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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弄玉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有些尴尬地转开头,那两个人毕竟是夫妻,有些什么私密的话要说再正常不过。
元勰掀起帘子走出营帐时,东阳王世子恰好也带着人走到门口。清早时他听到有人说起昨晚元勰跟几名统领、校尉一起喝酒,心里就已经起了疑,偷偷捉了个人来审问,就知道了元勰引着那些人在皇帝的赦免诏令背面写了名字,当即便勃然大怒,直恨自己没有早些杀了元勰。如果手上染了这位皇上最倚重的弟弟的血,这些兵卒就再没有退路了,可眼下他却又动不得始平王了,因为一旦杀了他,就再也找不着那张诏令了。
东阳王世子一脸恼怒,元勰却是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甚至还主动打了个招呼。东阳王世子说要搜他的营帐,他也不恼,只说了一句别弄乱了帐内的东西,都侧身闪开了。
他越是坦荡,东阳王世子就越是狐疑,眯起一双三角眼在帐内扫了几圈,忽然觉出不对来,斜挑着眼角问:“始平王,你那位王妃怎么不在这里?”
元勰理一理衣袖,颇有深意地看着东阳王世子说:“我没见着她。”
东阳王世子阴阴地盯着他,忽然“刷”一下抽出佩刀,架在李弄玉脖子上,对身边的人吩咐:“把他们两个都看管起来,再立刻带人去搜捕始平王妃的下落。”他转头对着始平王说:“你要是凑巧想起来你的王妃会到哪里去,就乖乖来告诉我,不然的话,一个时辰找不到,我就割她一只耳朵,然后是眼睛……”
他身后的侍卫上前,扭住元勰和李弄玉,推进了狭小的隔间。在东阳王世子的吩咐下,侍卫用绳索把他们两个都牢牢捆住,退到隔间外把手。
“弄玉,”元勰压低了声音叫她,“这下我们可真要死在一起了,你开心么?”李弄玉几次三番的小心思,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心里像装了一只小铃,被她随手一扯,就泠泠地响个不停。
“嗯……”李弄玉轻轻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我原本想过些日子再跟你说的,不过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元勰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和含真,并没有做真正的夫妻。她是个好姑娘,正因为她好,我才不能用虚情假意去敷衍她,以她的刚烈性格,只会觉得这是一种亵渎。”
两人的手都被捆住,元勰费力地移动手指,够到了李弄玉的指尖:“我已经跟她商量过,大概她昨晚也跟你说过,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会放她自由。她喜欢著书立说、校对古籍,可是女子还从来没有人能做成这样的事。只要她愿意,我会给她最大的支持,算是一种补偿。”
元勰低低地说下去,却一直没有听到李弄玉的回应,他笑着叹了口气,低声说:“反正已经快死了,有一件事压在我心里很久了……你一直觉得,是因为替含真送退婚的诗贴,才认识了我,可我其实早就认识你了。有一年,我去城东的法应寺替母妃做一场法事,看见不知道哪家的小姐也来上香。偏巧寺里的僧人变着法子向来上香的人索要钱财,这位调皮的小姐便画了只乌龟偷偷贴在他背上。别人告诉我,停在山寺门口的,是李冲大人家四小姐的轿子,我就记在了心里,可是没想到,李家的四小姐和六小姐,同乘一顶轿子来上香……”
后面的事,李弄玉已经早就知道了,元勰向李家四小姐提亲,又因为一张藏头诗贴而退婚。
“你来贴藏头诗那天,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只是不想再轻易放你走,这才故意误认你是李家四小姐。其实,自从发现认错了人,我就经常到李大人的府邸门口去,等着看你出门。你跟含真长得很像,但你的鼻尖比她更翘,眉梢也更挑,就算其他人会认错,我却是再也不会允许自己认错了。”元勰长舒了口气,“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弄玉,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如果今天不说,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李弄玉的脸已经红透了,心口怦怦乱跳。她此生最大的心结,便是抢了姐姐的姻缘,此时危机四伏,却听到了元勰这一番表白,她只觉得如在云端,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李弄玉咬着唇,终于开口,“我想告诉你,我也没有变成皇上的女人,我一直完好如初地等着你回来。就算今生今世不能跟你相守,来生来世,我总可以毫无愧疚地找到你。”
元勰也沉默下来,他听人说起过那段日子宫里发生的事。这对姐妹的做事情的方法,其实很有些相似,那时他生死未卜,与其嫁给要嫁给旁人,倒不如在深宫中了却余生。皇兄出于愧疚,必定再不会召幸她。
“弄玉,你不必愧疚,该愧疚的人是我。”元勰低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李弄玉忽然觉得手腕上一松,捆绑她的绳索似乎被刀刃一样的东西割断了。元勰一直悄悄捏了一块边角锋利的铁片在手中,借着说话的声音遮掩,割断了李弄玉手上的绳索。他压低了声音贴在李弄玉耳边说:“先别动,东阳王世子找不到人,一定会再来审问我,诏令在我胸口贴身放着,你把它拿出收好。只要东阳王世子找不到诏令,他就不会杀我。”
李弄玉有些奇怪,怕被门口守卫的兵卒听到,也凑到他耳边问:“诏令不是被姐姐带走了么?”
元勰自信却神秘地一笑:“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含真身上什么都没带,而且,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这里。”
李弄玉满面狐疑地伸手去他胸口摸,可摸来摸去,却怎么都找不到那张诏令。两人已经贴得极近,呼吸都喷洒在彼此脸上。
正当李弄玉还在专心致志地找时,元勰忽然向前一凑,咬住了她的双唇。李弄玉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却看见元勰微微合起双目,像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她胡乱挥舞着双手,想要挣开,元勰却向前一压,把她整个抵在胡床边沿上,惩罚似的狠狠吮吸着她的双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弄玉只觉得昏昏沉沉,如坠雾中,在元勰胸口用力地打了几拳,嗔怪地说:“你做什么?只会欺负人!”
元勰的声音却带着异样的温柔:“你从来都是这样,看起来最胆大,实际上却最胆小,在我马上要靠近你时,你就躲开了。如果不是性命危在旦夕,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听到你那句真心话。”
☆、298、恩怨绵绵(一)
李弄玉觉得他话里大有深意,自己却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一时转不过弯来。她的手还探在元勰衣襟里,刚才一位地想着要找到诏令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突然静下来,元勰胸口处的温度,沿着指尖传递上来,让她一阵心慌。
她急急忙忙地抽出手来,却从元勰怀中带出一样东西来,“叮”一声脆响,一只铜制的鹰哨落在地上。
李弄玉看看地上的鹰哨,又看看元勰似笑非笑的脸,捡起那只鹰哨,摊在掌心上送到元勰面前:“好啊,元勰,你现在很聪明了是不是,都能想出这么聪明的办法?什么危在旦夕,我看你很胸有成竹嘛。”
李冲向来反对养鹰,却惟独喜欢这种精致小巧的鹰哨,有些做工精良的,声音能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她们姐妹两个,从小就用这种东西跟李冲闹着玩,渐渐变成了父女之间传递讯息的方法,在方山那次,李弄玉也曾经用鹰哨跟李冲联络过。
李弄玉完全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元勰给戏弄了。他束手就擒,不是因为没有办法,而是因为已经把前前后后的事都安排好了。他拿到那些底层军官的签名以后,应该就已经传递过消息给李冲了,让他适时带兵过来,里外同时施压,瓦解叛军。
元勰笑着向后躲了一躲:“弄玉,我是心里着急,才推你一把,我和你年纪都不小了,再过几年,连皇兄的几个儿子都要封王娶妃了,我还连个真正的妻子都没有……”
李弄玉挑着眉梢笑着,一步步走到元勰身边,伸手抱住他。这个亲昵的动作,却让元勰更加紧张,讨好地叫了一声“弄玉”。可她却一句话也不说,活动了一下手腕,猛地往元勰肋下抓去,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在他腰腹腋下灵活地滑动,隔着衣衫又刺又痒。
元勰双手还被绑着,隔间内空间又小,尽力向后躲去,却怎么也躲不开那双手。隔间外还有兵卒在巡逻,他怕被人听见声音起疑,又不敢高声叫喊,只能强忍着笑求饶。伊人馨香近在咫尺,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崇光宫狭窄逼仄的耳房里,她调皮霸道,他软语温存,一切都美好如初,只是跟寻常的夫妻有些相反。
躲闪之间,元勰渐渐觉得热起来,眼前鲜活的人影,他再也不想错过。他用手臂贴紧身躯,夹住了李弄玉的手,两人一起向侧面倒去。元勰注视着她清清亮亮的双眼,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萧郎仍在,弄玉可还愿意高楼吹箫?”
李弄玉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帐外又是一阵嘈杂,有人在慌乱地喊着话,连守在门口的几名侍卫,也走开了大半。两人凝神听了一阵,李弄玉忽然高兴地一拍双手:“是爹爹来了!”
她想起件事,转头问:“刚才你说四姐姐没有离开这里,那她究竟做什么去了?”
外面人声嘈杂,估计守在门口的侍卫也无心偷听,元勰略微放大了一点音量:“含真不在这里,可以吸引住东阳王世子的注意,他认定含真带着诏令偷偷离开,就不会仔细在我们身上搜查。不过,含真还有另外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做。”
他变换了一个姿势:“你给我揉揉肩,我就告诉你。”
李弄玉抬手在他肩头扇了一巴掌,眼睛瞪得溜圆:“美死你算了!快说!”
元勰清咳一声:“揉的还行,下次轻点,这次就先告诉你。”他重新压低声音:“古往今来,叛乱总需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些叛军的借口,就是冯昭仪妖媚惑主,太子想要恢复祖制,才不得这么做。如果连太子都放弃了叛乱的念头,底层的士兵就更没有道理坚持了。”早上出发前,他和含真就在商议这件事,让含真悄悄潜去太子的住处游说,却只瞒着李弄玉一个。
李弄玉的眼睛转了几转:“太子认罪,加上诏令的效果,如果爹爹再及时带人赶到,这场叛乱就不攻自破了。”
元勰已经做好了一切安排,此时只需要以逸待劳。外面纷乱的人语声,渐渐变成了兵刃搏击的声音。一个时辰时间早已经过了,东阳王世子却没像他威胁的那样来割李弄玉的耳朵,显然已经被突然发生的情形绊住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门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太子元恂大步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元勰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皇叔救救我!”他到底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在担惊受怕中过了这么久,心神早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李含真的劝说加上李冲带来的一万精兵,已经把他内心的恐惧逼迫到极致。亲眼看着战刀下喷洒出热血,跟听人讲述拓跋氏先祖的赫赫战功,完全是两回事。血腥味让他直想呕吐,他不想支离破碎地死去,他想活着,哪怕低头祈求别人怜悯。
有外人在场,李弄玉便收敛多了,她上前要解开元勰手腕上的绳索,却被他闪身制止。元勰不做声地注视着元恂,等到他的哭号声稍稍止歇,才用长辈的口吻说:“皇兄一向宽仁,只要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