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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大魏开国皇帝杀死。”
她向冯妙低头,做了一个抱歉却无可奈何的表示:“博陵崔氏世世代代最擅长的,便是编史和考据,史官世家最重名誉。一个人的死微不足道,可百年崔氏的名声却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诋毁。皇后娘娘,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的评价。”
高清欢拿过卷轴,展开来一字一字地看。从冯妙所在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卷轴上的内容。那是用元恪的口吻写成的诏书,大意是说元宏在南征时下落不明,本应由太子元恪即位,可太子年少,独自一人无法承担如此重任,因此加封高清欢为辅政王,辅佐新帝理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高清欢会先想办法让元宏“下落不明”,再坐上辅政的位置,一点点把朝中大权握在手里,等到时机成熟,他会再让元恪下一道退位的诏书。
冯妙心中焦急不堪,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她很担心,高清欢究竟会对元宏怎样。
高清欢看完了卷轴上的字,“嗤”地笑了一声,忽然抬手把写有字迹的纸张一点点撕成了碎片,随手一扬,对崔岸芷说:“我原本想慢慢把本该属于慕容氏的江山拿回来,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已经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了。我可以直接跟现在的皇后成婚,登基做皇帝!”
冯妙听到他如此无礼的话,气得脸色涨红,高清欢走到她身边,拾起她柔若无骨的手说:“妙儿,不要总记着汉人那些规矩,鲜卑人本来就可以离开夫家再嫁,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幸好拓跋宏一直信任你,准你参与政事,我才能有这么一个快捷的机会。只要你肯嫁给我,朝中至少会有一半的人愿意向我臣服,另外一半么,就找个机会杀掉好了。正好你的儿子有一双跟我一样的碧眼,我可以对人说,他其实也是血统纯正的慕容氏,天意也想让慕容氏夺回从前失去的一切。”
他并不转头,声音却忽然变得清冷疏离,对崔岸芷说:“请你的叔父再重新写一份诏书来,你们崔氏想要的,我都会答应,那段旧事,本来就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崔岸芷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默默记下他的话,退了出去。
派出去的士兵在永泰殿翻找了一整天,却没能找到国玺的下落。有人回来传信时,高清欢明显有些不快,只下令多派一倍的人去找,又命其余的人继续守好皇宫最内的几道门,把大臣和其余的羽林侍卫都阻拦在外面。宫中有过一次平定亲王叛乱的经历,那些老实守规矩的羽林侍卫,都不敢随意冲进宫门,免得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傍晚时分,高清欢命人把元恪看管起来,又命人准备了晚膳,只留下冯妙跟他对饮。把酒壶端过来时,冯妙心里犹豫了一刻,本想把素问准备的药放进去,可转念又想到,高清欢精通药理,如果一次不能得手,反倒引起了他的警觉,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两盏清浅琥珀色的酒放在面前,高清欢每次端起酒杯前,都会先俯下身子,在酒盏边浅嗅,辨别酒中是否有异味。冯妙暗自庆幸,还好刚才没有真的把毒药放进去。
高清欢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几杯酒落肚,才借着微薄的酒意缓缓开口:“妙儿,你还有什么事情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冯妙知道自己逃不掉,索性跟他耗着时间:“我的事你都知道,我对你却一无所知,这多不公平。”
高清欢唇角微微上翘,一只手拈着酒杯,凝视着琥珀色酒浆的眼神中,带着些隐隐流转的欢喜,却又交织着不愿回忆似的痛苦:“妙儿,你想知道我的过去,我就全都告诉你。只不过……恐怕会跟你的想象很不一样。我不是一呼百应的天潢贵胄,从前……我是供人玩弄取乐的娈童。我唯一跟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的生身父母,都是血统纯粹的慕容族人,他们两个都有碧绿的眼睛。”
他饮一口酒,让自己微微发颤的嗓音平静下来,继续讲他不堪回首的往事。或许他从没对任何人讲过这些事,有时讲到某处,便会停下来,静默半晌才能继续。虽然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冯妙却知道,他的内心正涌起惊涛骇浪。
高清欢自己斟满杯中酒,话语间的醉意越来越浓:“直到有一天,我不愿屈从被人在街角毒打,远远地看见大魏皇帝的车驾经过,旌盖如云,万人跪拜。”他猛地站起来,仰头喝干了杯中酒,险些踢翻了身侧的坐凳:“那时我想,凭什么拓跋氏的人可以耀武扬威地做皇帝,我却要做这些遭人唾弃的事?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这双碧眼?这双碧眼……这双碧眼象征从前鲜卑最高贵的血统!比大魏皇帝还要高贵的血统!总有一天,那些嘲笑过我的人,都要跪在我脚下……”
也许是酒的作用,从前那副冷漠清贵外表不见了,他似乎又变成了在街角被人羞辱的少年,满心不甘。
冯妙拿起一块帕子,抬手递给他。高清欢摇摇晃晃地伸手,指尖刚触到帕子,又忽然向前移了三寸,整个握住了冯妙的手。他蹲下身来,想平视着冯妙的双眼说话,可不知怎么失去了平衡,竟然单膝跪倒在她面前:“妙儿,为了不再被人轻视,我什么事情都做过,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大燕皇帝慕容冲,也曾经是符坚后宫中的娈童,最后还不是亲手报了仇?”
他反复揉捏着冯妙的手,把它展开贴在自己侧脸上:“我第一次在昌黎王府看见你胸口那朵木槿花时,你才几岁大,一双眼睛清澈无波,我从没见过眼神那么纯净的人。你被博陵长公主鞭打,被人轻视、辱骂,可你心里从不自轻自贱。”
“妙儿,我跟你才是一样的人,从出生起就背负罪孽。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不怕使用一切最卑劣的手段,”他的话已经快要变成沉醉的喃喃自语,“可我没有……从来没有想要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你,你是我所有梦想里,最干净的一个。我希望你知道,拓跋氏的男人能够给你的,现在我也能给,我可以比他给的更多……”
冯妙用另一只手从桌上取了茶来,送到他唇边,心里忽然涌起深深的怜悯。越是听到这些疯狂的念头,她就越觉得阿娘聪慧睿智,阿娘曾经说过,轻贱还是高贵,并不在于别人的看法,重要的只是自己怎么看自己。她会爱上拓跋氏的男人,也并非因为他的姓氏或是身份,如果元宏不是皇帝,她会比现在更无拘无束地爱他。
高清欢推开茶盏,接着说道:“你有先天的喘症,那药会让你的病症加重,没有利用价值的婴孩,慕容氏不会白白养着,但也不会允许他们流落在外,长到六七岁大,如果仍然治不好,就干脆投进湖中了事。你的阿娘不想放弃你,也不想让第二个孩子重蹈覆辙,这才想办法逃走了。我见着你,本来应该处置了你,却鬼使神差地开始替你治病,盼着你能好起来,至少能活到我替慕容氏夺回一切的那一天。我希望你知道,没有人有资格那样对你,你身体里流淌的,是鲜卑草原上最高贵的血。”
听见他提起阿娘和弟弟,冯妙心中一动,忽地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把宫中的消息传递出去。她叹了口气,转过头去说道:“流淌着高贵的血又能怎样?夙弟已经被人灌下了毒药,现在是个痴傻聋哑的废人了。”
☆、316、千里之遥
高清欢抬起迷离的醉眼:“那孩子真是只落进狼群里的羊,被连皮带骨吃掉是早晚的事。”他曾经无意间注意到,冯夙能背得出慕容世系谱,甚至能将那种古拙的字体写得惟妙惟肖,便引着冯夙写了一份。他并不是有意要让冯夙惹祸上身,只是那孩子实在太过天真,别人的一点点赞扬都会让他欣喜不已,以至于被关在羽林侍卫营里时,还会在纸上写那些字。
冯妙也站起身,走到高清欢身边,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嗓音:“夙弟本来就没有太多心愿,对陈留公主一见钟情,可是公主却对他不屑一顾,嫌弃他出身低微,我这个做姐姐的,什么都没能给他……”
“嫌弃”这个字眼,果然刚好触到了高清欢心底的隐痛,他冷哼一声,声音带上了几分阴郁:“拓跋氏的公主,能高贵到哪里去?他们的开国皇帝,抢走了慕容氏最尊贵的小公主,这笔账,还没机会清算呢。等找到国玺,就传旨把陈留公主嫁给冯夙做妾,怎样?”
冯妙轻轻摇头:“陈留公主也是个烈性子的人,她哪里肯乖乖听话,说不定趁着宫中大乱,她宁可撞柱而死,也不肯受这种屈辱。”
“陈留公主不在宫中,”高清欢轻轻启唇,“我出来那天,她刚好出宫上香诵经去了。”
冯妙心中一动,接着说道:“其实公主婚嫁哪里用得着动用国玺,凤印就在我这里,虽然不能用来决断军国大事,安排一个公主的婚事还是绰绰有余。”元瑶并不是虔诚的信女,她回宫居住后,仍旧时常到寺里去,不过是为了回忆从前在云泉寺的日子罢了。这样的元瑶,是一定不肯就范的,只要她闹起来,总会有亲王或是臣子注意到宫中的反常情形。
她抬眼看着高清欢,放低了声音说:“你不是一直说慕容氏的血统最高贵的么?别的我都不要,我只想要夙弟实现心愿,让这个从前看不起他的公主,做他身边的姬妾。”
高清欢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说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才终于有几分慕容后人的样子了。我答应你,把陈留公主嫁给冯夙的凤旨,我亲自给你写。”他从书案上取过专门用来书写皇后凤旨的卷轴,提笔写下两行十分简略的字,因为带了几分酒意,那些字迹也像要从纸面上飞出来一般。
因为从前装左昭仪青鸾印的木盒子引发过元宏的病症,现在的凤印,只用一根丝带束在铜鼎的鹤嘴上。冯妙取过凤印,蘸了朱砂加盖在卷轴上。高清欢拉开房门,把凤旨交给门口的兵卒送出去。
冯妙趁着开门的一瞬,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外,至少十几名兵卒把华音殿整个围住,她默默地叹气,就算高清欢不在这里,她也没有可能逃出去。
高清欢在宫中任职多年,十分熟悉大魏宫廷事务,他选择起事的时间,刚好是一年中最平稳的时节。官员的年度升迁都已经结束,黄河水患泛滥的季节已经过去,秋粮收获的季节却还没到,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皇帝或是监国太子裁决的事情。元恪三、五天不见外臣,只是引起了群臣的猜测,却并没有真的耽搁什么事。
他在镇国公的头衔之外,又许下了高额的赏金,命人继续去寻找国玺。他也曾经亲自问过元恪,恐吓、诱骗……各种手段都用了,却始终一无所获。元恪身上的硬气,不知道究竟来源于哪一边的血统,连高清欢都对他束手无策。
几天过去,高清欢开始变得急躁起来。找不到国玺,就没办法下诏,没有正式的诏书,他就没办法让那些迂腐的老臣心服口服。他也有几次想要套问冯妙的话,冯妙只是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她每天还要喝高清欢送来的药,害怕他在那药里掺进迷药,再来问她的话,索性从不过问元恪究竟把国玺藏在哪里。
风平浪静之下,酝酿着暴风骤雨。高清欢正坐在华音殿内,翻看着冯妙从前看过的书,一名兵卒走进来,有些惊慌地对他禀告:“陈留公主……陈留公主不见了……”
高清欢猛地站起来,沉声喝问:“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目光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