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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曼生身前走过的时候,柳木白特地又看了她一眼,见她照旧低着头,满是颓然,他禁不住轻笑了一声——百里宫妖女,不过如此。
收回看她的目光,柳木白领着阿甲径直去了偏间。要知道,梅公子那边才是今日的重头戏,画卷,已经要算他的囊中之物了。
见柳木白离开,石曼生松了口气。可自从泥地冒过那个小泡之后,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半响没有东西出来。她用余光一直看着那块巴掌大的泥地,生怕一不小心错过些什么,可等来等去,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就在石曼生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的时候,忽然,一个黑色细长条从土中箭一般地射了出来,唰地一下缠上了她依旧在流血的指尖。
那是什么?
石曼生一愣,她看不到被在身后的手,只能觉出那东西有些凉,正软软的缠绕着自己,不知餍足地一点一点舔着她的指尖残留的血迹。
一只小东西?
她试探着用指腹摸了摸那东西,很细,只有自己小指粗,摸起来还有轻微的刺痛感,好像是鳞片?难道是蛇蛊?
刚刚心念一动,那东西嗖地一下钻进了她的袖子,一路顺着胳膊爬到了石曼生颈边,她差点没叫出声来——好冰!
小东西挑了个喜欢的地方,正是石曼生锁骨附近,它从衣襟里悄悄探出了脑袋。
这下,她看清了,那是一条只有巴掌长的小蜥蜴,通体黑色,就连眼睛也是黑的,只尾巴尖尖有一个小红圈,小小的头顶上还长着一个类似于尖角的突起。小东西的身子很短,尾巴很长,所以石曼生刚才才会以为是条蛇。其实,从它身子从上到下的粗细变化来看,确实更像是一条长了脚的蛇,不像蜥蜴。一般蜥蜴的腿都是长在身体两侧,而它却是从肚子上长出了四个小腿。
小东西很喜欢石曼生,蹭到她的脖子边上,汲取着她的温度,还探出舌头舔了舔她。
凉凉的,但并不惹人讨厌。可是这个东西……该怎么用?
石曼生有些为难。当初埋下去的陶罐少说也是两百来个,若是出了虫蛊,说不定已经有一窝了,那样的话,要驱蛊解决掉这百里宫的兵士应该不是难事。可如今,只出来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分明寡不敌众……
慢着!
石曼生下移视线,看着它稍稍露出的黑尾巴——难不成,它把其他陶罐里的东西……都吃了?
那也就是说,十几年时间,几百个陶罐的剧毒之物只养出了这一条黑色的四脚蛇。石曼生眼眸变深,缓缓吐了一口气,悄悄咬破舌尖。
气息下沉,她的眼睛缓缓变成了红色,皮肤再次成了瓷白颜色,一滴血从她嘴角滴落下,拉出了一条细细的血丝。四脚蛇闻到血腥味,一下抬起了脑袋,眼巴巴凑了过来,刚用舌头接了那血滴,一卷吞了下来,嘴边还连着那条血丝。忽地,小东西浑身一僵,眼镜瞬时也变成了和石曼生一样的鲜红颜色。
石曼生缓缓抬起瓷偶般的面容,远远看向了正在屋里说话的几人,散落的头发稍稍遮住了她的面容,因着树枝的阴影,没有人发现她已完全变了状态。
——柳木白,我要让你功亏一篑!
~~~~~~~~~
进到屋里,柳木白先看了眼刻漏。很好,马上就要到一个时辰了。
“梅公子,不知你考虑得如何了?”施施然走到梅子倾身边,柳木白稍稍前倾身子,倒有几分虚心求教的架势。
梅子倾闻言冷笑一声,闭了眼睛,默不作声。
“梅公子,此时还这般可不明智啊。”柳木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虽说本官不喜对女子下手,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可莫怪我不怜香惜玉。”
见梅子倾还不答话,柳木白挑了挑眉,“阿甲,好生伺候石姑娘。”
阿甲停了一会儿,上前抱拳,“是,大人。”
一根浸了盐水的鞭子被士兵呈给了阿甲,上面依稀有着荆刺,看着就让人胆寒,这鞭子若是落到人的身上……啧啧啧。
“小心点,莫伤到脸。”柳木白很好心地关照了一下。
“是,大人。”阿甲执了鞭子就要往石曼生那里走。
“住手。”梅子倾出言喝住。
“怎么?梅公子这是想好了?”柳木白扬了嘴角,但眼神却缓缓暗了下来——呵,还没动手就舍不得了吗?果然是情真意切。
梅子倾看向他,“关于画卷,石姑娘什么都不知道,柳大人何必为难于她。”
柳木白笑了,“本官不是想为难她,而是想为难为难什么都知道的梅公子。”
“柳言之,她是如何对你的,而你,又是如何对待她的!”梅子倾为石曼生不值。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柳言之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对她痛下狠手。
柳木白敛了笑,微微低了身子,与他平视,“下官是个薄情人。所以,只能由梅公子来怜香惜玉了。只要公子一句话,你们都能活着下山。从此山高水远,要多快活有多快活。”他顿了顿,视线投向了那根鞭子,“梅公子只要早些想明白,就能免了石姑娘这一番皮肉之苦,何乐而不为呢?”
梅子倾满心杂乱,柳木白言笑晏晏看着他,一只手举了起来,“一个时辰到了。阿甲。”
“是,大人。”阿甲提着鞭子再次转身往石曼生走去。
“啪——”是鞭子抖开打到地面的声音,地上明明有着积雪,鞭子还能发出这般声响,其威力可见一斑。
梅子倾恨恨地咬了牙,看着阿甲一步一步走到了石曼生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又看着阿甲举起了鞭子,还有树上石曼生低着头的单薄身影……
画卷和她……
画卷和性命……
他终是双眼一闭,颓然靠上了椅背,“我答应了。”
闻言,柳木白嘴角僵硬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梅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他回头,“阿甲,回来吧。”
可是,阿甲就像没听到一样,仍保持着那个扬鞭的姿势站着。
“阿甲?”柳木白又唤了他一声,见还是没反应,心中暗暗有了不好的预感,转向一旁的侍卫,“你去看看,站远点。”
“是,大人。”侍卫对于阿甲大人站定不动的古怪情况有所忌惮,只敢稍稍绕远,想从侧面看看发生了什么,反正他眼神好。
柳木白站在屋中,等那侍卫回话。哪知道,那侍卫走到一处也忽然停了下来,姿势还保持着先前的一脚跨出模样,也没了反应。他和阿甲,仿佛都被点了穴道一般。
柳木白已然发现不对,后退几步,站到了梅子倾后头,对着屋外大声喊道,“剩下的人,不许踏进院子一步,快快去请齐先生。”正屋里头还有不少侍卫,距离不远,能听见他吩咐的。
然而,没有任何人响应他的话,整个院子都处在诡异的安静之中。
☆、51。五十一
被绑在椅子上的梅子倾不知何时起也没了动静; 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发现这一情况的柳木白眯了眯眼; 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带着的黄蝎玉在起作用。他站在那处; 死死盯着阿甲的背影,仿佛透过阿甲就能看到那个被遮挡住的女子。
留在此处越久越易生变; 需尽快离开。
事不宜迟,柳木白径直走向远离院子的那一侧窗户——先离开; 去找齐先生。
当初就是担心百里宫会有什么难以应对的事情,他才将齐先生一起带来了川蜀。之前那些日子; 齐先生都歇在山脚的镇子里。如今,妖女不知使了什么招数; 正是用到他的时候了。
“柳大人,留步。”
正当柳木白将将支起窗户; 身后突然传来了石曼生的声音,干涩嘶哑,虚空僵硬。
接着,一抹突如其来的凉意袭上他的脖颈。那是一条黑色的细长四脚蛇,此刻正趴在他的肩背上,睁着血红的眼睛; 一下一下嘶着舌头。
柳木白顿了顿; 而后面不改色地放下手中窗框,缓缓转过身子,对上了正一步步从院中走来的女子; “想不到; 你竟然还有后手。”
石曼生默不作答; 一步一步地走向这间屋子。冷风拂过,她面前的散发被掀起,露出了一张似人非人的瓷白红眼面容。柳木白经不住瞳孔一缩,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跨过门槛的时候就像一具木偶。嘴角拉出了一缕长长的血丝,正连着那条趴在他脖子边上的四脚蛇。
看着那条血线,柳木白眉头一紧——妖女、
察觉到他的视线,石曼生出了一只手,那血丝就像活了一样自动缠绕上了她伤痕累累的手指,似水难断,似烟绵延。
她站定在他身前,二人之间不过五步距离,他能清楚得看见她的面容,心中不觉有了几分寒意——他到底还是小瞧了百里宫。
如今,两人之间的角色来了个对调,石曼生从阶下囚一跃成了局势的掌控者。在这间院子里,柳木白是除了她之外唯一还清醒着的人。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必然不是她的对手。
看清了形式,柳木白倒也能屈能伸,“在下甘拜下风,不知石姑娘有何打算?”
石曼生稍稍偏了脑袋——怎么连讨饶的话都能说得这么斯文雅致呢?
“柳大人。”她缓缓问道,“你,会不会后悔?”
柳木白双手拢进袖间,一派风流地站着,似乎全然不在意脖子上那个危险的黑色四脚蛇。
“本官做事,成与不成,都不后悔。”
她很缓慢地眨了眨眼,血红一片的眸子里分不出眼珠,问道,“哪怕我现在就杀了你,你也不会悔吗?”
柳木白摊开双手,轻笑道,“若是想下手就下手吧,木白,绝不反抗。”依旧是清眉凤目,容色无双。
木白,呵呵,木白?
好一个木秀玉白!
石曼生的眼眸红得似要溢出血来,一下拉紧了血线,那黑色四脚蛇立时伏到了他的脖颈,伸出两颗黑色獠牙,只差微毫便能刺破他的皮肤。
一声厉喝,声似木锯,“柳言之,你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柳木白微微扬了扬嘴角,仍是从容模样,言笑晏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石曼生的动作顿在了当下,因着这句话,她的心尖都颤抖起来。
——在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什么事?
——为何这条巷子叫牡丹巷。
——为何?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当初在牡丹巷的一幕幕疯狂在脑海中显现,不过才刚过去几日,如今再次听到这句话,她原本已经凝下来的心竟是又一次痛了起来。心底似破裂开来,流出汩汩鲜血,淹没五脏六腑,模糊了眼眶,嘈杂了耳朵。
柳木白此时说这句话分明就是特意提及旧情,以便动摇自己心神。
可是,他们之间……还剩情义吗?
血红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她的喉咙似被黏住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明明该恨他的,明明他杀了叶青,害死了师父。
现在,只要她手指轻动,四脚蛇的獠牙就会刺破他的皮肤,那毒黄蝎玉绝对抵挡不住。柳木白必死无疑!
然而……
她还是犹豫了……
发现她的迟疑,柳木白心中暂定,知道自己赌对了。他试探着走上前了一步,石曼生的身子一僵,但仍然没有拉动那条血线。
“石头。”他唤她,一如既往,“木白的性命就在你手,杀与不杀,悉听尊便。”
石曼生忽然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