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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妙稳了稳心神,招呼忍冬道:“快去准备些热茶来,给清妹妹暖暖身子。”
冯清也不客气,收起了方才打量的神色,大大方方地在胡凳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金丝累翠簪子,在掌心上敲着玩。
“清妹妹深夜来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冯妙看她模样古怪,披了件衣裳、倚着软垫斜坐在床榻上。
“没什么事,”冯清一下一下拨弄着簪子尖儿,“没事就不能来找姐姐聊天么?当年我们一起在奉仪殿伺候,可是天天在一块儿呢,这会儿住得远了,倒生分起来了。”
冯妙知道她必定不是为了来说这些闲话的,只不过她不提,也就陪着她绕圈子。只是奇怪,她似乎对冯滢的事,一点也不伤心。
冯清把簪子往砚台上一敲,发出“叮”一声脆响,呵呵笑着说:“姐姐还从我这拿走了一支飞鸾衔珠步摇呢,怎么也没见姐姐戴过,难道那东西也入不了姐姐的眼?”
飞鸾衔珠步摇早就丢在了密室暗道里,后来再没找着,冯妙用手卷着头发说:“那么贵重的东西,哪能天天拿出来戴,我这比不上清妹妹那里,什么好东西都有,我还留着它压箱底呢。”
冯清盯着她的眼睛,像在仔细辨别这话是真是假,最后轻笑了一声,转开话题说了些别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到快过亥时,冯妙已经觉得有些困倦,胸口闷得难受,可眼看着冯清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窗外夜色沉沉,不知道遮掩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透过窗棂上的雕花,冯清看着窗外的星光月色,忽然叹息了一声说:“时候差不多了。”
她转头眨着眼睛对冯妙说:“姐姐,我带你去看场好戏吧,知学里,北小门,这会儿应该已经唱起来了。”
冯妙心上一紧,那正是王玄之出宫门的地方,冯清怎么会知道。可她不能露出丝毫惊慌,身子斜斜地往软垫上一靠,懒懒地说:“今天实在太晚了,我有些撑不住了,想早点睡下,不如改天再跟清妹妹去看吧。”
“改天可就没有这样的好戏了,”冯清笑得越发诡秘怪异,“不知道姐姐爱听什么戏,贵公子强掳宫嫔尸身,深夜私藏出宫,被禁卫发现,当场乱箭射死。这一出,姐姐觉得怎么样?”
没等冯妙答话,她就自己用帕子掩着嘴,咯咯娇笑着说:“哎呀,我忘记了,姐姐可不像咱们鲜卑女孩,从小野惯了。这又打又杀的,吓着姐姐了吧。”
她全都知道了……冯妙只觉得心口乱跳,几乎快要按捺不住,马上就要从腔子里跳出来。如果王玄之被人发现,在出宫的马车里私藏了宫嫔的“尸身”,的确是可以当做此刻立地格杀的。印象里,她从没见过王玄之有任何习过武的表现。南朝士族子弟,就算学过骑马射箭,也大多是姿态风雅的花架子,真用起来,远远比不上北地训练有素的禁卫士兵。
可她转念又想,要是冯清如此肯定,何必还要在这里浪费口舌,或许她只是知道了些蛛丝马迹,故意来激自己。冯妙把头发握成一束,用上好的丝缎包住,侧身躺下:“清妹妹说笑了,再好的戏,也不值得大半夜专门跑出去看,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吧。清妹妹不急着回去,我可急着要睡了。”
见她面上一点不急,冯清自己到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握住床头摇晃的缨络说道:“还有件事,差点给忘了。前几天,我替滢妹妹守灵,怕邪气侵扰了滢妹妹的身子,叫人用琼脂封住了棺盖,昨天过了头三,才取下来的。”
听到这句话,冯妙再不能装得若无其事,她从床榻上直坐起来,怒瞪着冯清,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用琼脂封住棺盖,就隔绝了棺内的空气。药效还在,冯滢既不能呼喊求救,也不能拍打棺木,只能活活闷死在里面。
“你疯了?那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好半天,冯妙才吐出这样一句话。把自己的妹妹活活闷死,她竟然能说得那样轻松、那样若无其事。
冯清把手里的金簪子往木案上重重一戳,划出一道长长的印记:“亲妹妹怎么了?我还是你妹妹呢。咱们的姑母太皇太后教导过我,没用的东西,养着也是白白浪费粮食,不如早早死了干净。都是她自己蠢,做了蠢事还不够,还要连累你、我和整个冯氏,都跟着她一起死。皇上迟早会发现,冯家送了一个失贞不洁的女儿进宫,混淆皇室血脉,是灭族的大罪。”
一股凉意,从冯妙的手指、足尖处漫上来,直涌到胸口去:“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滢妹妹的事,却一直装着不知道。”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跳动的烛火下,冯清的面目竟然有些狰狞,“她从代郡温泉回来,哭了好几天,我就是猜也猜到了。冯家怎么会养出她这么蠢的女儿,白白让男人占了便宜,自己半点好处也没捞到。可前几天,她眼睛里那种神采,也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她连谎话都不会说,怎么能在这宫里活得下去,我这个做姐姐的,是送她去解脱呢。”
冯清的眉眼间,已经完全脱去了少女的稚气,这时看去,与博陵长公主长得真是像,连说话的神态都一模一样:“从前我求了太皇太后,让她跟我同住顺和殿。皇上怜惜她多病,隔几天总会来看她一次。可她又不能侍奉皇上,皇上就只能歇在我那里。要是她一直这样安分也就算了,凭什么她元旦的时候对着大哥哭了几声,就封了芳仪?我入宫那会儿,也是侍寝之后,才封了芳仪的,她倒跑到我前头去了。皇上还辟了凝霜殿给她居住,那个地方冬暖夏凉,我求过皇上辟给我,他都没答应。”
“就因为这个,你就活活闷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冯妙拥着锦被,仍然觉得透骨寒冷,“你想没想过,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慢慢窒息而死,是什么滋味?”
冯清一把甩开缨络穗子,呼啦一下扯开床帐,捏着冯妙的胳膊,把她直拖下地来:“用不着你教训我,你不是善良好心么?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的善良好心,会把对你好的和你在意的人,一个个全都害死!”
☆、151、风声夜急(二)
知学里远离宫嫔居住的内苑,入夜后便完全熄灭了灯火。无言正带着两个小太监,把十来个大小不一的楠木箱子,抬上马车。安放妥当以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银锭子,塞进小太监手里,笑嘻嘻地说:“有劳公公了,大冷天的夜里也不能休息,这点小意思,公公买壶酒喝、暖暖手脚吧。”
等那两个小太监走远了,无言才快步走到立在门边的王玄之面前,低声说:“公子,出发吧。”
王玄之缓缓转身,把一张粉笺收进贴身的小袋里,手指隔着衣裳压在小袋上,声音轻缓低沉如晨钟暮鼓:“那两封信,你都亲自送到了吧?”
“公子放心,第一封信我两天前就送出去了,第二封信,按照公子的吩咐,刚刚才夹在御膳房给北海王亲卫送去的饭菜里,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看到了。”无言点头答应,脸上却露出几分不平和担忧,“公子,您明知道皇上与北海王不和,何必要两边示好呢?我这脑袋虽然不灵光,可也知道这样做凶险万分,一个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王玄之从袖中抽出一支雕成竹节样式的碧玉短笛,在他头上一敲:“话多!走吧。”
马车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辘辘声响。知学里北小门处,一队侍卫分列在门外两侧,门内还站着一名宫女模样的人。
无言从车辕上跳下来,把手里的银子挨个塞给那些侍卫:“几位大哥,我家公子今晚出宫,前几天崇光宫的刘公公已经来说过了,请几位大哥放行吧。”
没想到,侍卫们都把送到眼前的银锭子向外一推,不肯收下。领头的侍卫长开口说话:“不是我们要为难你,只是今晚情形有变化,宫里有人来了,所有出入的人和物品,都要一件不漏地盘查。”
这时,站在小门内侧的宫女,走上前来,把手里的令牌在无言面前一晃,说道:“我是顺和殿的掌事宫女玉叶,我家娘娘冯嫔娘娘掌管内宫事务,因为前一阵子,宫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娘娘特意命我在这,仔细盘查所有进出的物品。”
无言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竟然怀疑他们是手脚不干净的贼,还说得一点也不隐晦。
玉叶看他一眼,把令牌收回袖中:“也不是专门只搜你们这一辆车,要是心里没鬼,赶快搜了,你们也好赶快出宫去。”
无言跟随王玄之以前,原本是个市井泼皮,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跟在王玄之身边这几年,才慢慢转了性子。可眼前的宫女趾高气昂,倒把他多年隐藏的脾气给激了出来,无言把马鞭子往手臂上一缠,叉着腰对那宫女说:“我家公子是何等尊贵的人,你说要搜便搜么?你要搜我们的车,我还要看看你的令牌是真是假呢!拿过来!”
玉叶被他吼得倒退了两步,满面怒色地说:“大胆!冯修媛娘娘的令牌,你也敢质疑真假?”她回身对侍卫们说:“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上去给我搜!”
玉叶时常帮冯清拿些昌黎王府送进宫的东西,侍卫们大多见过她,知道她是冯清身边最得脸的宫女,不敢怠慢,立刻将无言围在中间。
无言也不怕他们,抄着手说:“我家公子得皇上特许,出宫可以免于搜检,你这个宫女,难道可以不听皇上的话?”
玉叶冷笑着说:“皇上即使有口谕,想必也是几天前的事了。我们冯修媛娘娘打理内六局事务,有权权宜处置后宫事务,你要是不服,就派人去崇光宫请旨。要是皇上现在说了,可以不搜你们的马车,那我就放行。”
两下心里都清楚,这会儿就算派人去崇光宫,也是请不来什么旨意的。眼看就要动起手来,王玄之一掀车帘,从马车内跨步出来:“无言,既然是宫中另有安排,我们就客随主便,让他们搜一搜吧。”说完,他看也不看那些侍卫、宫女,径直走到三步远外,等着他们动手搜车。
无言平生不服任何人,只服王玄之一个,见他发了话,便不再阻拦。可他知道马车里的秘密,也不甘心就这样由着他们乱翻公子的东西,清了清嗓子说:“你们要搜,就仔仔细细地搜吧。只有一样,我家公子的东西,可都是上好的,有不少还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你们要是弄坏了可不成。搜检之后,还要原样放回去。”
他拉开车帘,露出车厢内摞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声调一挑:“请吧。”
王玄之用的箱子,都是特别制作的,底部隔层里灌了铅,专门用来装运瓷器,即使马车在路上颠簸,箱子也不会随意晃动。侍卫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挪了最上面的一个箱子下来。无言在一边不住地叫嚷:“小心,轻着点,摔碎了你们可赔不起。”他故意叫得大声,要是马车夹层里那一位醒过来,听见声响,也该知道不能出声。
他悄悄看了一眼王玄之,见他只是静默地站着,仰头似乎在看月色,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自己的手腕,心里会意,对着正在打开箱盖的侍卫说:“反正已经开箱搜了,你们就把东西一件件都拿出来,不要回头再说没看清楚。”
箱子里的瓷器,形状各异、大小不一。这种收拢瓷器的方法,还是王玄之教他的,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