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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个突兀的笑声响起,群臣纷纷侧目。
惠帝一人高坐在銮椅上,正抚掌大笑:「这个好,这个好,裕王不是要粮么?这不就是现成的粮食!宋卿真是朕的肱骨之臣,当赏!」
群臣都长大了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惠帝兀自笑得开心,倾身问道:「不知宋卿都收了多少啊?」
宋钧一脸迷糊,低头掐指一算,答道:「仿佛有豆子二百万石、薯芋粉一百万石、高粱碾米三百万石,还有糜子五百万石,共计约莫千万石之数…微臣不敢独自决断,是以都一并收来,赊在账上,打算回京问一问相爷的意思。」
殿中都是吸气的声音。
惠帝呆愣了一下:「这么多!」
宋钧抬起晒得黑亮的脸,歉意一笑:「不过听起来好听罢了,这些杂粮价贱,统共加起来,也敌不过稻米十分之一的价钱。」
听见「价贱」二字,惠帝脸上又浮起笑容,大袖一挥道:「那就收啊!朕限你三日内送到裕王军中,以解皇叔燃眉之急!」
「军,军中…可这些都是…」宋钧仿佛被吓着一般,着急起来。
秦鸿谦也当即奏道:「皇上,这些东西,士兵们如何填得饱肚子…」
「什么叫这些东西?如今是灾年,杂粮也是粮嘛!百姓吃得,军士们就吃不得了?」惠帝一本正经,却抑制不住眼底戏谑,直朝宋钧摆手道:「卿还是速速跟杜卿支银子去吧,果真凑齐,朕涨你的俸禄!」
「皇上…」
秦鸿谦还要说什么,惠帝已经起身离座:「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众卿就都散了吧!」
「退朝」
在四喜尖细的嗓音中,群臣神色各异。
郭越冷冷蔑笑,率一众同僚扬长而去。
殿中零星剩下几个人,也是叹气的叹气、摇头的摇头,望向秦鸿谦的眼神也都可怜兮兮。
杜汝一嚅嗫了半晌,还是道:「有总比没有强。」
秦鸿谦一脸铁青,看住沉默的宋钧:「你跟老夫来。」
空荡荡的丹墀长阶上,秦鸿谦紧皱的眉下眼神微妙:「怎么可能忽然有如此多的杂粮?宋侍郎,你跟老夫说实话!」
「回相爷,粮确是微臣一州一县收回来的。」恭敬地垂手静立,宋钧一扫之前的惶惑不安,明亮的眸光更是悠远而坚定:「或许,是天不绝我大燕吧!」
第428章为谁分忧
真的是天不绝大燕么!秦鸿谦直直盯着宋钧那张年轻而生气勃勃的脸,久久没有找他想要的答案。
「相爷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微臣就告退了。」一拱手,宋钧步履稳健,转身去寻杜汝一。
他并不打算将郁妃的托付告知任何人,昨夜他刚回到家,就看见妻子卢氏捧着一只锦囊在灯下等他,可见他所有行踪皆在郁妃掌控之内。
但是宋钧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忍受,相反此刻他没有任何顾虑与担心,郁妃的安排从来周详严密,皇上和丞相之间,独他两头落好。更要紧,郁妃让他做的事,都是上不愧天地、下不负百姓的义举!宋钧第一次隐约觉得,除了仕途权势,还有一种更激荡人心的使命感,让他着迷,教他义无反顾…
看着宋钧挺拔矫健的背影,站在长阶上的秦鸿谦唇角忽然泛起一个苦涩的笑意。他到底是在担心什么?他已经老了,老得几乎失去了奋力一争的锋锐,现在能有年轻人肯忧国为民,不管他是谁的人、目的几何,都是件好事,不是么?
「丞相大人」一个细而微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大长秋尹荣正带着不温不火的微笑,躬身向他行礼。
「尹大人?」秦鸿谦诧异转身,脸上迟疑。
「怡嫔娘娘闻听丞相大人连日操劳,身体欠安,十分担忧,是以去求了皇后娘娘恩典,特来请丞相移步配殿,问候一声。」尹荣表明来意,神色从容。
怡嫔?那不是澜丫头么…秦鸿谦脑中翻江倒海,眼底闪过警觉。
「劳烦尹大人带路。」既然是大长秋亲自来请,必然不是私见,澜丫头在家时话虽不多,也是极稳妥的孩子,大约真的是惦念亲人吧。秦鸿谦惊异不定,又找不到其他可疑之处。
「丞相大人请随我来。」
淡然地走在前头,尹荣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实则,连他也都在云山雾罩之中,根本不知道皇后、怡嫔…这都是唱得哪一出!横竖只是隔了帘子给丞相大人问个安好罢了,旁人或许难有这等便宜,但是相府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与宫规也无甚大碍。
不过几步路,就在配殿后的苑。
秦月澜隔了屏风坐在一座听风亭里,衣饰简朴,隐约还是从前秦二小姐的模样。
秦鸿谦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上前见礼。
见秦鸿谦官袍空荡,仿佛又老瘦了许多,秦月澜不禁哽咽道:「丞相何以辛劳至此,素日里还须多多保养才是…孙女不孝,不能服侍在侧,但求为丞相分忧!」
秦鸿谦听她话中情真意切,也不计较她的「分忧」之说,只是温言慈爱嘱咐,教她好生侍奉太后,陪伴圣驾,云云。
秦月澜一一都应了,又劝道:「从来忧思伤身,孙女方才在此等候时,听闻为西南筹粮之事已然解决,丞相何故还愁眉不展?」
仿似不经意的一问,站在亭外的尹荣跟没听见一般。
秦鸿谦说不出哪里古怪,便含糊道:「娘娘不懂这些事,不理便是。」
若有似无一笑,秦月澜点头:「我本是女流,看事也全凭心境。若不是之前听说了裕王亲自到各地官仓借粮安抚流民的义举,方才也不会留意此事。如今,宋大人艰辛筹来的虽是微贱的杂粮,但是孙女觉得裕王必定不会挑剔。」
虽然秦鸿谦不欲与孙女议及朝政,但是话说到这步,他仍是忍不住问道:「娘娘为何会如此觉得?」
「因为裕王高义啊!」秦月澜声音清越,朗朗轻笑:「您想啊,为了流民百姓,裕王出征的军粮变成了杂粮,若是百姓知道,一定会感激裕王、感激大燕的将士们,军心不会因为几石杂粮就涣散,反而会更加气势如虹…」
一番小女孩般单纯的冀望,连亭外站着的尹荣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秦鸿谦苦涩地微笑,慈爱地看着帘内的孙女,违心点头道:「娘娘说的是,老臣心里也宽慰了许多。」
秦月澜起身福礼,又嘱咐了几句丞相务必爱惜身子云云,才一步三回头,由尹荣送回悦仙宫。
秦鸿谦摇着头,踱步出宫。心里一半是未散的忧虑,一半是见了乖孙女的心怀温暖。
那些粮食,慕容琰真的会干干脆脆的收下么,若是他因此而据不出征怎么办?
想想慕容琰这些年所作所为,秦鸿谦又觉得自家孙女说的不无道理。裕王毕竟还是极看重百姓的,这一点上,不知道比惠帝强了多少倍!起码他不会如惠帝那般气量狭小,恣意胡为。
果真如此的话,百姓若是知道,真的会对慕容琰感激涕零…
等等,感激?民心!军心!!
秦鸿谦猛地回头,听风亭里已空空如也。但是秦月澜走时,再三回头,欲言又止地深深凝望,却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之前所有的忧虑忽然被一条线穿连起来,本来已如死棋一般的局面,一下子就霍然开朗!
秦鸿谦眼睛几乎眯成一线,不早不晚,就恰在这个当口,入宫大半年未曾谋面的孙女,忽然求见于他这怎么可能是巧合?怎么可能仅仅只是请安问好!
这丫头分明就是在给他递话!
连日阴霾骤然散去,顾不得细思秦月澜为何会有此一举,秦鸿谦疾步出宫而去。
时间紧迫,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安排!
…
那厢,秦月澜已经回到悦仙宫。
现在她待着桐花殿的时间,还没有呆在浅夕寝宫的时间多。因为浅夕的妊娠反应已日渐明显,却仍然不眠不休,日日为慕容琰出征之事殚精竭虑。
「好了,不许再看了。」按住桌案上的地图锦帛,秦月澜顺手卷起掖在袖中。
「姐姐…」浅夕正思考到关窍处,被生生打断,十分不悦。
秦月澜却不怕她,气呼呼坐下道:「打仗是爷们儿的事,如今你粮也替他筹了,军心、民心也一石二鸟都替他取了,还要做甚么?」
第429章半个下棋人
浅夕还未说话,秦月澜又道:「这几日听说王爷都闭门不出,莫非你也觉得王爷是在府中静养不成?王爷是那样没心没肺的人么,只怕日夜都与一众幕僚筹谋部署呢!」
「王爷如此操劳,对你可谓纵容无度。。网首发)你若是还不知足,胡思乱想,万一动了胎气,伤到孩子,我看你怎么对得起王爷!你莫忘了,你现在是瞧不得太医的人,就丹姬那两下子三脚猫的医术,又不是稳婆,真要有个什么不适,她能开方子么?」
一番肺腑之言,旁边的琼花黑着眼圈不住点头。这几日连她都快熬得受不住,遑论身怀有孕的主子!
垂了眼,浅夕手抚小腹,面露愧色。
心中的焦虑莫名被亲人的关怀抚平,浅夕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似乎是太过了些。不管天大的事,还能大过腹中的孩子?若是真动了胎气,孩子不保,莫说慕容琰会怎样痛彻心扉,她头一个都要恨死自己。
「姐姐,是我错了。原是我不懂,幸而姐姐提醒,不然…」浅夕想想后怕,起身揉揉腰肢,就去榻上躺下歇息,两眼可怜巴巴望着秦月澜道:「姐姐说得对,王爷乃经天纬地之才,西征自有良策。我替他筹粮,一则是因他当时不在京中,时间紧迫,怕他会措手不及;二则,也是想让他知晓,我,我始终惦念着他…现在既都已安排好了,我就什么也不想了,好生安胎养身便是!」
秦月澜看她说的可怜,心中顿时微酸。
王爷和四妹,这样情深无俦的两个人,神仙眷侣一般,不能厮守在一处已是锥心伤痛,偏偏还是四妹有孕之时。
秦月澜自己虽不曾体会过初为人母的感觉,可是孕妇的敏感脆弱,她却是见过知道的。浅夕怀胎十月都要独自面对不说,还是在这步步惊心的宫闱,今后的日子可该怎么办?就这么每日干养着,也是要胡思乱想的…
心中一横,秦月澜坐去浅夕身边,手柔柔抚了她的鬓发,温言道:「谁说什么都不让你管,这偌大的后宫都指望着你,华宫里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还不晓得在憋什么坏呢!」
「依我的意思,外头的事自有王爷劳心,你只盯好这大宫,王爷就不晓得要省多少心!还有,皇上那里…」秦月澜压低声音道:「我今日才算明白,你从前的那些话,竟都不是随便说的。谁说咱们深居后宫,就不能左右前朝。只要皇上在宫里,咱们便有法子!」
看着秦月澜熠熠生辉的眸,渐渐脱了从前庶女的卑怯,浅夕微笑:「看来姐姐今天出去一趟,心得不少。」
「什么心得,」秦月澜一哂:「不过是经了相爷和宋大人这件事,我忽然觉得,其实前朝和后宫也没什么大分别,只要部署得当,看的是手段,比得是智谋!不拘你位高权重,还是出身市井,不过都是皇上手中一颗棋子,至于下在哪里,是荣是辱,全看皇上心情。」
「所以,只要咱们能抓得住皇上,便也是那半个下棋人!」
眼中神采,浅夕赞许:「姐姐说的很是!这上上下下,人人不过都是一步棋罢了。除了…自家亲人!」
秦月澜听她说「亲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