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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有人故意让朕看到那些证据,故意让朕听到那些说辞,可朕半点也不相信。如果妙儿是水性杨花的女子,她就不会……”拓跋宏把那件衣裙捧在手上,“要是朕现在还会相信那些,那她就白爱了朕一场,倒不如封在万年堂里,永远不要出来的好。”
最初得知这些事时的愤怒过去,拓跋宏的声音里,带着从心口蔓延出来的痛意:“妙儿是个倔强的人,要是真的有人这样伤害了她,她就不会愿意再回到朕身边来了。”
拓跋宏把衣裙放在紫檀木案上的最显眼处,像是要时刻提醒自己,妙儿正不知身在何处。
“你带些稳妥可靠的人,到东花市上挨家挨户地查问,一定要把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弄清楚。妙儿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朕都要一一知道。”拓跋宏哑着声音吩咐,“不要……不要泄露给其他人知道。”
“是,臣弟亲自带人去办,”始平王有些担忧地看着拓跋宏深陷的眼窝问,“皇兄已经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南征的安排要不要……”
拓跋宏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只缓缓吐出四个字:“一切照旧。”有那么多人,为了他能名副其实地君临天下,而葬送了一生,他不能随心所欲。该承担的责任,他一样也不会放弃。
千里之外,王玄之带着冯妙从水路登岸,在附近的市镇上买了新的衣衫。此处已经距离大齐的都城建康很近,乘坐马车不过只有半天的路程。
南朝衣装宽袍大袖、质地轻薄,很能显出人的神韵来。王玄之给冯妙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让她在客栈换上,等她出来时,王玄之远远地看了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笑着伸手,在她两只耳垂上各戴上一只坠子。
手指触到柔软的耳根,冯妙脸上一阵发烫,赶忙转过头去。铜镜中映照出她有些略微发白的脸,耳垂上的坠子一晃一晃的,是两只小巧精致的红豆,用银丝穿着。
王玄之站在她身侧,看着镜中映出的一双人影,说道:“在船上你就一直不舒服,我们先在这附近吃点东西,待会儿雇一辆马车,去我在城外购置的私宅。这里的鱼羹很有名,跟北边的吃法不一样,煮出来的汤是嫩白色的,你尝一尝就知道了。”他自己也换了件长衫,仍旧是月白色,却衣袖长垂,很有几分翩翩韵味。
南朝的街市、房屋,跟平城有很大不同,并不像北方那么雄伟壮阔,反倒处处透出一股精巧细致来。冯妙初到南朝,几乎看得目不暇接。王玄之也不着急,只在她身前慢慢地引路,遇到她想多看几眼的地方,他就悄无声息地驻足,极有耐心地等候。
王玄之原本就是士族子弟,对吃喝用度十分讲究,带着冯妙直接去了这里最有名的酒楼“一品鲜”。这家酒楼最奇特的地方就是,菜单上只有三样菜:鱼骨汤、双色鱼头和焦溜鱼尾。就凭这三样菜,却能常年高朋满座,可见菜品不俗。
店小二看见他们的衣饰不俗,又瞥见王玄之腰上带着琅琊王氏徽记的玉佩,立刻殷勤地问:“是三样全要的呢,还是单点哪一样?”
大约是因为这一路终于有惊无险,王玄之心情极好,朗声对店小二说:“三样都要,但是顺序不能错,先上鱼骨汤开胃润喉,然后上焦溜鱼尾,要外焦里嫩、火候正好的。最后上双色鱼头,配上些新鲜的芽菜。”
店小二躬身应道:“好嘞,一听就知道您是行家,这就去给您传菜。”
没多久,鱼骨汤就送到了桌上,碧绿色的玉碗中,盛着幼白嫩滑的鱼骨汤,香味一路飘散过来。冯妙向碗里看了一眼,正要拿勺子,鱼骨汤的味道钻入鼻中,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她抬手捂住嘴,弯起身子呕吐不止。
王玄之抬手轻抚她的背,柔声说:“一路上都在吐,我还以为你是坐不惯船的缘故,怎么到了这里还是……”他的声音忽然顿住,连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僵硬起来。
吐空了早上吃过的东西,冯妙才觉得稍微好一些,从桌上取了清水来漱口。
王玄之的面色忽然变得极度晦暗,方才飞扬的姿态,一刹那完全消失不见了。他叫店小二撤下鱼骨汤,换了一碗清粥上来,细细的米粒中间了一些柑橘皮,推到冯妙面前:“妙儿,等到了家中,请个郎中来给你看看。你……不必担心。”
冯妙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上都要小心躲避追兵和盘查,直到进了南朝的疆域才稍微放松一些。对自己的身体,她比王玄之更清楚,月信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了,算算日子,应该是元日那天的事。
王玄之默默看着她吃了小半碗米粥,带着她找了一辆马车来,两人一路上都沉默无话。马车在建康城外转了个弯,驶进一处院落。院门口有一从翠绿的湘妃竹,院子内曲径通幽,处处有竹,但每一处竹丛的景致又各不相同,一看便知道这是王玄之的府邸。
冯妙刚从马车上下来,便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盈盈的笑语声:“公子回来了,这一次是带了什么人来呀?”
☆、224、桑榆非晚(一)
一阵环佩叮当声过后,回廊之下走来六、七名妙龄少女,都穿着轻软的丝绢长裙,只是颜色各不相同,袅袅婷婷地走到王玄之面前,向他盈盈施礼。
最前面一名身穿湖蓝色衣裙的女子,眼神在冯妙身上转了几转,掩嘴笑着说:“公子带回来的姐妹,越来越标致了,这位妹妹叫什么名字?”
“灵枢,不要调皮。”王玄之微微笑着说话,虽是责备,却半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他稍稍退后半步,把冯妙让到身前,对那几名少女说:“这是我的朋友,要在东篱住几天,你们就叫她……阿妙吧。”
东篱便是他这处私宅的名字,像阿妙这样的叫法,是南朝称呼女子的方式,冯妙知道王玄之不想说破自己的身份,屈身向那几名少女福了一福,问了一声好。
少女嘻嘻笑着避开,灵枢说道:“可不敢受你的礼,我们姐妹被公子带回来的时候,个个都脏得像泥猴一样,唯有你先梳洗过换了衣装,可见公子对你不一般。我要是受了你的礼,回头公子要罚我,你替我说情不?”她的声音里带着软糯的南方口音,一张鹅蛋脸更是可爱。
冯妙心中对她好感顿生,却又因为她这几句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以后要请你多多照顾。”
王玄之止住她们的说笑声,对灵枢吩咐:“你去给阿妙安排一个住处,再请一位郎中过来,快些去吧。”
灵枢得了吩咐,却站在原地不动,眨着眼睛看着王玄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公子怎么忘了,我也学了医术啦,阿妙哪里不舒服,我可以替她诊治。公子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叫素问姐姐来再看一遍。”
王玄之无可奈何地笑笑,点头答应。灵枢欢呼一声,拉着冯妙的手便走。
绕过一段爬满藤萝的曲折回廊,冯妙跟着灵枢进入一间三面带窗的屋子,一名身穿水绿色衣裳的女子,刚刚整理好了床榻,正往香炉内填进清凉的薄荷脑。灵枢张口就叫:“素问姐姐,这是公子新带回来的姐妹,叫阿妙。”
王玄之也跟在她们身后走进来,四面看了看说:“这间屋子明亮通透,很好。”他看见素问正要燃着香炉里的香料,赶忙制止:“先不要燃香,阿妙有些不舒服,你先帮她看一下。”
灵枢口中叫着“我来,我来”,按着冯妙在床榻上坐下,取过腕枕垫在冯妙手臂下,有模有样地把手指搭在她的腕子上。她的医术刚刚学了不久,还不大熟练,反复搭了几次,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眼神有些古怪地瞥了王玄之一眼,脸竟然红了。灵枢收回手,几步跑到王玄之面前,惦着脚尖对他耳语了几句。
王玄之侧头听着,微笑着说了一声“不要胡说”,转头仍然叫素问来替冯妙诊治。素问熟练地上前替冯妙诊了脉,神情也有些惊诧,却不像灵枢那么孩子气,又问了冯妙几个问题,这才对王玄之说:“公子,这位姑娘是喜脉,幸亏刚才没有用薄荷香,有身子的人还是不用那个的好。”
虽然早有预料,听见“喜脉”两个字,冯妙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眼睛里渐渐浮上一层雾气,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可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来了。也许是李夫人的药方起了作用,她真的没料到,自己还能有孩子。一转念间,又觉得有些难过,远在千里之外,她仍旧没有办法,把这消息最先跟拓跋宏分享。
“只不过,姑娘有些肺热体虚,并不适合生育……”素问有些欲言又止,看到王玄之微微摇头,便不再说话了。
王玄之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可那笑意竟有几分像初春浮在河面上的碎冰,暖阳千里,却又冷冽入骨。他对着素问说话,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在冯妙身上:“明天开始给她换轻软宽松的衣裳来,饮食都要单做,不要生冷辛辣的东西,香料一概不用了。”
素问答应了一声,便往屋外走去,经过王玄之身边时,见灵枢还在歪着头张望,扯了扯她的衣袖把她带出屋外。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王玄之先开了口:“她们都是我在外游历时遇见的女孩子,有的是家中穷苦,被父母兄长带出来卖给大户人家作婢子,有的是人贩子从中等人家拐来的,要卖去青楼里。我带她们回来,半是当做婢女,半是当做姐妹,等她们长到年纪,想嫁人的,我就送些嫁妆,不想嫁人的,便仍旧留在这。”
冯妙侧头听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诧异神色,那些女孩子,大半都已经过了嫁人的年纪,却仍旧留在这里。
王玄之摇头笑道:“大约是因为我不愿给她们立规矩,我带回来的女孩子,到了年纪竟然大都不想嫁人,只想仍旧留在东篱逍遥自在。”
冯妙也不由得失笑,只要看灵枢的样子就知道了,他平时对这些女孩子一定十分纵容:“既有东篱之乐,谁还羡慕其他呢?”
“我总是想起幺奴,”王玄之踱到窗边极目远眺,“女孩子在这世上,就像柔弱无依的花朵一样,命运的水流把她们推向哪里,她们都只能接受。我只希望,在这门阀纷争、弱肉强食的乱世里,尽我所能给她们一片净土。”
冯妙低头沉默,幺奴对命运最惨烈的抗争,也无非就是用一根簪子毁灭了自己美好的容颜和嗓音。她想讲些别的事情来和缓气氛,忽然想起从前问过关于“萧云乔”这个名字的事,便想再问一问。
她刚要开口,王玄之已经接着说下去:“上次你问起云乔这个名字时,我就有些奇怪,云乔这个表字,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而你说合婚庚帖上用的是萧云乔时,我便更加肯定,你阿娘认识的这位故人,一定是与大齐皇室有关联。”
冯妙微微张口,手却更紧地压在小腹上,她在离宫修行时有孕,本就会受人诟病,若是她自己再跟南朝皇室扯上关联,这孩子还如何能被拓跋皇室接受?
王玄之替她垂下窗前的帘子,柔声说:“如今大齐都城内还在太子的丧期,禁止一切出游饮宴,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想办法帮你打听。这几个月你都好好休息,养好身子要紧。”
他想起素问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暗自担忧,冯妙的咳喘症虽然暂时压住了,可到了生育时难免还是会发作。建康城内的家中倒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