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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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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他好容易找出整理礼单这样的借口来,要“天长日久”地跟李弄玉一起抄誊。可因为冯妙再三叮嘱,整修府邸的事,不能让李弄玉知道半点风声,他就火急火燎地躲回府邸去了,也忘了告诉佳人一声,不用抄什么礼单了。
  冯妙也不说破,只拉着她的手,叫忍冬给她梳了个南朝少女常见的小寰髻,又剪下一枝月季花来,簪在她鬓边,这才说:“就当出宫去散散心吧,整天抄书,不觉得累么?”
  始平王府在平城东侧,并不靠近其他贵胄宗亲聚集的地方,整座府邸依着湖光山色修建,本来就已经十分风雅。
  拓跋勰在府邸门口,跪迎了皇帝入内,又叫两个梳着总角小髻的婢子,引着其他的女眷入内。一进院门,先是一丛疏落有致的竹林,掩住了园内风光。
  卢清然掩着嘴笑道:“王爷的府邸真是别致,在门口种了一丛青竹,倒是连鲛纱遮帘也省了。”北方的世家宅院,都讲究开阔通透,她这番话,是在变着法儿地卖弄家世、嘲笑始平王。
  冯妙只管拉着李弄玉,不接她的话。卢清然一贯是这样,喜欢卖弄炫耀,之前要不是借了她这一点就着的脾气,也没那么快就能扳倒郭泉海。这样的人,不值得跟她针锋相对,由着她得意一阵就是了。
  两个小婢子微微屈膝,引着她们向内走,不过两、三步远,就绕过了青翠竹丛,眼前豁然出现一块奇石。那石头的形状,像是湖水自然冲刷而成的,从三面看去,各不相同。正面如仙女提篮撒花,左面如鲤鱼挺立,右面如老叟垂钓。因为这块石头的遮挡,仍旧看不见府邸内园的景致。
  小婢子仍旧不说话,只管引着女眷们向里面走。绕过奇石,就是一条曲折蜿蜒的回廊,两侧用照壁遮挡,只能在镂空窗扇中向外看去。每走一步,都只能看到一小处景致,可每走一步,看到的景致又完全不同。
  穿出回廊,便是人工开凿的湖面。清风徐徐吹来,经过了方才一路的半遮半掩,山水天地的开阔辽远,在此时陡然冲入胸怀,让人禁不住想深深吸几口清凉润泽的气息。一路上还在不住品评的女眷们,这时都不说话了。如此精巧设计的园林,当真是一步一景,处处生辉。
  湖水一侧,建有一座小楼,可匾额还是空白的,并未题写名字。始平王拓跋勰,躬身请皇帝和各位女眷贵客,到小楼上略坐,他要亲自去命人准备些点心吃食。他说话时,一直没向李弄玉这边看,李弄玉也赌气并不看他。
  冯妙悄悄拉住李弄玉的手:“好姐姐,我有些不舒服,恐怕是走得急了些,有些吹了风,叫忍冬给我那些药来吃。你在这略等我一下,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到小楼上去。”
  李弄玉知道她有咳喘症,有些担心地要跟她同去。冯妙柔声道谢,却坚持叫她在这里等,说自己很快就回来。
  其他人都跟着婢子上了小楼,彼此热闹地说着话,聊的无非都是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李弄玉对这些话题毫无兴趣,正好也不喜欢跟这些人凑在一起,便站在原地等。
  这些人进府时,已经是傍晚,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天色就彻底黯淡下来,只剩下一抹落霞余晖,挂在西边的天幕上。小楼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烛火,四面景色都在夜色里黯淡成模糊的影子。
  风卷着衣角,像小孩子的手,在衣衫间顽皮地拍打。李弄玉等得有些焦急,却又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冯妙。惶惑之间,忽然涌起强烈的无力感,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孤独一人。
  从小到大,她心里一直有这样深切的无力感。她有父亲,可父亲整日繁忙,并不能一直陪着她。她有姐姐,可姐姐们也迟早要嫁人的。她不知道究竟是谁,能跟自己走过那么漫长的一生。她有仰慕的男子,可那男子贵为亲王,又曾经求娶过她的姐姐。
  就在此时,湖面上忽然想起飘渺的歌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不同于女子歌唱的柔婉,男子的声调,低沉迂回,反倒更显得情意深切。
  李弄玉循着歌声看去,一条小船不知从何处划出来,船身上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正在摇着船橹。小船悠悠荡荡,直往她面前而来。

  ☆、132、萧史乘龙(一)

  湖面并不算阔大,不过是巧妙地借助了山形地势,才显得格外辽远。不一会儿,那小船就荡到李弄玉面前,却并不靠岸,只隔着五、六尺远,在水面上停住。
  始平王拓跋勰,身穿青衫,站立在船头,遥遥地向李弄玉问:“小姐可要渡河?”
  岸边小楼上的灯火,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散碎成满湖点点光亮。李弄玉被他这样一问,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那小船离岸边并不远,她也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要是放在平时,她肯定直接跳上船去,非得把拓跋勰推进水里去才算完。可这会儿,拓跋勰就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拓跋勰刻意除去了身上一切象征身份的印记,衣衫是用富家子弟中常见的平纹锦罗裁成的,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腰间只坠了一块式样平常的双鱼合欢佩。头发用缎带束住,再用一块方巾裹住,远远看去,不像皇室亲王,倒好像乘兴出游的书生士子。
  在平辈的亲王中间,拓跋勰的相貌五官,与拓跋宏最为相似。平时碍着身份,宫中女眷并不敢多看拓跋宏,此刻在小楼内,都把目光投注在拓跋勰身上,依稀想象得出,若是皇上换了这样的衣衫,也一样清朗俊秀。
  “小姐可要渡河?”拓跋勰又问了一次,把手中的船橹递过来。
  明知道他是在引着自己说话,李弄玉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你这船去哪里?”
  拓跋勰双目注视着李弄玉,朗声回答:“天涯海角,光阴尽头。小姐想去哪里,这船就去哪里。”
  如此直白热烈的话一出口,李弄玉的脸立刻烧红起来,幸亏隔着夜色遮掩,才不会太过明显。拓跋勰仍旧站在船头,语声温润地说:“我一直想乘船顺流而下,可船上还缺少一位同行的佳人。”他抬起手指,虚虚地指了一下岸边的小楼:“良苑建成已久,勰原本觉得屏风倚栏、对湖翻书,应该是人生乐事,可是没有红袖添香在侧,任何美景乐事,都变得索然无味,所以连楼名都没有题写。”
  李弄玉无声地听着,她洒脱起来,可以饮酒高歌,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此时却只能定定地看着船上的人,心底漫起无穷无尽的欢喜。她的母亲早逝,她的名字是父亲亲自取的,秦穆公的小女儿弄玉公主,在高楼之上吹箫,引来仙人萧史,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她的父亲,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的小女儿,能够嫁个如意郎君,一世无忧罢了。
  “小姐,可愿意为小楼题名,再与勰一同泛舟?”拓跋勰炯炯的目光,直盯着李弄玉,把船橹平伸过来,像在等着她回应。
  始平王拓跋勰,一向有些风流才气,此时在座的,大多已经嫁作人妇,看了此情此景,仍旧难免暗自艳羡。
  有粉衣小婢举着笔墨上前,请李弄玉为小楼题写匾额。月光勾勒下,拓跋勰身姿俊朗,却并不急躁,只噙着笑等着李弄玉的决定。李弄玉心神荡漾,再没办法维持平素的清冷,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无知的少女,可那个愿意等她的人,却一直没有变。他的承诺,始终如一,要她心甘情愿地同意嫁给他。她眼波微微一转,做了个点头的姿势,把一只手轻搭在船橹上。
  那小婢子已经拍着手叫起好来,把笔直接递进她手里。心意已定,李弄玉也不再扭捏,提笔蘸墨,挥毫写下两个字——萧楼。拓跋勰见了,眼中的笑意更深,他爱恋李弄玉多年,又熟知经典,一眼便明白了那题名中的深意。萧楼箫楼,弄玉愿在此楼吹箫,夜夜静待萧郎。原来她冷冽的外表下,也是一颗矢志不渝的心。
  拓跋勰轻轻一拉,想叫李弄玉上船来。李弄玉的脚步刚刚一动,他就在手上用了一点巧劲儿,扯得李弄玉直向前扑来,眼看就要落入水中。他用另一只手撑船边的竹篙,小舟陡然向前一荡,李弄玉便恰恰好好地落进他怀中。
  “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弄玉嗔怪地捶打他的胸口,要他把自己放下来。
  拓跋勰脚下一跺,小舟便剧烈地摇晃起来,李弄玉不识水性,吓得抱紧了他的脖子,却不肯喊出声来。拓跋勰贴着她的耳边说:“你再乱动,我们就要一起掉进水里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一起出,就算要死也一起死。”
  听见一个“死”字,李弄玉慌慌张张地去捂他的嘴:“你胡说什么,我还要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呢,才不要……才不要……”
  拓跋勰见她面颊泛红,心神激荡不能自持,低头在她侧脸上吻了一口,接着提高了音量,朗声说道:“拓跋勰今日得李弄玉应允为妻,今生今世,永不变心。我以始平王之名起誓,今生绝不立侧妃、不纳妾室、不进秦楼楚馆。若违此誓,叫我死于羽林乱箭之下。”
  这已经极重的毒誓,只有谋逆不成的人,才会在皇宫内苑,被羽林侍卫乱箭射杀,死后连尸骨都不得埋葬,要被扔在荒郊野地,任由野狼恶犬啃食。
  李弄玉怔怔地看着他,平日的敏捷才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低声却坚决地说了一句:“弄玉也决不负郎。”
  赏菊是幌子,要让李弄玉当着众人的面应允婚事,才是真的。女眷们返回宫中后,才想起来,说是去赏菊,好像除了萧楼里摆放着几盆菊花,就再没有其他了。
  随着始平王的痴情之名一起流传的,还有始平王府内“移步换景”的精巧布置。平城内的宗室亲王,隔三岔五便想个法子,要去始平王府里坐坐,顺便问问这照壁上镂空的窗子有多少种不同的花样,这四面形态各不相同的奇石去哪里找。
  至于贵胄子弟里,想要仿效始平王的风雅举动的,更是大有人在。
  陇西李氏也是名门望族,自然不会允许私定终身这种事发生,要想真正娶到李弄玉,礼节一样也不能少。拓跋宏仍旧叫李弄玉每天到崇光宫,替他抄写政令文书,等到新年一过,再从剩下的待选娘子里,一并选几个有才学的女子,封做中才人,留在宫中任用。到了那时,才表示天子没有看中这些女子做嫔妃,拓跋勰便可以正式去李家下聘了。
  李弄玉解开心结,自然是满心欢喜,连一贯清冷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三春桃花色。可她还是嗔怪冯妙,竟然跟拓跋勰合起伙来蒙骗她。冯妙陪着好话,把华音殿仅剩的两坛桂花酒都给了她,答应等春天酿了新酒,第一个送给她尝,才算让她消了气。
  送走了李弄玉,门外又有人来。自从冯妙独得圣宠,总有人有事没事到华音殿来,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清静。她刚想说不见,忍冬已经走进来回禀:“是袁良媛来了,说她新绣了几幅花样,拿来送给娘娘。”
  初到畅和小筑待选时,两人曾经同住一殿,袁缨月的侍女半夏,也跟忍冬熟识。只不过后来各辟了宫室居住后,两人的寝殿离得远了些,就不常走动了。冯妙记得袁缨月的手艺很好,便叫忍冬请她进来。
  袁缨月穿一身水蓝色直襟长裙,头上挽了个螺髻,只插了一颗珍珠,样子依旧柔弱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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