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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往那几棵开花的树上一指:“这几棵树,是我用银丝炭火熏养着,才提早开了花。我眼巴巴地等着皇上来看,倒被你抢了先,拿去献宝。你说,我能容你么?”
银丝炭容易燃烧,又没有烟火味,价格自然也高得离谱,素来有“一两银丝炭,真金也不换”的说法。就连太皇太后的奉仪殿,也只在礼佛、或是召见权臣时才用。眼前这位看不出出身、位份的人,竟然用价格昂贵的银丝炭生火,催动树木提早开花,实在是奢侈太过了。
冯妙想着进宫前娘的叮嘱,不要惹事,她和冯清一起进宫侍奉太皇太后,不过是为了陪衬这位嫡出的大小姐。贵族女儿普遍出嫁得早,冯家要为这大小姐选个体面的夫婿,要是能入主中宫,自然是最好的。
她把声音压得更加低顺:“这位夫人,花枝已经摘了,要是白白扔了,反倒更辜负了娘娘的一番巧手心思。倒不如,我把这早开的花,送到太皇太后面前,说是夫人敬献的。”
魏国宫中,皇后之下设左、右昭仪,昭仪之下就是贵人、贵嫔、贵华三夫人。像罗冰玉这样没有家族庇护的宫人,能升到夫人,已经是天大的荣宠。
听见这声“夫人”,罗冰玉的脸上显出几分得意神色,随手拿起石桌上一根银簪子,叉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冯妙面前:“你这小丫头,倒是生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这块点心赏给你吃了,就放你走。”说到最后,眼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狠戾。
银簪子的尖头,穿透了那块桂花糕,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像嘶嘶吐气的蛇信子。只要小丫头一张口,银簪子在她嘴里狠狠一戳,就能让她这副好嗓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冯妙再怎么机敏聪慧,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眼看着簪子尖儿在眼前晃,畏缩着向后躲避。
“躲那么远干什么,我能吃了你不成?”罗冰玉阴测测地笑着,银簪又往前送了一寸。
☆、5、夙夜宫声(五)
“夫人,我牙疼,不能吃甜食。”冯妙抱着梅瓶,胡乱找借口。就算她没打算在宫里攀龙附凤,可也不想无缘无故吃这个哑巴亏。
可她身量太小,又要护着剪下来的那段迎春花,罗冰玉向前几步,已经扭住了她的一只胳膊。银簪子叉住的桂花糕,已经抖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点渣滓挂在上面。
“有人赏你,别不知好歹。”罗冰玉又长又尖的指甲,已经在冯妙脖颈上,掐出一道红印。
冯妙皱着眉、忍着疼,双手还抱着梅瓶不肯松开,生怕慌乱中砸坏了太皇太后的物件。又急又怕之际,身后传出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浅浅的嘲讽:“罗冰玉,别人叫你一声夫人,你还真敢答应啊?嗯?”尾音轻轻上挑,漫不经心,却又好像成竹在胸。
罗冰玉听见这道融冰碎雪的声音,浑身像被雷击一样,掐住冯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执事大人……”她盈盈地拜下去,收起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神情来。
高清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根银簪子,轻轻一抽,就从罗冰玉手里拿了出来:“你不会连自己怎么做上的教养宫女,都忘了吧?还真当自己是夫人了?”
冯妙看见罗冰玉的手在袖子里握紧,神情惶恐惊惧,心里奇怪,这个女人似乎很怕高清欢。那种怕,从骨子里渗出来,让她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好像高清欢动动手指,就能打碎她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
高清欢把手随意一扬,银簪子“噗”一声戳进青石墙砖缝隙里,只剩下一段簪尾露在外面,摇摇晃晃:“你回去。”罗冰玉听见这三个字,如蒙大赦,向他匆匆行了一礼,踩着细碎步子,逃一样回了自己的揽芳殿,最后还不忘把殿门“喀拉”一声合拢。
冯妙瞪大眼睛看着高清欢,迷茫不解地问:“什么是教养宫女?”
高清欢揉揉额角,低身凑到她耳边说:“教养宫女就是,教导皇帝怎么做一个真正男人的特殊宫女。”
“啊?!”冯妙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宫女,似懂非懂间,直觉不该再问下去了。她眯着弯弯的眉眼,把花枝插牢,转身就走:“我要回去了,太皇太后应该已经礼佛结束了。”也忘了问为什么罗冰玉会那么怕他。
“有条小路,去奉仪殿更近,我送你过去。”高清欢扯扯她的衣袖,带着她拐进一条从没走过的路,“回去先换件干衣服,别着凉。”
小路尽头,高清欢把冯妙带到一处拱门前:“沿着石子路走,过了左手边的凉亭,转一个弯就是奉仪殿侧门,记住了么?”
冯妙点头,笑吟吟地跟他告别,抱着梅瓶边走边神游太虚。一会想起进宫以来,还没见过那个少年天子,太皇太后也没说,什么时候才能放她回家去。一会又想起,有高清欢在宫里,毕竟是个熟悉的人,深宫内院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走出好远,这才想起看路,左右两边,都是悬着蜀锦帐的宫室,檐角挂着金铃,风一吹,发出泠泠声响。一间间看过去,都差不多,哪里有什么凉亭?冯妙把身子缩起,她好像……迷路了。
☆、6、夙夜宫声(六)
冯妙不像冯清那样,可以从小时常进宫来玩。这次到太皇太后身边侍奉,原本也没有她的份,选中的是她两个嫡出的妹妹。可是进宫前一天晚上,年纪最小的妹妹冯滢,突然生了急病,才不得不临时换了她来。
她对宫里的位置一无所知,回身去看,距离刚才经过的拱门早已经远了,高清欢也看不到了。心里一急,额头就渗出汗来,周围却连个可以打听的人都没有,越发透出一股阴森古怪。冯妙隐约记得奉仪殿东外阁一侧,挂着一幅五色珠帘,因为样式新鲜少见,她才特别多看了几眼。眼神往旁边一瞟,一处宫室外,也挂着一幅类似的五色珠帘。
她揉揉额头,自己这出门不辨东南西北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有珠帘,就说明那宫室有人住,进去打听一下回奉仪殿的路,顶多是丢人而已。
半新的宫室,墙壁上涂刷过花椒,散发出辛甘气味。冯妙推推敲敲正门,没有人应,绕了一圈,只有挂着五色珠帘的那处角门,开着一条缝。她抬手一推,角门就悄无声息地打开,向她敞开一条昏暗幽寂的路。
魏王宫跟其他任何一座皇城宫苑一样,有许多人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比如这五色珠帘,就是其中之一。要在后宫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不需要知道这些秘密的真相,只需要远远躲开就好。可冯妙进宫的时日太短,又偏巧没有人向她说起过,阴差阳错下,她已经沿着幽深的通路走进去了。
沿着角门射进来的光亮,很快就消失了,四周是一团死寂和无边无垠的黑暗。冯妙手心直冒汗,又不甘心半路折回去,只能暗暗祈祷,让她快点遇上个人,随便什么人都好。
拐了不知多少道弯,前方才又透出一点光亮,似乎是跳动的烛火。冯妙心里一喜,就要快步上前,光亮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度痛苦的低吼,接着是一个男人咒骂的声音:“妖妇!百年之后,你有什么脸面去见父皇?”
冯妙一惊,原本要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停了下来。那男人声音沙哑,似乎已经人过中年,可先皇留下的皇子,最年长的就是当今皇上了,不过只有十五岁而已,远没有这么老。
没等她想出个头绪来,接下来的一道女声,更叫她震惊。“你还是这么固执,宏儿就比你听话得多。好歹哀家也是你的母后,你这么辱骂嫡母,就很有脸面么?”
冯妙惊得差点拿不住手里的梅瓶,这声音分明是太皇太后,按照冯家的辈分,她应该叫一声姑姑的人。朝夕侍奉了两个多月,这声音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叫她嫡母?那另外一个声音,难道是已经“驾崩”多年的先皇献文帝?
献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妖妇!我只恨当年一时心软,没能早杀了你!我们叔侄,都被你假惺惺的自焚殉葬给骗了,以为你对父皇一片痴心,留你到今天,成了大魏的祸害。你用宏儿要挟了我一辈子,可你别忘了,宏儿总有成年亲政的那一天,我杀不了你,宏儿不会饶过你!”
☆、7、夙夜宫声(七)
冯妙掩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那些话说得隐晦,可是她却听懂了。
当今皇帝的祖父文成帝驾崩时,现如今的太皇太后,正是文成帝的结发妻子。她曾经在葬礼上扑进火海,以身殉情,最终却被人救下,辅佐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献文帝接掌国事。当今皇帝五岁时,献文帝因为缠绵病榻而禅位,四年之后,外界得知的消息,是献文帝重病不治,终于去世。
冯家聘有专门的教席,给几个女儿讲解宫闱旧事,冯妙虽然是庶出,却也逃脱不了要嫁给王侯公卿,冯熙也让她跟着听了几年。太皇太后是人人尊崇的女中豪杰,教席讲起她的事迹时,两眼都熠熠闪光。她跌宕起伏的前半生,每个冯家女儿,都异常熟悉。
可眼前的一幕,却全不是那么回事。献文帝还活着,生生被太皇太后圈禁起来。透过门缝看去,献文帝的双手,都被粗大的铁链捆住,高高吊起。
冯妙仓惶后退,宫闱之中,知道得越多,就离死越近。她想要趁着没被发现以前,赶快逃出去。虚软的脚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还没看清,就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一只强健有力的胳膊拦了她一下,她才没磕在墙壁上。
墙边一角有一个人坐在地上,冯妙竟然一直没注意,直到这时才发觉。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隐约觉得身形像个少年。衣袍间有沉香木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
因为太皇太后尊崇佛教,宫中人人效仿,连熏香也一向只用檀香。这沉香木的味道,只会从宫室居所的木柱上沾染过来。能住在用沉香木做柱的宫室主殿里,这人一定大富大贵。冯妙心里暗暗叫苦,这下倒好,又多了一个人知道她来过。
急中生智之下,她赶忙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只手摸索着在那人手心写字:“我不看你的脸。”犹豫一下,又写了一句:“你也别看我的,好不好?”摸到的是那人左手,掌心和指肚上,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长年练习弓箭射猎留下的印记。用左手习武的人,似乎很少见,不过冯妙没有心情思考这个,她眼下只想安然活命。
她一双手都冻得发凉,指甲为了做事方便,修剪得又平又短,每只手指前端都有一个略微突起的圆弧。指尖刮在那人手心,黑暗里一声不吭的人,脊背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抬手就要把她推开。
冯妙胳膊里还圈着那个梅瓶,身子往那人胸前拱了拱,闭着眼睛在他脖子上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又摸回他手心上写:“别推我,外面有妖怪,我不想死。”
这句可怜巴巴讨饶的话,让那人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没等到那人的回应,小室内又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自从当年李夫人死了,你就一直记恨哀家,认为上阳殿那场大火,是哀家动的手脚。可你怎么不想想?就算没有那场火,她李媛柔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她也终究逃不过立子杀母、以防外戚专权的祖训。”
听到李夫人三个字,冯妙忽然觉得手腕剧痛,黑暗里的少年狠命捏住了她细弱的手臂,像在压抑着极大的怒气。冯妙扭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