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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熙站在原地,眼里一片暗沉。
之前,他还道太子是想铲除异己,才帮助顾庸除掉赵庭,自己是因此受累。如今看来,赵庭是为自己所累,李铮此一箭双雕之计,本意是想打击自己,至于原因,只怕就是笑笑。这位太子殿下,可是个极端自负又不服输之人。
想到此,柳玉熙放在身侧的手倏然紧握,眼里难得闪过一丝狠戾。
赵庭之事,告诉他一个道理,公道自在人心,却不容于朝廷,至少,在如今的朝廷。在朝廷里,权势就是一切,强者主宰他人,弱者,为人宰割。
何为正,何为邪,在这一缸浑水里,迟早要模糊了界限,亦正亦邪,问心无愧而已。
笑笑,笑笑,我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如何能忍受失去你。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守住你,为此,不计代价……
傍晚十分,日头西落,余霞染红了半边天,余晖给周围的一切踱上了一层黄昏色,使得御花园更加美丽了。
一个老太监扶着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缓缓走在石板铺就的小道上。
那男子五十开外,身穿黄色织金龙袍,头上却只用一根金簪束发,倒是显出几分随意。他的脸孔并不苍老,只是脸色十分苍白,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两鬓处,也白了几根头发。走路的时候,靠太监搀扶,脚步还见虚浮,是不是咳嗽一两声,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之下,无端显出一种沧桑。但他的眉宇,又十分坚韧,隐隐显露出一丝威严,那是一种旧居高位养出来的威慑之气。
此人正是当今皇帝——李曜。
两人身后,还跟了几个太监,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走路都不发声儿,生怕惊扰了什么。
两人走了一阵,皇帝就走不动了,喘气也有些急促。
贴着太监福贵,伺候了皇帝主子大半辈子,自然是个极有眼色,也极为体贴地人,当下便问道:“皇上,前面就是如云亭了,不如我们在那儿坐会儿?”
偌大的御花园,皇帝是最钟爱这座如云亭了,当初修葺的时候可花了不少功夫,还亲自给踢了边。以前,皇帝身体还好的时候,一有不顺,就会来这如云亭里坐上一坐。仿佛这样,就能忘却烦忧。
其中缘故,别人不知,福贵老太监却知道得最清楚。因为,这如云亭是皇帝为了纪念昔日以为红颜知己而修建的。当今皇帝,并非十分近女色,经他册封的女子,因为政治等问题,也不过十来人。到如今,死的死,疯的疯,剩下的也不过四五人。皇帝最爱的一位,不是宫里的,而是宫外的一个名为柳如云的女子。只是,阴差阳错,有情人终难成眷属罢了!
果然,李曜一听,眼里就是一亮,原本委顿的神色似乎也变得精神了!
富贵扶着李曜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身后的奴才们立即将手里捧着的点心茶水等物轻轻地摆在桌上,而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这时,起了一阵风,李曜因为尚在病中,不免缩了一下身子。
富贵儿眼尖地察觉了,不免恭声开口道:“皇上,您先在这坐会儿,奴才去给您取披风来!”
李曜摆了摆手,示意让他去。
富贵儿便离去了,临走前,嘱咐周围的几个太监好生伺候着。
不过,在他走后,李曜却打发了这一干太监,说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让他们退到百米之外。
太监们哪敢不从,瞬息之间,便退了个一干二净。
周围清净了,李曜的神情似乎更放松了,抬头看了看这如云亭,又看了看亭子周围花团锦簇,脸上难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眼神特别温柔。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柳如云就是在河堤旁的一个八角亭里,那时,他对那个绝色的女子,一见钟情,对方却并不怎么搭理他,还在他上前搭讪的时候,匆匆离去了。后来,他派人打听,才知道了她的身份,后来,他知道她是个有才情,有气节的女子,深深为之着迷。也舍了皇帝的架子,贵族的骄纵,以一个文人才子的身份一心一意追求起她来。
他这一辈子有过的女人不算多,比起常人,也不算少,且得来十分容易,投怀送抱者,比比皆是。还是头一遭,纡尊降贵来追求一个女子,这感觉既新鲜,又心动。只因,对象是利益之外,真真令他心仪的女子。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的不懈追求,终于打动了她的心。
只可惜,因为他的身份,宫里有个善妒的恶后,他暂时不能将她接进宫。为了她的安全,更是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她。只跟她说,自己在朝廷里做官,暂时不能接她进府,让她耐心地等一等。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子,知道自己出身青楼,不好进高门大户,更不想给他添麻烦,一直也没有逼他。
她也是个很笨的女子,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或许,明知道自己在骗她,她也骗自己去相信,只为维持这短暂的幸福。
但是,唯一不可改变的是,她是他这一辈子最爱的女人!到底有多爱呢,他想,如果他不是皇帝,他这一辈子,愿意只娶她一个人。
只不过,世间没有假设,他是皇帝,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人,他不但没能娶她,还害得她生死不明。
在多方寻找她未果之后,他回宫修了这个如云亭,跟两人初见时的八角亭有八分相似,还有两份不似,是因为他动用了比那八角亭好上十倍的材质和工艺,使得这如云亭精致非常。
没事儿的时候,他就喜欢上这儿散散心,坐在这儿,静静想着往昔的温情,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仅有的幸福和温情。
傍晚的风轻轻吹来,身子有些不适,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这风吹在脸上,就像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往昔的情景更加历历在目。
触景伤情,李曜叹了口气,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钟声,每到这个时辰来此,都会听到这样的钟声。但是,今日的,却有些不大一样,沉稳,瓮鸣,传到耳里,便有一丝昏昏然。
这感觉很奇特,犹如在半梦半醒之间,让他觉得,会看到什么想看的东西似地。
他忽然想起,已经一个月没有梦到如云了!
不经意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钟楼上,模模糊糊地站了一个人影。
他的视力其实挺好,只是最近有些精神不济,加上这钟声听得他晕晕乎乎的,那道颀长俊秀的身影便模糊起来。
他定了定神,再看,那身影竟然渐渐清晰了,一眼扫到他的脸,李曜倏然睁大了眼睛。
正文 第97章 真像!
李曜惊得从座上站起,再看向钟楼时,却不见了上面的人影。
李曜急了,正要上钟楼看看,福贵拿着披风赶来了,见皇帝一个人在亭子里,此刻又晃着身子往前走,吓得赶紧上去搀扶,一边说道:“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么猛地起身,还真让李曜有些晕眩,好在在福贵的搀扶下,稳住了,抬手指着钟楼的方向,想说话,却因为激动而有些气喘,“那,有人——”
福贵往钟楼上一瞧,见上面除了一个钟楼,什么都没有,不免疑惑道:“皇上,那儿什么都没有啊!您是不是看错了?”
闻言,皇帝也冷静下来,只是看着钟楼,眼底有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虑。
福贵贴心道:“皇上,今个儿出来也有这么久了,您回去歇着吧!奴才回头给您去问问,传漏报时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到时候,我再将人给您带来,您看成不?”
李曜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报多大的期望。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方才所见是不是幻觉。
那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真的和如云,太像了,却又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却来不及看清楚。
皇帝回到自己的寝宫,便睡下了。
自从失去柳如云的下落,他便不怎么近女色了,而是一心忙于国事,乃至于累坏了身体。尤其是近几年,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药都不见好。连他也不清楚,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但这也不是他在意的,这么些年,他早就累了,看似权柄天下,实则枷锁重重,连自己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说不定也能重见爱人。唯一放不下的是,这西秦交到自己唯一的儿子手里,以他刚愎自用,又心狠手辣的个性,能否管理好这个国家,能否对得起天下百姓。他作为前任君主,也有很大责任。
等李曜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完全黑了,李曜叫了一声“福贵!”
就有一个老太监从门口快步走了进来,“皇上,您醒了?老奴伺候您起身?”
李曜点了一下头,富贵便给他穿衣裳,收拾妥当了,便扶着他坐在外间的软榻上。
富贵给皇帝斟了一杯茶,送到他手里,一边说道:“皇上,白天您让打听的事儿,奴才已经办妥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问道:“什么事儿?”
富贵开口道:“就是打听傍晚谁人敲钟的事儿!”
闻言,李曜挑了一下眉头,“打听出什么了?”
其实,这事儿他早就忘了,不过,福贵又提起来了,他便随口一问,也没期望得到什么满意的答案。
“这几天传漏报时的是新来的,姓柳,名玉熙。”
皇帝皱了一下眉头,沉吟道:“柳玉熙,这名字很耳熟。”
福贵道:“他就是今科榜眼,当初还在和状元一起金殿唱名了。不过,当天由您亲自授官的也只有状元谭雅伦一人而已。之后,他官拜从四品,在监察院做事,无大事时,是没有资格上朝议事的,故而您才没什么印象!”
皇帝又道:“他本在监察院做事,又如何管起传漏报时来了?”
“皇上,前段日子监察院主事赵庭贪污一案,您也是知道的。”
皇帝点头,语气有些忧虑,“这事儿我知道,说是贪污受贿,看似是赵庭和顾庸之间的矛盾,实则是铮儿挑起的党派之争。我有意退位,铮儿是知道的,他想铲除异己,巩固在朝中的势力。赵庭是个清官,可惜为人太刚硬了,过刚易折,来日铮儿上位,如何能容得了他,不过是抄家灭族,不得善终。
这事儿我之所以不插手,是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西秦未来的江山只能由他接管,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很平常的。只是,铮儿的手段太激进了,我老了,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能在大事上管管,他的一些小缺点,能放则放。不然,能怎么办呢!
对于赵庭,朕本意是不想让他枉死,本想等此案结束,再出面免除他发配边疆之罪,让他做个普通百姓,也是他的福气。谁想,铮儿竟会杀人灭口,这般狠心,真是连朕也为之心寒。这些年来,朕不是没试过改改他的秉性,但是,在他成长的关键时期,教导他的是皇后,等朕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变得比皇后还要可怕,这种可怕不是他敢当面抗旨,而是他比皇后更加聪明,也更懂得在朕面前容忍。但是他的心,比皇后大多了,也狠多了。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