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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想要抱一抱她,一只手却被她抬手拍开,“转过去。”
声音带着隐忍的哽咽,却十分的坚定,不容拒绝。
长庚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叹了口气,道:“你别害怕。”
他转了身——
背后,白色的衣衫裂成碎片,中间露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脊背,有些地方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嵌着碎裂的石砾碎屑,还在不断的往外渗着血水……衣服上的血迹却并不多……可她分明记得,那时候有泉水般的血喷在他身上……
“阿月。”
长庚半晌没听见动静,刚想转身,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
“别动。”
他感觉到肩头的力道,顺从的坐了下来,道:“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那两位瀚海宫的护法定然没走远,等瞳术的时间过了,他们会再找来的。”
没有回答,背后却传来丝丝入骨的疼痛,是她在帮他清理伤口,用刀尖将那些石子从血肉中挑出来……
“阿月,那个人,不是赤脚大夫,是不是?”
他的语调很轻松,一如既往的平静,仿若她割开的不是他的肉,流出来的不是他的血。
她没有回答。
他受着伤,却仿若比平日的话更多了些,继续道:“你是如何看出他不是赤脚大夫的?又如何知道他的身体会爆炸的?瀚海宫的人……是在他体内装了火雷吗?在大昭,只有雁门关才有火雷。当年西南王也想买一批,却没有找到货源,最后只弄到一批照明弹,让军器局自己研究着……也不知道瀚海宫是从哪里买到的……爆炸的声音好像不对,或许不是火雷?那会是——嗯……”
有一片瓦砾嵌在了蝴蝶骨的附近,瓦砾不大,却刺得很深,取出来的时候不免割开周围的骨肉,很是血腥……自然也很是疼痛……
长庚正在讲话,一时没留神,一声闷哼从嗓子里泄出来,又赶紧收了回去,“阿月,你说句话好不好?”
微凉的触感,初始有些疼,而后却十分的舒爽。
她在给他上药,墨玉盒里的绿色药膏还是去年在岭南的时候新换的一盒。她很少受伤,身上的麒麟血时常都是用来给旁人包扎了。以前古玲往她荷包里塞这些救命药的时候,她总是嫌弃太累赘,此刻却觉得,这盒药有些不够用……早知道,该多带几盒的。
“疼不疼?”
她听到他小心翼翼的问话,鼻子有些酸涩,想了许久,最想问的还是这句话——虽然知道一定很疼,可是,还是只想问这一句。
“不疼。”
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似乎真的一点都不疼。
“傻不傻。”
这句不是问句。他也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笑容显得更加傻气了些。
“别再说话了,好好调息。”
她上完了药,取了两颗还魂丹,喂他吃下去,然后,十分镇定的撕下他的衣袖,退下他上半身的衣物,给他包扎。
长庚看着她的动作,脑中闪过之前她给他包扎的情形——每次,她退下他的衣服之时,总是那么毫不犹豫,却又淡定十足……分明平日里他稍微靠近,她都会不自觉的脸红的……为何这时候却一点都不觉得害羞呢……他觉得,她这样子,很有趣,也很可爱……
他胡思乱想着,水镜月缓缓的说着话。
“他们回来了倒是正好,月下刀很久没见血了。”
水镜月一边缠着布条,一边回答着他刚刚的问题,“我没有见过赤脚大夫,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之前铁伐那张易容之后的脸,我第一眼看到他也觉得他就是汪晓春。不过,他在看到我的时候,却没有认出我,一点都不吃惊。没认出我,也可能是太恐惧,一时没想起来。所以,我也只是怀疑。确定他有问题,是他最后那个表情……他身体里的不是火雷,是荣休丹。会爆体而亡,至少吃了十颗。”
荣休丹。
千岛湖的独门丹药。
它并不是毒药。而是一种短时间提高内力的药,在很多江湖人眼中,是能在生死的关键时刻救人性命的神丹。
不过,这药对身体的损伤极大,而且是不可逆转的。药效一过,身体的各种机能会急剧下降,一身功力废了事小,更有甚者,性命不保。
荣休丹的药效太霸道,若是吃的多了,体内的内力暴涨,会直接爆体而亡。那时候,随之爆发的内力,比一颗火雷的杀伤力也小不了多少。那位“赤脚大夫”的内力比之阿杰都差点儿,长庚这般内力深厚的人,在那样的内劲的冲击下也差点吐了血。
若不是水镜月发现得早,若不是长庚反应快,若不是那位假大夫的内力不高……最后的结果……她不敢想象。
她在他的腰侧打了个蝴蝶结,道:“他们想杀的人是我。”
第四百三十一章 夜月
两人回到金陵城的时候,天色尚早,比武还没有结束,悦来客栈的小院很安静。
长庚俯卧在床上,双目微垂,苍白的脸色显得很安静,也有些脆弱。他一只手横在枕头上,侧着脑袋搁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握着水镜月的手,阻止了她探在筋脉处的手指。
“只是皮外伤,不要紧。”
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水镜月的那只手紧了紧,带进被窝里,放在胸口,“感觉到了吗?”
水镜月随着他的动作倾身,刚开始还有几分困惑,随后,掌心传来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强劲有力,声音透过手掌传过来,清晰而坚定……
她听着那渐渐急促的心跳声,感觉手心的温度渐渐升高,好像握着一团跳跃的火焰,又好像握着跳动的鼓声。她表情却有些呆愣,似乎有些惊奇,又仿若是被哪里蕴含的生命力所震撼……
长庚感觉到她的手想要离开之时,抓住了她的手,轻轻往里面带了带,几乎将她半个胳膊都抱在怀里,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陪我一会儿?”
水镜月点了点头,顺势趴在了床边,侧着脑袋,闭上了眼睛,听着那渐渐平稳的心跳,听着耳边渐渐悠长的呼吸,眉宇间的担忧渐渐消失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仿若有欢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热闹的声音渐行渐近,飘进客栈,飘进小院,飘进房间……
今日的比武结束了,阿杰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萧凌云和石昱文,笑嘻嘻的说着今日的比试,说着阿杰的好运气,说着今晚的庆祝,说着明日的对手……
“咯吱。”
开门声响起,不轻不重,透着几分小心翼翼。院中的吵闹声却戛然而止,顿时安静下来。
三人看着从房间里出来的水镜月,一时有些惊讶,似乎是感觉到有些不对劲,都没敢出声。
水镜月手中拿着月下长刀,走到阿杰面前,揉了揉他的脑袋,“进了半决赛?”
阿杰点了点头,微微仰着头看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水镜月淡淡的笑了,“做得不错。”
阿杰挠着脑袋笑了,暂时将那丝异样的感觉压下。
水镜月道:“你家公子在里面。他受了伤,你看着他,师父要出去一趟。”
阿杰神情一滞,眨着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
水镜月拍了拍他的脑袋,“进去吧,他睡着了,小点儿声。”
阿杰终于反应过来,一边点着头,一边小跑了进去,脚步还有些慌乱。
“长庚受了伤?”萧凌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中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僵硬,眼中是不敢置信的惊愕,看上去比阿杰还惊讶。
水镜月看了他一眼,道:“帮个忙。”
萧凌云收了手中的扇子,仿若明白她想说什么,缓缓点头,“使馆里太吵,我在这边躲个清静。”
水镜月点头,“多谢。”
她回头看了一眼,出门了。
“你猜,她是去做什么?”萧凌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喃喃的问道,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院中的另一个人。
石昱文听到这句话,挠着脑袋想了想,半晌挤出两个字:“报仇?”
萧凌云拿折扇敲着下巴,道:“报仇是一定的。只是,我很好奇,她会用什么方法报仇。”
石昱文似乎觉得有些渴,想倒杯水,却发现茶壶是空的,不由叹了口气,道:“谁那么不长眼的招惹月姑娘啊?”
“呵,我也很好奇,什么人那么本事,居然能伤了长庚。”萧凌云笑了一下,转头看他,突然问道:“小石大人,在下有件事一直都不明白。长庚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看着比阿月凶多了,可为何我感觉,你害怕月姑娘更多一点呢?”
石昱文眨了眨眼,摸着鼻子,“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萧凌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点头,“很明显。”
石昱文想了想,道:“大概,因为她是侠女,我是贪官的后代……天生的?”
萧凌云挑了挑眉,“据我所知,阿月很少插手朝堂之事,什么时候杀过贪官?”他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道:“我记得阿月刚来金陵城的时候,你就说过什么命案之类的,跟这个有关?”
“这个……”石昱文望了望天,十分拙劣的转移了话题,“我去买晚饭,你想吃些什么?”
那一夜的金陵城很安静,月亮和星星都掩藏在厚厚的云层里,风很大,吹过窄窄的街巷,呜呜咽咽的,像是低沉而隐忍的抽泣,秦淮河的水流似乎都慢了几分,拍打着石桥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是偷偷吟唱的葬歌……
水镜月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萧凌云和石昱文坐在院子等待的时候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只能无力放弃——他们连长庚为何受伤都不知道。
阿杰坐在房间里守着自家公子,一遍一遍的试探着他的额头,提心掉胆的,生怕不小心发了烧……
他原本没有想自家师父去做什么去了,可半夜的时候,长庚醒了一次,问了一句“你师父呢?”听说她出去了之后,便又闭了眼睛。阿杰却是开始担心了,师父是去给公子买药去了吗?为什么要这么久?还是去报仇去了?公子都伤成这样了,师父能打赢对方吗?
闭着眼睛的长庚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安慰道:“放心,她会平安回来的。”
阿杰问他:“公子,师父是去报仇去了吗?”
长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睛却没有睁开,喃喃道:“不一样……”
阿杰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长庚却沉默了,呼吸声渐渐宁静,仿若睡着了一般。
第二日,金陵城的清晨仍旧一如既往的热闹。
卖馒头的大叔早早的就在街头搭起了摊子,进城卖菜的大爷早早的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出江打渔的渔民早早的开始了清早的祈福仪式……新的一天开始了,于很多人而言,这一天的清早很平常,与从前的每一天都没什么区别,同今后的很多日子也没什么不同。
阿杰在长庚的床前守了一夜,临到天快亮时才趴在床沿睡了会儿,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家公子也已经醒了,而且,看那模样应该是很早就醒了,或许根本就是一夜未眠。
他发现他家公子的眼神很宁静,也很专注,藏着他熟悉的温柔,却并不是在看他。他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然后,看到了倚在书桌旁的水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