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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边,支起了几丈宽的梨花帐,有几十个伶人,盘坐胡毡之上吹奏弹拨,一曲《喜中天》刚罢,一曲《战鼓紧》又起。
进了毬院,可以看到沿着内墙建起了一圈一丈多高的栎木台,台边饰有绛紫色杜鹃宝花罗围幔,台面上铺着茄花色丝毯。
丝毯之上摆着清一色的黄花梨嵌红铜边雕云纹条案,条案后立着加了妆花库缎软垫的太师椅,今日的贵宾都已在台上就座。
在贵宾的座位之上,用红铜竿搭起了沉香色织龟甲四瓣花纹缎凉棚。凉棚被扎成了胡人帽子样的帐篷顶,棚顶上插着各色彩旗,迎风招展,甚为惹眼。
毬院正北面立的一个三丈宽的木台,这个木台比两边的台子高出一截,台上装饰也更为华贵繁复,除了遍涂朱漆外,还用金箔粉绘有龙凤呈祥,太平吉庆的图案。
☆、88。第88章 微寒我独来
往毬院里面走的时候,允央的目光忍不住向正北面的高台上寻去。
只见高台上立着一架十二扇青玉嵌宝百兽戏屏风,将高台围出一个独立的空间。赵元坐在高台正中的紫檀木嵌楠木雕花带足踏七屏宝座上。
他今天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穿绛红色缂丝青白赚金龙袍,盘领,窄袖,佩玄色束金镶红宝石犀皮腰带,足蹬金累丝嵌合子玛瑙羊皮皂靴。
纵然离得远,允央依然可以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皇后坐在赵元旁边,身披绛红色金凤银鹅流云软裘,内着黄栌绞染捻金锦长衫,头梳盘桓髻,饰双凤争春七宝步摇,眉画三峰黛,唇点圣檀心,表情还是一贯的斗志昂扬。
辰妃与敏妃分坐在高台的左右两侧。辰妃今天穿了件暗绿地织金云锦凤衫,外饰五宝嵌珠云肩,内着童子戏桃双丝绫裙,胸前悬着一串缕雕满池娇金领坠,更衬得娇颜如雪,婉转有情。
敏妃着驼色缠枝莲凤翼妆花缎礼衣,内衬织金孔雀羽缎裙。她的脖子上带了一串光华如月,莹白素洁的随候珠璎珞。在太阳下,宝珠流光璀璨,耀人双目。
遥遥望着高台上衣着华美,姿容出众的齐国皇室成员,允央忽然想起自己父母也曾这样风光无限地在毬院里大办过欢会。
想当年,节庆之日,宋国皇室在这里起朱楼,宴宾客,那时这里也是玉树莺声绕,朱颜比花俏。不过短短几十年,兴亡更替,昔日玉门檀窗下,变成青苔碧瓦堆。
汉阳宫,不再姓宋。这彩旗招展的毬院,已将人间沧桑看饱。
想到这里,允央低下头,心中一阵感慨。
慢慢向前走,发现今日到场的朝中权贵真是不少。除了在高台上就坐的人外,院子的四周都围满了文武官员和各路宫人。眼前一片红云绿影,紫带蓝袍,毬场中央却是半点也看不清楚。
这时杂耍戏里的拨头已经开始了表演。拨头是伶人与老虎共同完成的歌舞,讲的是一位孝子,在到山里去寻找双亲的时候,遇到了一只想要袭击他的老虎而发生的故事。
在拨头戏里除了好听的唱辞外,还有惊险的人虎搏斗。伶人可以骑虎跳跃,头入虎口,拳打虎头,脚踢虎眼……总之就是怎么热闹怎么来,所以最受年轻人的喜爱。
随着剧情的深入,重重人群之后一会鼓声渐紧,一会哄堂大笑,饮绿与随纨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楚,已急得直踮脚,却还得顾着允央,不能放肆地往人群里钻。
允央见她们这个样子,体贴地说:“你们凑到前面去看吧,本宫在这里等着。”
饮绿四下看看,见院角的斜坡上有一棵高一丈有余的曼陀罗树。此时正值花期,枝头花朵繁丽奇艳,大如茶盏,殷红若丹,烁日蒸霞。
饮绿上前扶住允央的胳膊,送她到曼陀罗树下说:“娘娘先在这里等一会,奴婢们去去就来。”允央含笑点点头。
她们走了几步后,好像还有些放心不下,回过头说:“娘娘千万不要乱走动,人多易走散了。”允央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快去吧。”
此时,毬院正北的高台上,皇后与辰妃,敏妃的视线被台下激列的人虎相搏所吸引,都在屏息静气地观看。
赵元抿了一口新茶榴香萝,抬眼看到毬院一角的曼陀罗花树,时值初冬,百花凋零,此花却开得华美如赤玉杯,姿态丰容绝艳。花树之下,允央乖乖站在那里,似在等人。
今天毬院中的命妇、宫女为了引人瞩目都身着艳色的短襦帔子,露出雪肤丰乳,头上枝翠满缀,脸上粉蝶蜂黄,如彩云漫落,流霞飞舞。
允央却穿了一件古月色云鹤如意暗纹宋锦曲裾深衣,内着黄底桂兔妆花缎百折裙,高领宽袖。她头梳归秦髻,上面插了一枝银点翠嵌玉海棠华盛,面上只点了点绛唇。
一对五角丝扣螭凤玉玦垂在允央的柳腰之下,微风拂过,裙边丝带飘扬,环佩叮当作响,自是仙姿袅袅。赵元知她不喜盛妆,又畏寒怯风,所以穿得多,这样一来反而显得通身古意。
虽然赵元尚武擅战,粗通文墨,但对于美人自是赏过无数。看允央今日妆扮,恍若明妃出汉宫,迎霜冒雪来。
可巧王昭君又是曼陀罗花神,允央以素衣立在重瓣殷殷,花枝葳蕤的树下,更显得轻红腻白,步步兰泽。
赵元深深地看着她,一点都不能把眼光移开,只想将她此时的身姿,边边角角,一分一毫全部揉进心里,永远出不来……
可是一想那天她神情冷酷提出要求的情景,赵元胸中涌起的绵绵情意,瞬间被拍打得凌乱起来。
“朕不是要计较什么,但允央总该拿出个态度来,认个错,服个软才行。否则,朕以一国之君的身份,还要俯身求好,实在是说不过去。”
“原来一直当她是只柔软洁白的小兔子,没想到还是只会咬人的倔兔子。只可惜,对于这只倔兔子,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凡事都得由着她的性子来……”
赵元想到这里,不由得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这时毬院中间的空地上,拨头歌舞已经结束。接着上场的是位膀大腰圆的壮汉,举着一支两丈多高胳膊粗细的竹竿。
竿子顶上是用绸布与铜片制作的一丈多宽的花果山,用水晶珠串制作的水帘洞。就见壮汉大吼一声,双手用力把竹竿举起来放到了额头上。
众人见他能把这么长而且还挑着布景的竹竿顶得稳稳当当,顿时响起一阵喝彩之声。可声音还没落,让观者更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从花果山顶上冒出个小脑袋——原来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扮作小猴子出来玩耍。接着,一只,两只,三只,四只……转眼之间十八九只小猴子都从山后钻了出来。
他们有的站着瞭望,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淘气打滚……身姿各异,绝无重复。
正当人们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就见水帘洞里有身影晃动,一个八九岁的小孩穿赤锦华衣,扮作孙悟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好!”毬院里立刻响起了经久不息的牚声。十几个孩子加上假山布景,少说也有五六百斤,壮汉能将这些顶在一根竹竿上,同时还能辗转腾跃,实在是功力深厚。
☆、89。第89章 秋虫折桂花
南浦手持拂尘,不紧不慢地来到毬院门口。
“南公公,您这是……”门口当班的侍卫举起佩刀,将他拦了下来。
南浦看了看身后捧着一支大锦盒的小太监,转回头笑着说:“此时已入冬,外面寒气透骨。敏妃娘娘在台子上坐了那么久,老奴怕娘娘受风,特送软裘过来。”
“噢。”侍卫听罢,陪着笑点点头,但手中的佩刀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呃,”南浦招了一下手,“你过来,打开锦盒,让侍卫大人瞧瞧!”
小太监捧着锦盒来到南浦跟前,南浦轻轻把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件雪灰色领袖缀雕绒与纽金祖母绿扣的幼鹿皮大衣。
“南公公莫怪小人失礼,只是今天来往宾客众多,盘查不得不比平时繁琐一些。”内侍拱手说。
“哪里,大人这般克尽职守,老奴都觉得平安放心不少。”南浦嘴里这么说,眼睛却往毬院里瞟过去。
可是侍卫铁塔似的身影挡在门口,一点也没有挪开的意思,南浦眼角眉梢微微一寒。
“南公公,恕小人多嘴。娘娘的衣服看起来并不厚重,为何要用这么大的一支锦盒?”
“你是说这个呀!”南浦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嗽了一声,“敏妃娘娘平日里性子是极好的,只是……你也听说过吧,娘娘对于一些细节却是半点也不能马虎。”
“就说这件衣服吧,一点褶皱都不能有,而且新熏了莲头春雪香,为了不让香气散失,要在衣领处放一个碎穿米珠桶香袋,两个袖子里各放一个湖色缎绣花篮香袋……”
他压低声音说:“没办法呀!敏妃娘娘鼻子太灵,香味稍散一点,她都闻得出来,回去就要挨板子。唉,您说,我们这些下面当差的,****这般提心吊胆,容易吗?”
侍卫听了南浦的话,眉头皱了皱,没说话,脸上却还有犹豫的神情。
南浦见他还不放行,心里恨得紧,不由得咬了两下后槽牙。但脸上还要挤出更多的笑:“大人,若还不放心,请亲自过来翻验一下!”
“这……”侍卫又不是太监,当然不能随意翻动娘娘的东西,更何况还是以挑剔著称敏妃的衣服。所以权衡了一下利弊,侍卫闪身让出一条路。
南浦听着里面锣鼓的节奏,判断现在还是杂耍挑竿《花果山》的时间,心里盘算着时间不多了,因而也没多客套,拱一下手,就快步往毬院里走去。
进了毬院里面,南浦顺着墙边走到一处僻静角落,看看四下无人。他摸了一下腰间,惊呼:“娘娘赏我的一个金丝囊不见了,想是刚才和那个侍卫啰嗦时掉在门口了。”
他一指那个小太监:“去,帮我到门口好好寻一寻!”
小太监应了,撒开腿往门口跑去。
南浦这时才打开锦盒,飞快地把两个深褐色牛皮袋囊从锦盒下面的夹层中取出,塞进墙角黛青色布幔里。
办完这些事,南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双手捧着锦盒,神态从容地向院中高台走去……
“还是你想的周到。”敏妃从南浦手里接过软裘,眼神往他脸上一扫,就知他已将事情办妥。自己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但是,计划这么周密,推进这么顺利,要是出了个漏网之鱼,那不前功尽弃了吗?
于是,敏妃叫住南浦说:“一会回宫把寿字纹的手炉取过来。”说话的同时,眼睛瞟向毬院一角的曼陀罗花树。
南浦会意,马上垂首说:“娘娘放心,这就取来。”
此时,毬院中间正演着参军戏。参军戏就是两个伶人面上施着重彩,站在院子中央,你一言我一语,连说带唱地讲笑话。
允央站在人群外,却也能听到几句。
其中一个伶人说:“话说一家人有两个女婿,小女婿痴呆,一个字不识。有一天他老婆对他说:‘明天我弟弟结婚,大家都要去参加婚礼。我教你个法子,在众人面前显得有文化。’”
另一个伶人接了一句:“这个老婆是够操心的!”
“可不!这个老婆说,我家仓库上写着——‘此处不许撒尿’这六个字。记住,别人问起,你就认给他们看,他们便不会小瞧你了!”
“就认六个字就不会小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