯。
微醺吁了口气,用宽大的袖子擦了擦汗,逐级而下,下到最后几级时纵情一跃,衣衫翻飞如同一只巨大的青蝶。
她脸上仍挂着抑制不住的笑。
颜夕却愤怒了:“姑娘觉得这样好玩?!”
微醺摇了摇头,依然笑着:“不,我是觉得难得能见到一次颜夕紧张我的样子,觉得蛮高兴的。”
颜夕愣住了,浓密的长睫下意识地朝下掩隐,双手微微蜷紧,似是刻意掩饰道:“…我是姑娘的人,怎么可能不在意…”
微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几眼,“好啦,我并没有别的意思…”说着,突然发现那些撒在草丛中的糕点,急忙踱步过去。
“啊,我的糕点…”微醺蹲下,无比惋惜地拾起那些已然沾上草叶沙砾的甜糕。
这时颜夕刚从房檐下拾起了那本散落的书籍,把木梯搬到了一边,扭头看到她正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拭去糕点上的泥沙。
“姑娘,别捡了,我一会扔去。”刚说完,就看见他家姑娘已擦去表皮的污物,一口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颜夕看着国公府的姑娘坐进泥地里,手边沾满了泥沙,捧着那些洒落地里的糕点吃得有滋有味的样子,一时无语起来。
她还笑眯眯地:“颜夕,不错,进步了呢!”
“…是颜夕失责,这糕点不能吃了…”颜夕垂着脸,心里微有怨怼,这姑娘是想做什么?是故意让他为难、让他难堪吗?
他上前夺过了微醺手里的糕点,转身就走,声音低沉道:“我回去重新做,姑娘耐心等就是,这次我会小心的。”
微醺知道他误会了,连忙叫住他:“欸!不是…”
可他哪里听得见,一阵风似得就不见踪影了。微醺摇摇头叹了叹气。
等他再次出现在翠竹苑时,又恢复了那副刺猬的模样,让人亲近不得。
第13章
微醺坐在游廊的美人靠上,目不斜视,一边翻着膝间的书籍,一边捏起旁的糕点送入口中,颜夕侍立在一旁,不言不语,面上的情绪被深深隐藏起来。
突然,翻到一页时,她的手滞了滞,眼睛瞪大,面带惊恐状,手边的糕点吃完了也不自知,牙齿往指尖啃去,即时痛得撕心裂肺。
“嘶——痛,痛,痛死了!”她忍着泪水喊了出来。
一旁的颜夕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绢帕递上前去。
“流血了…”微醺眼噙泪水,抬眼看他,也并不接那巾帕。
“那姑娘是…”那声音冷冷清清的,微醺有些失望,又垂下头来。
颜夕忍了忍,还是走近过去,蹲下身子拉过她的手看,只见牙痕的位置已经渗出了血丝,心里暗暗道了声活该,还是恭谨地替她包扎了。
微醺盯着他看了会,又是叹息了声,却也不再介怀,继续捧起书籍看那让她感到震惊的内容。
因为书里介绍了一座名叫中都寺的寺庙里的一个雕刻,并附有插图,从这幅插图看,那是一座建筑,是一座状似鸟巢的建筑,细节都刻得很清晰,不错,那是几百年后的北京鸟巢体育馆。
在一座古老的寺庙里,竟然有数百年后的建筑雕刻出现,唯一的解释,不是有人穿越到未来看到过,就是同样有人穿越过来,留下了这个雕刻。
再反过来看了看书目:《考工录》。
微醺未穿过来之前,她那个时代依然有《考工记》一古籍流传下来,但却从未看过这本《考工录》,一开始她以为是年代久远名字有所变迁,但翻开一看内容完全不同,于是她就知道,这本肯定是中途就失传了的典籍,于是就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她有一个念头升起:大概找到那个雕刻的人,就可以解开她穿越的谜团,到时就可以回去了。
她对这个时代的地理位置还不熟悉,加上自己又是才七岁不到的世家小姐,大门不让迈、二门不出的,除了去书中了解外,别无他法。
可她书房的典籍中,似乎并没有关于这种地理游记类的书籍。可她爹是大理寺卿,掌握全国刑狱的最高长官,与编修典籍的翰林院大学士交集颇密,一些地域的地方志应该还是有看过的吧?
蒋戚耀今下朝后就早早回了自个府中。换了一身舒适的直裰回到书房时,就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小丫头。
那个笔直地站在书架旁的丫头,在他推开进来时,用一种冷冷的目光瞥了他一下,随即就转开。仔细端量他的容颜,居然发现有点似一个故人。
“爹!今天不回衙门吗?这么早就回来了。”颜夕今天替微醺梳了一个双鬟斜掩鬓的髻,流苏的发辫尾部刚好把右边光裸的鬓遮得毫无违和感。
“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蒋戚耀溺爱地抚了抚女儿的额发,待手触到右鬓时,微醺笑嘻嘻地抓住老爹的手缓缓行至案桌边。
“爹,醺儿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一个叫中都寺的庙。”微醺笑着用小手从案桌的点心盘里掐了块糕点递往他唇边。
他承美地一口咽了。
一旁的颜夕微微抬起被长睫掩藏的眼梢,冷冷地一掠。
蒋戚耀又莫名地感到一股寒,咀嚼的牙齿停了停,看了一旁低着眉的丫头,就又开始嚼动,宠溺道:“怎么?又打得什么鬼主意?得用点心来贿赂你爹。”
“没什么,那您有没有听过嘛!”微醺撒娇道。
蒋戚耀一向娇宠这个女儿,见她如此示好,心情愉悦了几分,于是道:“听过,就在太原,就一个菩萨殿,盛闻几百年来香火隆盛的。”
“爹…”微醺兴冲冲地跑到他身旁,拽着他的袖子恳求道:“醺儿想去,把娘亲的牌位供奉在那…”
蒋戚耀知道自己先夫人死的时候有些蹊跷,大夫明明说情况已经渐渐好转了,可是短短几日之间突然情况急转直下,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开的。因此府中的人都传说三夫人是被人害死的,更有听说翠竹苑闹鬼魅的事情。
“难得你有孝心,你娘应该也安息,可是京城内就有不少好的寺庙,何必千里迢迢跑去太原?况且你才多大?我怎么可能放心?”蒋戚耀连连摇首。
“可是…可是我听说那里有个慧正法师,法事特别灵!爹,我现在做梦也梦到娘死时的样子,就让女儿去给娘做场法事,然后供奉起来吧。”微醺继续软磨硬泡。
“行了,你要做法事,那就让你的丫头代你去行了,你娘大概也不忍让你去的。”蒋戚耀坚持道。
微醺知道她爹坚持的事情很少表面上妥协,但是,她还能用别的办法。
在她俩即将踏出书房门槛时,蒋戚耀突然叫住了她。
第14章
“怎么了?爹决定改变主意让我去了?”微醺嘻嘻笑道。
蒋戚耀举起毫笔敲了她头一下,微嗔道:“做梦!我是想对这个新来服侍你的丫头说,上次没咋留意看,如今一看,竟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故人?”微醺疑惑道,一旁的颜夕破天荒开口道:“敢问是大人的哪一位故人?”
蒋戚耀想了想,语带惋惜道:“是一位惊才绝艳,很难得的一个人才,可惜犯了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颜夕在心里嘲笑了一下,就垂下眼眉,如今他已经比刚进府时要沉稳多了,再也不会因为心里愤恨而气得发抖了。
微醺明里告诉她爹说是派颜夕和拂冬作为代表,护送娘亲的牌位去中都寺,暗里却嘱咐拂冬躺到她床上装成是她。
那天天还没亮,一辆青帷四辔车就从魏国府的角门出发了。
熙春站在六姑娘房门前,战战兢兢的,婆子们来过了都说是六姑娘身体有点不适,不宜打搅。后来焦急的姜妈妈请来了大夫,终是识破了。两丫头被罚了三个月银钱。
微醺见马车越驶越远,终于如释重负地解开了蒙面的头巾,并把脚上踩的高跷搁到一旁,揉揉酸涩的腿懊恼道:“早知道我就留你在府中算了,起码不用踩高跷,笨死了!”随即,她又笑道:“颜夕,衣服拿来,我要换衣。”
颜夕等微醺把大一号的衣裳脱下来后,把衣物递了前去,表情麻木,“姑娘,我建议过你的。”
“是是是,是我自找的,行了吧?”微醺已经换好了衣服,朝他扮了个鬼脸。其实她不是事先没打算过,只是觉得,旅途漫漫,带个能逗趣的人解解闷还是比较好。
等到中途歇息,两小厮见马车里走出的人是六姑娘时,吓得一口水呛到了喉咙里。可是这时车已经使出很远一段路了,这时候府里的人大概也已经发现了,这时折回和以后回来大概是一般的下场。但人家六姑娘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说保他们哥俩,且人六姑娘向来信誉好,于是哥俩也就下定主意送她来回。
一路快马加鞭的,也就五天时间就到了。抵达那里的头一天,天暗沉沉的,下起了鹅毛大雪,又快又急。很快,寺庙的牌坊就覆上了一层银装。
微醺套上了狐裘大氅依然觉得手脚发冷,再一看脸色发白的颜夕,就愈发觉得寒冷刺骨了。
她爹说得不准确,这里不止有菩萨殿,还有释迦殿、罗汉殿、武圣殿、土地殿、阎罗殿、千佛殿、娘娘殿…一应俱全,占地足有二十多亩。
来接待的是一个身穿青布袈裟,圆墩墩脸蛋儿很喜庆的,大概五六岁的小和尚。
“阿弥陀佛,贫僧掏颜尼,诸位施主请跟贫僧来。”小胖墩扬起面颐,眯着眼恭请道。
微醺侧了侧目,哪有人初次见面一言不合就讨厌呀、讨厌你的?
微醺和颜夕披上套头的斗篷走在前头紧跟小和尚,两个小厮提着大包小包一脚深一脚浅双腿埋进雪里跟在后头。庙里保留着汉王朝时期的建筑,夯土垒成的高墙、阶基石阙、斗拱八角柱、方形雕石础、直棂窗。雕工不如这个时代的精美,略微粗糙,可看着却有种积厚流光之感。一切皆覆在纷纷扰扰漫天洒落的白絮下。
看着看着,不觉羽睫上覆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扇盍,已凝固成霜。
微醺突然想到了什么,要问小和尚,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小和尚叫什么,于是道:“欸,这位小师傅,敢问你法号是什么呀?”
合掌挂念珠的胖墩小和尚顿了顿,停驻下来,扭头笑勒佛般:“贫僧——掏颜尼。”
微醺错愕了半刻钟,意识到落后了之际,连忙提起裙摆往前追去:“不是…小师傅,我只想问问,贵寺的慧正法师可在?”
“慧正主持这会儿有晚课,施主暂且安歇,等明日一早贫僧再替你引见吧。”小弥勒语气亲切,且带笑颜,微醺就不懂了,他为何老说“讨厌你”?是古时佛门对凡间俗子亲昵的表达吗?不是老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
第15章
小弥勒先把两个小厮领到寺内的厢房安歇,接着就带微醺和颜夕走到寺庙的后部,从一个石门出去,又进了一座山门,山门后的就是全中都寺最后部门的娘娘殿。
到这里之后,小弥勒和她们鞠了鞠告辞了,然后就有一名小尼僧接着带她们到娘娘殿后的厢房安歇。
尼僧替她们烧热了炕,期间给她们送了两份斋菜就没有进来了。
外面暮色渐浓,雪还簌簌地下。颜夕搓了搓手走上前去关紧了门窗,他的思绪依然混乱。
方才经过大雄宝殿的西厢时,恰好有一行色匆匆的僧侣经过撞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