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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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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枢听到的只是只言片语,但却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大概来。冯妙沉吟着不说话,她已经有很久都刻意不在元宏面前提起王玄之了,就算在奏表上看到与王玄之有关的内容,她也会装作不经意地留白,交给元宏去处理。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王玄之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个心结,即使他站在朝堂之上,向着御座之上的天子跪拜,他的眼睛里也看不到丝毫的谄媚、臣服、畏惧。
  帝王之术,有时跟训鹰训马的道理一样,越是难得的凶禽神骏,就越难收服。
  她柔声安抚灵枢:“皇上一向都很倚重大哥,在很多大事上都会征询他的意见。南征是件大事,如果有什么失误,军中一切赏罚都有标准,这事情不好额外求情,但也不会太过严苛……”
  “皇后娘娘!”灵枢想必是真的急了,高声打断她的话,“如果一切都按律法处置,我也不会替公子求什么了。您不知道,我只怕……只怕……皇上是要借这机会,杀了公子以绝后患……”
  她的双眼发红,手握成拳放在身侧,仰着脸对冯妙说道:“公子不准我告诉娘娘,可我觉得娘娘应该知道,再决定要不要救公子的命。”
  她咬着唇,把元宏去嵩山时的事,都说了出来:“娘娘和素问姐姐整夜都没有回来,我没有办法,只能偷拿了华音殿里的令牌,出宫去向公子报信。公子伪造了御用物品,又假传了皇上的口谕,才能骗得李得禄帮他的忙,从南朝人口中问出了传递消息的方法。任城王让两位娘娘写的信,并没有送去南朝人手中,而是交给了皇上!”
  冯妙的脸色倏地变了,李得禄一直在奉命审问捉到的慕容氏后人,偶然提及前一次的事,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她不知道王玄之为了救她,还做过这样的事,这已经实实在在触了元宏的底线。不只是元宏,历朝历代任何一位帝王,最忌讳的便是臣子假传上谕、自作主张。元宏是个雄才大略的君王,在做个合格的帝王和做个善良的好人之间,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灵枢仍旧直挺挺地跪着,冯妙拉了她一把,叫她到内殿去照顾好怀儿,自己匆匆地跑了出去。肩辇、软轿都来不及传,她只能一路沿着宫道往澄阳宫跑去,随意挽起的发髻在半路上松散,束发的金环“叮”一声落在地上,可她根本顾不上回头去看,只想着快些赶到澄阳宫去。
  奔跑让她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闪过的,都是王玄之的影子——
  他在蚕架中间,递出来一把油纸伞,声音温润地说:“小姐,这把伞的名字,叫做踏青归晚。”
  他在佛寺之中,无比虔诚地叩拜,双手合拢抵在唇上,缓缓念出那句话:“万事宽心,四时安好。”
  他在平城小巷尽头,手中只握着一支剑鞘,微凉的夜风掀起他的袍角,但那双眼睛里的关切从未改变,像在坚定地说:“不要怕,我来了。”
  他在城关古道,他在南朝都城,他在每一个有她的地方,随时准备伸出一只整洁修长的手,不让她坠入万丈深渊。
  澄阳宫卷翘的檐角出现在眼前,冯妙不叫守门的太监通传,直接跑进了内殿。
  元宏似乎正在跟几位臣属议事,殿内传出博阳侯与关西侯的争吵声,两人都在讥讽对方的差事好做,却做了这么久都不见成果。
  冯妙顾不得礼节周全,双手用力一推,内殿的门便在她面前敞开。争吵不休的两个人都住了嘴,转过头来愣愣地看了片刻,才想起来跪拜施礼,道了一声:“皇后娘娘安好。”
  元宏看见她脸色潮红,一下子便想到她是一路跑过来的,怕她喘症发作,快步走过来搂住她:“怎么不叫人送你……”
  冯妙大口喘着气,却并不像从前那样,贴在他胸口像小猫一样蹭来蹭去,只用一双深潭似的眼睛看着他,那两汪潭水深处,全是隐隐暗藏的波澜。
  元宏已经猜到她是为什么事而来,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抱起冯妙向纱幔之后走去,转身时对着身后的两人吩咐:“既然你们都觉得对方的差事好做,那就让你们换换,博阳侯改去治理黄河水患,关西侯改去筹集粮草。十天之后,朕要看到成效!”
  那两人互相狠狠地瞪了一眼,却再没什么话好说,悻悻地退了出去。原来皇帝心里早已经有了计较,刚才不过是像看戏一样,听着他们互相揭对方的短处。
  “妙儿,别着急,慢慢呼气……”元宏抚着冯妙的额头,帮她调整呼吸。可冯妙却惶急地抓紧了他的衣袖:“皇上……派兵……去救救大哥吧。”
  元宏的手垂下来:“妙儿,你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事么?”
  冯妙从不看战报,自然对前线的事一无所知。元宏沉声说道:“王玄之身为一军主帅,竟然把大军留在淮安,自己带了两千人,去偷袭云阳镇。朕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云阳易守难攻,是块最难啃的骨头,就算是遇到了也要绕开走。他呢?他竟然私自离开营地,偏离了原定的行军路线三百多里!”
  大概觉出自己的话怒气太盛,元宏停了一停,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朕知道他一向不愿循规蹈矩,以为他另有什么高明的安排,起先并没处置他,只要他能获胜,哪怕失败后他能及时撤回来,朕都可以当做没这回事,这已经是朕宽容的极限了,但他却让朕失望了。他和那两千兵士都被围困在云阳东面,两千兵卒都要因为他的突发奇想而丧命!”
  “不,不会的,不会的,”冯妙连连摇头,“大哥不是这样冲动莽撞的人,他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至少该先把他救回来,再慢慢审问……”
  元宏的脸色,已经阴郁得如同暴雨之前的天色一般,冯妙乍一抬头,竟被他吓得向后缩了缩,却仍旧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皇上,无论如何先救救大哥吧。”
  元宏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也越发沉郁:“他姓王,你要么姓冯,要么姓萧,他是你哪门子的大哥?”说出口的话,就像从天而降的雨水一般,没有办法倒流回去。他其实并不是想要责备冯妙,他更想责备自己,因为有太多的责任和束缚,没有办法像王玄之那样,总是在冯妙最软弱无助的时候出现,带她离开困境。
  冯妙愣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那就请皇上收回凤印,把我也废为庶人吧,我实在当不起如此高位了……”
  就在几天前,也在同样的位置,他们还在感慨元恪是个孩子,做事情太过冲动、不计后果。可真正轮到他们自己身上,又能比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成熟多少?
  带着怒意说出的话,比利刃还要伤人,元宏盯着她的双眼,想要从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谅解来,只要她撒个娇、服个软,哪怕只要她别再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他都能心平气和地再想一想,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质疑、质问……
  “朕亲自去统帅大军,把你的大哥带回来,就算是朕欠了你们的!”元宏甩下这句话,拉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冯妙心里一直记着,元宏身上的病症还没有治好,并不适合御驾亲征。她从床榻上跳下来,赤着双足追到门口,满腹的担心,不知怎么变成了另外一句冲口而出的话:“你本来就欠他的!也欠我的!”
  回应她的,只有元宏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骤然涌进殿内的凉风。冯妙慢慢坐在地上,身子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变凉。她在心里有些木然地想,皇上不会去的吧,灵枢已经听见别人说,皇上会另选一位主帅南下。他们说的不过都是气话罢了,等气消了,终究还是会跟以前每一次一样,元宏会张开双臂抱一抱她,埋怨她的脾气竟然这么大,她会窝在元宏胸口,扭来扭去地不想说话。
  他们有那么多不同,却彼此刚好贴合,应该……一切都会好的吧?

  ☆、311、言重九鼎(二)

  冯妙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华音殿,第二天清早起来时,从左肩头到整个背上,都是酸疼的。素问带着小宫女来送早膳时,才含含糊糊地说起,昨晚是元宏送她回来的。
  华音殿安静得如同被人遗忘的世外桃源一般,十来天过去,元宏一次都没有来过华音殿。他不来,冯妙便也不去澄阳宫。她知道,两人的想法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也许说不上谁对谁错。她只是不明白,元宏为什么要如此着急地逼迫她,好像恨不得让她立刻能成为长袖善舞的政客。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元宏非要从她最亲近的人开始下手,为什么不能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学着适应。
  转眼又是月初,自从冯妙被立为皇后以来,每三个月一次,元宏会和她一起到宫中学堂去,劝勉那些贵胄子弟读书,以表示皇帝、皇后都非常重视和提倡汉学。这个月恰恰是该帝后同行,去宫中学堂劝学的日子。这也是宣召那些适龄女子进宫后,第一次帝后同去劝学的日子。眼看着快到了,元宏却仍旧没什么表示,冯妙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放心,怕他太过忙碌,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不想先低头服软,犹豫了几次,最后还是叫过来一名小太监,让他去澄阳宫请旨,问问这个月什么日子去宫中的学堂。其实日子向来都定在每月初五,早已经是惯例了。
  小太监的神情有些古怪,陪着几分小心说道:“皇后娘娘,皇上不在宫中,现在是太子殿下监国。”
  冯妙一时没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还有些怔怔地问:“皇上又去嵩山了么?”没等那小太监接着说下去,冯妙便意识到不对,猛地站起来问道:“皇上去南征了?”
  “娘娘回华音殿的第二天,皇上就出发了,”小太监低垂着头说话,却时不时地偷眼打量她的神情“皇上走得很匆忙,我们只当……只当娘娘都已经知道了。”
  冯妙无力地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她怎么会不知道,或许就是因为她说的那几句话,元宏才这么急匆匆地去了。
  自从用了李夫人最后一次送的药,元宏的身体的确已经比从前好得多,甚至可以骑马了,只要别太快就行。可是军中环境艰苦,经常要连夜急行,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尚且会觉得疲劳不堪,更何况一直病症未愈的元宏?
  她忽地想起来,不知道元宏身边有没有忠心可用的人跟随,赶忙派人去问,听说始平王元勰也随皇帝的銮驾一起去了,才多少放心一点。有太子监国,一切奏表都会直接送去太子居住的永泰殿,冯妙自然也就不再过问了。看不到奏表、战报,就没办法知道前线的情形,只能默默盼望元宏平安归来。
  夜里怀儿早早便睡了,冯妙大睁着眼睛躺在他旁边,心里反反复复想着最后那一日的情形。如果她没有那么冲动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说不定元宏就不会这么急地启程了。
  此时元宏已经到达谷塘原行宫,距离南征大军的驻地只有半日路程。这座行宫,原本就是前些年为了指挥南征而修建的,元宏几次御驾亲征,都曾经在这里暂住过。说是行宫,其实不过只有几间简单的宫室,远远比不上平城、洛阳两处皇宫的规模。
  他的身体仍旧很虚弱,按照李夫人说的方法用药施针过后,他的经络穴位几乎都被封住,不能做激烈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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