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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殷眸光微动,若是从前的姜宓,约莫打死也说不出这等话来。
她总是以为彼此之间,是他占强势在欺负她,她需要费尽心机的讨他欢喜,才能活的好一些。
所以,对自个心思和喜好,像藏食儿过冬的小松鼠一样,小心翼翼藏起来,只肯给他看他想看的一面。
殊不知,他连朝堂那波老狐狸的真面目都瞧得清清楚楚,又哪里会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机。
只不过,她一向很有分寸,从来不踩他底线,他也愿意纵着。
但现在……
她到底还是不一样了的。
商殷不晓得这种“不一样”是好还是坏,不过他乐意听她说话。
“怕我什么?”他哑着嗓音问,“怕我打你,还是吃了你,亦或不管你死活?”
姜宓愣了下,她看着商殷那双浅棕色凤眸里倒影出的小小自己,竟是有片刻的恍惚。
她晓得商殷不会打她,至于“吃”,这个字的意思不好说。
可她的死活,她从前以为他会管的,但上辈子临死那一刻,她才明白,他可不就是会真的不管她死活来着。
忽的,姜宓意兴阑珊,莫名有些心灰意冷。
她半垂眸,细声道:“我就是怕嘛,要是有一天殷殷不理我了怎么办?”
她口吻很轻,脸上表情也没了刚才的柔软,仿佛下一刻商殷就真的会如她所说,形如陌路。
商殷心尖一扎:“不会。”
姜宓看他一眼,又笑了起来,她岔开话题:“殷殷是来带我出宫的吗?”
商殷见她不想多谈,遂抱着人起身点头:“嗯,出宫。”
这回有商殷领着,便是没皇帝的旨意,撑船的太监也不敢不从。
姜宓搭着商殷的手下船,她蹦了两下,满脸欢喜:“真好,那个养心宫闷死了,都没人跟我说话。”
商殷牵着她往外走:“我不走了,你莫怕。”
姜宓左右看了看,蓦地拉住商殷的手:“我要去找二妹妹。”
商殷回头看她,执拗不过,只得带她去西宫未央殿。
两人一路到了未央殿,没想皇帝竟然也在。
少年皇帝看着两人,也没说其他,只笑道:“商爱卿可真是护嫂心切,一进宫就来接人了。”
商殷面无表情:“叨扰多日,给陛下惹麻烦了。”
皇帝笑了两声,半点都没阻拦。
姜宓上前去拉姜姝嬅的手,暗中给她使了个眼色。
但是姜姝嬅像没看见一般,从姜宓手里抽回手,态度颇为冷淡的道:“姊姊回去吧,我要陪着陛下的。”
姜宓讶然,不明白姜姝嬅这是怎么了,分明此前两人说好了要一块出宫的。
姜姝嬅推了推姜宓,对商殷道:“商大人,我姊姊就交给大人了。”
商殷心有多感,他点了点头,同皇帝拱手,拉着姜宓转身就走。
“二妹妹?”姜宓不断回头。
姜姝嬅站在宫门口,眼底含泪。
姊姊,以后要过的开心哪。
第49章 弑君
姜姝嬅这辈子有两件事忘不了。
头一个,是当年商府强聘强娶姜宓。
冲喜太急,赶不布置锦绣红绸,一顶花轿,就将自家姊姊接出了家门,抬进了商家。
自此以后,她都不知道姜宓过的那是什么日子。
这第二,则是现在。
她站在未央殿殿门,漆红的高大门牖映衬的身形无比娇小。
有风吹拂进来,扬起姜姝嬅的裙裾,宽袖衣摆猎猎作响。
她看着姜宓渐行渐远,那抹身影最后消失在长长的宫道里,再也看不见。
滚烫的泪水,盈满泪眶。
“舍不得?”皇帝阴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舍不得,你就和商姜氏一并去吧。”
姜姝嬅娇躯轻颤,她深呼吸,压下心头情绪。
她转身抬头,眼眸哀怨,神色凄楚:“陛下既知臣妾心意,何以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臣妾会难过的。”
皇帝眯眼看她,没有说话。
姜姝嬅半垂眼眸,咬了下唇,忽的伸手去勾住皇帝指尖。
她低声道:“陛下,臣妾已经是您的妃嫔了,又岂会再有其他念头,臣妾只求,此生能伺候好陛下足矣。”
闻言,皇帝轻笑起来。
他一把扣住姜姝嬅后脑勺,拉进她,一字一句道:“那就最好。”
姜姝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皇帝深谙抽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
他低下头,浓情蜜语:“爱妃乖乖的,朕可以一直宠着你。”
姜姝嬅睫毛轻颤,乖顺地点了点头。
皇帝满意了,拂袖擦身,准备离去。
“陛下!”姜姝嬅忽地喊住他。
皇帝驻足回身,一脸疑惑。
姜姝嬅翘起嘴角,她伸手敛了下鬓角细发,侧脸柔美纯净。
皇帝有片刻的怔忡,他也算认识姜姝嬅有些时日了,但却从为见过她这等知性温柔的模样。
姜姝嬅看了眼殿里的宫娥,宫娥福至心灵,齐齐退下。
她拉着皇帝袖子:“陛下,臣妾有点私密话想单独同陛下说。”
皇帝顺势折身进门,殿门轰然关上,也关注了刺眼的日光。
一个时辰后,姜姝嬅抚着云鬓出来。
她面容青媚,眼眸水润盈亮,竟是初初绽放的牡丹花蕾,艳色极了,也瑰丽极了。
“陛下累了,不想起身,让我去帮他挑几本奏请过来。”姜姝嬅对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道。
大太监面色犹豫:“怎好劳烦娘娘,奴才去拿就是了。”
姜姝嬅摇头:“有几本是陛下指名要看的。”
大太监遂领着姜姝嬅去南书房,临走之时,姜姝嬅叮嘱宫娥道:“陛下睡得沉,谁都不准去打扰。”
宫娥应下,远远退开来,并不敢靠寝宫太近。
两刻钟后,姜姝嬅站在南书房,她眉目淡然,面无表情。
“去门口候着吧,我找会陛下要的奏请。”她甚是严肃地吩咐大太监。
等太监出去了,姜姝嬅眼神闪烁,她从袖子里飞快摸出一文书,然后拿起龙案上的玉玺,用力印了下去。
文书盖了印,她松了口气,并若无其事地藏好文书,装作弯腰翻找奏请的模样。
在翻捡到空白的明黄圣旨帛锦之时,姜姝嬅愣了下。
“娘娘,可需要奴才帮忙?”冷不丁大太监的声音传来。
姜姝嬅手一抖,圣旨落龙案上:“还剩一本,不用帮忙。”
她语调平稳,波澜不惊,手却抖的厉害。
只见姜姝嬅捡起圣旨,再次拿起玉玺,往空白的落款处盖下去。
一张没有任何内容的圣旨,一张盖了印的圣旨!
姜姝嬅将圣旨裹成小小的一团,随后塞袖子里,随后捧了几本奏请走出南书房。
外头,日光微暖,亮澄刺眼。
她抬头看了眼蔚蓝到一望无际的苍穹,轻轻勾起了嘴角。
她能为姜宓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姜姝嬅再回到未央殿时,宫娥依着吩咐并未私自进寝宫,里殿里头也毫无动静。
大太监心头狐疑,皇帝年少,其实很少宿在后宫,便是皇后那里都鲜去,可今个在淑嫔这里如此放纵,实在有些反常。
姜姝嬅拿着奏请进殿,同样殿门虚掩。
她款款走进去,穿过横梁垂挂的帷幔,最里面,奢华的锦衾被褥上,少年帝王被绑着,他嘴里还塞着帕子。
看到姜姝嬅进来,皇帝眸带怒火,恼怒的像是要杀人。
姜姝嬅将文书和空白的圣旨放好,接着从妆奁匣子里摸出个小瓷瓶来。
她提着裙摆走到床沿边坐下,表情温柔:“陛下,臣妾真心以您为天,但您千不该万不该,总想着算计臣妾姊姊。”
皇帝眯眼,表情不善。
姜姝嬅并不怕,她低笑道:“陛下当知,我是为了姊姊才进的宫,陛下那会就算计好了吧?用我这个饵来钓姊姊,以防有一天商殷恋权不还政。”
听闻这话,皇帝看姜姝嬅一眼,显然她没想象中那么蠢。
姜姝嬅扒开瓷瓶软塞,从里面倒出一枚带白色药丸。
“陛下是不是以为,臣妾做了陛下的女人,就会唯陛下是从,毕竟,您可是这大夏最尊贵的男人,多少女子倾慕。”姜姝嬅继续说。
“但是,陛下算漏了一事,”姜姝嬅语气很轻,轻得让人不安,“姊姊打小就很护着我,小时候我学说话很迟,旁人都以为我是个哑巴,街坊四邻的小孩儿更是喜欢欺负我。”
姜姝嬅说着这些,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仿佛依稀还能看到当年。
“然后,每次都是姊姊护着我,她会抱着我,所有的拳打脚踢就落她身上,然后她还若无其事地牵着我手,笑着说没事一点都不疼。”
“到晚上的时候,我们就躲被窝里头,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我,直到我会说为止。”
“别人家的小孩开口第一句话不是爹就是娘,但我学会的第一个词儿,是姊姊。”
姜姝嬅眼底泛出水光,她抹了下眼尾,望着皇帝笑:“陛下,为了姊姊,我可以做任何事。”
皇帝心里终于生出微末不安,姜姝嬅这模样,分明是绝望到了尽头,只稍一根稻草,就能彻底压垮她的理智。
姜姝嬅看着那颗白色药丸,脸上带起狠厉,一闭眼就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皇帝眸光微凛,那股不安越发浓郁。
他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姝嬅笑容真切,并越发的明媚。
“陛下,我不能让你伤害姊姊。”她说着,抬手取下皇帝嘴里的手帕。
皇帝厉声问:“你吃的什么?”
姜姝嬅没有回答,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皇帝整个表情都不对了:“淑嫔,你要干什么?”
话罢,他掸直脖子,就想喊人进来。
姜姝嬅匕首一横,指着皇帝心口:“陛下别动也别吭声,臣妾手不稳,会抖的。”
皇帝震惊了,怎么都没想到姜姝嬅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
他眉目严厉:“你就不怕连累家族,你若放下匕首,朕可以既往不咎。”
姜姝嬅走出这一步,早就在心里考虑过很多遍的。
她微微一笑:“开弓没有回头箭,臣妾要稍稍委屈陛下了。”
话音未落,她擒着匕首往前一送,直直得朝皇帝心窝扎去。
皇帝反应极块,他虽手脚被绑着,但整个人往左一偏,躲开那一刀,再回身一撞,就将姜姝嬅撞的一个栽倒。
“来人,护驾!”皇帝大喊,并从床榻上翻滚下来。
闻讯,宫外的大太监想也不想就往里闯。
但等他迈进里间,恰正好看到姜姝嬅扑在皇帝身上。
大太监愣了下,竟是不晓得该不该再上前。
皇帝回头,艰难地看向姜姝嬅。
姜姝嬅脸上带起笑,落在腰间的匕首猛地拔出来,在大太监看不到的角度,狠狠地扎进去。
如此两三次后,猩红的鲜血从两人身下缓缓蔓延出来,大太监骇然大喊:“有刺客,护驾!”
姜姝嬅七窍开始流血,她视野模糊,恍恍惚惚见着金吾卫跑进来。
她高喊一声:“陛下!快来人抓刺客,刺客刚跑啦!”
喊完这一声,她整个人软软倒在满身是血的皇帝身上,气息断绝。
未央殿乱成一团,大太监站在殿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如坠冰窖。
“完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面色死白。
这般混乱里,也就没谁注意到,有个面生的宫娥混到妆奁边,将暗匣里的文书和空白圣旨小心翼翼藏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