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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廿又转头看了沈元歌一眼,去了外厢。
春菱不敢耽搁,叫了两个小丫鬟进来,拢炭盆,暖汤婆子,给她宽衣喂水,沈元歌没力气,也不想动,由着她们一通忙活,幸好动作快,不多时便重新躺在了被窝里。
唔,脱了外裳和夹袄盖被子,舒坦多了。
春菱拧了两条湿巾帕,一条覆在额上,一条给她擦着脖颈和手心,边道:“今天可吓死奴婢了,老太太那里才好些,姑娘你可别再有事啊。”
沈元歌一边嗯着点头,一边暗叹身子怎么这么娇,避开了前世的那场久病,今天还是得到床上躺一遭儿。
春菱揉着巾帕,嘴里嘟囔:“夫人和大小姐都是些什么人呐,要不是姑娘,老太太只怕都…”她叹口气,“老爷也是,那劳什子王爷和斓夫人一来,老太太都那样了,他竟然还跟供佛似的!”
她语带愤懑,沈元歌眯着眼睛打盹,道:“嘘,小声些,管他们做什么,姥姥若是醒了别忘知会我一声。”
春菱惊喜道:“姑娘,你醒着呐,刚才在西院里,奴婢还以为你烧迷糊了。”
沈元歌嗯了一声,本来就是普通的发热而已,他们怎么一个个担心的跟什么似的。
春菱放心了不少,松口气露出一个笑,却突然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地凑了上来:“那姑娘,你和萧廿…”
沈元歌撑开眼皮,眼前景象朦朦胧胧的,却仍能看到那丫头眼中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好奇心的光芒,含糊着朝里翻了个身:“什么…哪里来的野人?什么野人…”
春菱:“……”
沈兆麟很快便把大夫请了来,给沈元歌看过之后,说是风寒侵体,冷热不调,加之心绪起伏太大,才至发热,开两幅方子便可,几人方松了口气,等把大夫送走,沈元歌唤了句:“兆麟,我这里有春菱和萧廿守着就行了。”
沈兆麟会意:“姐姐放心,我去看着姥姥。”
沈元歌点点头:“醒了别忘知会我一声。”
沈兆麟走后,春菱看看沈元歌,再看看萧廿,把药碗往萧廿手里一塞,扯出一个笑来,往外退着道:“那个,奴婢去找翠儿她们讨论讨论明天姑娘好吃什么,得先走了,萧廿你待着啊。”
沈元歌哎了一声,春菱却转身便消失在了室内,吱呀一声,带上了门。
房中变得静谧,偶尔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萧廿将勺子递到沈元歌唇边:“张嘴。”
第36章
西院。
外厢里一片死寂,人人都大气不敢出;燕越楼终日浮着的笑容消失了;浑身透出可怖的暴戾气息;他负手在室内徘徊了几圈,终于走到深深低着头的甄景为旁边:“哈巴狗?”
甄景为硬着头皮道:“王爷千万别听那丫头病中信口胡言;下官从未…”
燕越楼重重一脚揣在甄景为身上:“恩将仇报?”
甄景为栽倒在地,还没爬将起来;又挨了一脚:“小畜生?”
“嗯?”
他说一句给一下;甄景为不敢反抗;疼的直哎呦;趴在地上像只落水狗一般:“王爷明鉴,下官当真不曾说过!”
燕越楼踹的一脚比一脚狠;快把他踢到门外的雪窝子里去了:“没说过?本王让你没说过!沈元歌才多大,你倒是跟本王解释解释,她若没听过,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甄景为半边身子挂在门槛上;闭着两眼喊:“肯定是她母亲,肯定是她母亲浑教的;王爷;下官不敢说这种话啊王爷…”
燕越楼浑身暴戾之气忽的涨高:“混账!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还敢诋毁雯姐姐!”他一把揪起甄景为就要往外丢,房中众人都被这一幕吓蒙了;姜氏扑通一声跪下;抱住燕越楼的腿百般求饶;燕越楼踢开她:“滚蛋!”
甄景为被大力扔出门槛,滚到台阶上,嗬嗬喘气,淌了一地的鼻血。
燕越楼这才停住,嫌脏一般抖抖衣摆,盯着甄景为从雪窝子里爬起来赔罪,冷笑道:“本王稀罕你的赔礼?我告诉你,本王就要沈元歌,她现在病着,本王给你们三天时间,若是这之后她的病还没好,你们不能把她好好送到驿府来,即便本王回了中山,也有的是法子好好治你。”
燕越楼大步出门,从甄景为的衣摆上踩过去,消失在了院子里。
甄景为瘫坐在地上,脸上直冒冷汗,他不知道沈元歌是如何知道那句话的,不过怨恨之外,他又庆幸,倘若沈元歌把“狗杂种”那三个字说出来,事情只会比现在更糟。
甄景为被手忙脚乱地扶进来,擦着鼻血揉腰叹气,姜氏让婢女搀扶到椅子上,好像崩溃了,全然不顾大家夫人的形象,拍着大腿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那小蹄子就是个丧门星,为她一个,开罪那个得罪这个,贱命的东西,赶紧赶紧,赶紧送走!”
“舅母。”
沈兆麟才进来,就看见这混乱诡异的一幕,也听见了姜氏骂的话。
他眉间有怒气升腾:“姥姥还在昏睡,二奶奶在外间这么吵吵闹闹,合适吗?”
姜氏险些没跳起来:“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沈兆麟目光沉沉地投射过去,略微眯了眯眼:“原来你们还知道自己是长辈,可你们当得起么?”
姜氏腾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通红,好像恨不得扑上来撕了他:“都是你们,自从把你们接进来就越变越糟,你们…”
真是无可救药,沈兆麟轻笑一声,往内卧走:“是不是自找的,你们心里有数。”
姜氏浑身僵硬,哭天抢地:“我的老天爷,什么叫好心没好报啊,今儿才算见了!”
“够了。”沈兆麟回过头,“姐姐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姥姥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二奶奶挑个离得远的地方闹罢。”
他沉沉盯了他们一眼,打开帘子进去了。
。。。
因为发热,药里黄连的分量不少,一碗苦汁子下去沈元歌差点没吐出来,皱着眉连连咂舌头,萧廿摸出一块冰糖塞她嘴里。
沈元歌觉得呼吸都通畅了些,安安生生躺回了被子里。
萧廿摸摸她的额,似是温了些,稍稍放心:“没事了,睡一会儿吧。”
沈元歌不想睡,她烧的浑身骨头节儿疼,撑了撑眼皮子,嘟囔道:“我想和你说说话。”
萧廿顺从道:“想说什么?”
沈元歌侧了侧身子,面朝着他,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很舒服:“你是不是我的福星啊,每次有事都会出现在我跟前,好像不管出什么事,只要你在这里,就都不是事了。”
萧廿微怔,揉揉她的发:“我答应你的。”
沈元歌抿抿唇:“那你会一直陪着我么?”
她双目朦胧,带着湿漉漉的水光,就这么瞧着他,萧廿喉结微微一滚:“会。”
沈元歌使劲想了想:“那快到年下了,除夕你陪我一块放烟火吧,我想买大一些的…还有能拿在手里的那种。”
萧廿道:“好。”
沈元歌眼睫扑闪两下,笑了:“你真好。”
萧廿垂目,握住她露出被衾的一只手:“元歌,其实我…”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萧廿的话停住,沈元歌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嘟着,脸颊还有些红扑扑的,睡着了。
这傻姑娘,怕是刚才就已经半昏半醒了吧。
萧廿瞧着她的睡颜,半晌,缓缓倾身下去,亲了亲她的额。
鸡飞狗跳的闹腾了一天,外头天已经黑了,各个院落都安静下来,持续了好几天的风雪声起初还盛,后来也慢慢消了下去。
萧廿和衣守在沈元歌床边,寸步未离。
沈元歌的睡相很好,微微侧着身子,收着小巧下颔,两只手蜷在身前,安静柔顺,只是因为发着热,中间迷迷糊糊念过几次口渴,萧廿喂她喝完水,便又睡过去了。
萧廿见她睡得十分安宁,心绪便没绷那么紧,到了下半夜,自己也以手之颐浅浅地眯了一会儿。
他是被沈元歌的呓语惊醒的。
沈元歌好像做了噩梦,嗓子发出不适的嘤咛,像是在哭,手紧紧抓着被子不断摇头,眼泪从睫毛底下渗出来,萧廿脸色一变,扑到床前握住她的手:“元歌?”
沈元歌眉心蹙起,神色里全是不安和绝望,睫毛乱颤,却没有睁开眼睛,嘴里胡乱念着什么,萧廿听不清,耳朵靠了又靠,才勉强分辨出,依稀是别走。
她动作越来越大,扯住了萧廿的衣襟,半个身子都离开了枕被,萧廿索性把她托起来捞进怀里,“不走,我不走,”他抚着她的脊背,温声安抚,“别怕,我在呢。”
沈元歌挣扎的动作变小了,整张脸埋在他脖子里,低低哭了出来,嘴里念了一个名字。
萧廿眸色一震,恍若一瞬间,眼底汹涌的情绪被全部冻结。
他的手停住,把人从怀中拉了出来,沈元歌仍闭着眼睛,还没醒。
萧廿眼中异色尚未消散,将她放回榻上,拉上被子,枯坐半晌,起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沈元歌一觉醒来,头脑轻松,呼吸也通畅了,光亮的刺眼。
雪停了,太阳已经升起许久,阳光照在雪上,眀洒洒的,屋子里都比往日亮了许多。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沈元歌坐起来揉揉眼睛,发现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茶杯,里头还有残茶,伸手摸一摸,尚有余温。
沈元歌坐了起来,被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廿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春菱,你家姑娘醒了。”
春菱哎了一声,不多时,端着水盆进来。
沈元歌穿戴洗漱好之后出去,萧廿问她:“好些了么?”
沈元歌照实道:“好多了,就是还稍微有点发昏。”
萧廿摸摸她的额,烧已经退了,略一颔首,把筷子递到她手里:“今天中午再喝一副药应该就没事了。”
沈元歌点点头,夹菜喝粥,吃饭时,萧廿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六扇屏风上绘的山水图。
他不说话,春菱站在两人跟前,也不知道说什么,沈元歌吃东西又没声音,一顿饭安静的诡异,直到沈元歌放下碗筷,春菱赶紧收拾收拾,脚下生风的出去了。
沈元歌瞅了他一眼,再瞅一眼,觉得不大对,刚想问问,就看见他收回了目光:“你昨天做梦了。”
不是疑问,在陈述。
沈元歌心里咯噔一下,她小时候生着病睡觉容易说梦话,还被娘亲说笑过几次,昨晚莫不是又这样,这么想着,她的目光就有点游移:“啊,嗯。”
萧廿起身坐到她对面:“梦见了什么?”
沈元歌瞧着他阗黑的眸子,眨了眨眼:“嗨,别提了,很糟。”
“之前在江东,王管家养了两只大白鹅看家,脾气很躁,逮谁扭谁,因为我儿时经常去他那里,对我倒是挺温顺的,昨天我就梦见…”沈元歌悄悄觑着他的神色,“它们丢下我跑了。”
萧廿明显语塞了一下:“…就这样?”
沈元歌吞咽了下口水:“可不,跑的飞快,王管家还让我追,我又追不上,叫它们别走别走也不顶用,就跑没了。”
萧廿唇角动了动,似是想笑,又忍了下去:“行吧。”
沈元歌:“喂,是你自己非要问的,还笑我。”
萧廿起身揉揉她的头发:“你坐着,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沈元歌望着他出门的背影,扬声喊道:“别忘了拿块冰糖过来。”
直到目送他进了膳房,沈元歌才拍拍心口,松了口气。
昨晚她是真的做了噩梦,不过和什么大白鹅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