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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绿珠沉吟了。
三天前,镇北将军李平攻下了冀州,叛军纷纷投降,冀州的伪官和将领们也都被李平杀了,元愉见大势已去,带着伪皇后李小雅和四个儿子一起开城门出逃,没走出二十里路,就被李平抓住了。
他们一家六口都陷在李平手里,可元愉没有求饶,也没有痛苦的表情,据说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们,微笑着说道:“父皇虽然一无所能,却已经尽全力为你们抗争过了,父皇虽然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父皇这一生按自己的心意,轰轰烈烈地度过了,我娶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有了你们这些优秀的孩子,读书万卷,又为了不忍辱偷生而登高一呼……这一生,元愉无憾!”
元愉那个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王妃李小雅,当然也绝对不会责怪他。
倘不是因为叛君作乱的罪名太大,这两个傻瓜,简直马上就可以过上让自己称心如意的隐居生活。
第八十八章 元愉求情
如何处置战败后被俘的三弟元愉,宣武帝一直没有表态。
而群臣递入的折子,则毫无例外,全都是请求皇上将身为乱臣贼子的元愉即刻处死。
凌迟,绞死,五马分尸,炮烙,剥皮……这些人献上来的主意还真是不少。
带领大兵亲自平叛的镇北将军李平,昨天也派人递进了两个奏章,一个是报告前线的战事详情,以及诸将的立功情形;另一个是要宣武帝决定,到底是将元愉在冀州就地斩首,还是送到洛阳城来,由宣武帝亲自处置。
元愉今年才二十来岁,就本质而言,绝不是什么野心家。虽然只和他见过短短的一面,胡绿珠也知道,元愉是个非常单纯,单纯到有点迂腐,迂腐到几乎被人看成呆子的那种书生。也许他就是个书呆子,一个鲜卑皇族的书呆子。
元愉最擅长的,不过是吟诗作文,平时喜欢读佛经,家中蓄养的宾客呢,全是文士和儒生,跟谋逆者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一回,他竟然会在冀州树起反旗,连胡绿珠都隐隐觉得元愉有些冤枉。
书生谋兵,哪里能够成事!
元愉的帐下,连象样的大将都没有几个,全仗着刚开始突出奇兵,攻克了两座小城池,后来,冀州军便一路败退,溃不成军。
最近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镇北将军李平仅仅带了三万大军,就攻破了由十万叛军守卫的冀州城,将叛军杀得个落花流水。
元愉的满门老小则全被抓住,成了李平的阶下之囚。
像已被捉入厨下的鸡鸭猪羊般,他们只能等待被杀戳或者突然被释放的命运。是,或者否,只取决于掌权者的一个念头罢了。
胡绿珠心下暗叹一声,口中却说道:“四王爷只怕误会了,妾身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充华,即使心中同情元愉,又何济于事?四王爷若想保全元愉的性命,应该亲自去求皇上。”
元怿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胡绿珠,沉声道:“胡充华何必虚言掩饰?你批在奏章上的字,临摹得再象,也骗不过和皇上一起长大的元怿!这一个月来,百官奏折上的批文,十之七八出自胡充华之手,臣早就发现了。”
他有些无礼地径直走上前来,将胡绿珠面前打开的《华严经》关上,露出下面的一本镇北将军李平进的折子来,扫视了两眼,用手指点道:“胡充华,臣求你的事,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只需你在这折子后面批上‘着人押解元愉入京,朕当面训’,元愉的性命就保住了。”
事实上,宣武帝今天下午对胡绿珠说过的意思,也就是打算将元愉押到洛阳来训诫一番算了。这次元愉起兵,最让宣武帝震惊的,不是三弟竟然也有血性,而是边塞的拓跋部落对自己不满。
元愉毕竟才二十多岁,年轻幼稚,容易冲动,这次起事也不过打着“清君侧、诛高肇”的名义,说他听到了宣武帝被高家下毒的消息,为了巩固元家的江山社稷,才发兵造反,还没有跟宣武帝正面为敌。
所以,在拓跋部落及六镇都没完全平服下来的时候,宣武帝不想落个杀弟之名,只打算将元愉永远囚禁。
元愉的性命,本来无虞。
但此刻看着元怿的失礼言行和他的满面焦急之情,胡绿珠却不打算轻易地答应元怿的求恳。
她冷哼一声:“倘若我不愿意呢?元愉大逆不道,死不足惜。”
元怿的额头上又渗出了细汗,他本来中气很足的声音陡然变成了哀求:“臣……求你了,只要能保全元愉性命,胡充华要什么,臣都能答应。”
胡绿珠的脸上浮起了一层冷嘲,若隐若现,他能给她什么?如果元怿真的能给她所需要和期盼的一切,她也不会拒绝做他的次妃,甘愿冒着杀身大祸进宫来了!
“我要什么?”她走出深殿,站在了珠帘之前,眺望高悬在朱红宫墙上的月亮,叹道,“我自己的性命尚且危在旦夕,为什么要去怜惜别人?”
元怿紧随在她身后,清秀的脸上浮出一层愕然之色:“为什么?充华夫人如今圣眷正浓,何故出此哀叹?”
是啊,胡绿珠最近是红得发紫啊,连带着胡家都有门庭若市的感觉,那个专管净街的三哥,宫里头巡更的二哥,也全都提拔到一些肥缺位置上去了。
她要的不就是家族的腾飞、自己的富贵吗,现在为什么又发此哀叹?
胡绿珠转过脸来,离得这么近,她几乎无法抗拒他身上那种强烈的令人沉醉的男性魅力。比起宣武帝来,元怿的容貌气度更象一个帝王。唉,为什么他的母妃不把他早生两年?
她扭过脸去,寂寞地眺望着宫墙上晕黄的月亮:“入宫之前,我和高皇后有约在先……我必须为皇上生下太子,否则……”
原来是这样。
生子之后,胡绿珠当然无法保住性命。
元怿不禁有几分怜惜她,这样羡慕皇恩和权力,一再把他拒绝在一个冰冷的角落,她也只不过能插手政事三五年时间。
胡绿珠,她象一只扑火的灯蛾,明知道辉煌的焰心里藏着杀机,却还是迷恋地围灯飞绕着,执着地扑入火中。
这个与众不同的野心勃勃的女人!
凝望着她俏丽的侧脸,元怿说不清心中是爱是恨,是怜是怨。
“没有人能够救我的性命,就象今天没有人能救元愉的性命一样。”胡绿珠放开紧紧握住珠帘的手,大步走向清凉殿的书案前,“四王爷,因为即将来临的噩运,胡绿珠不愿向任何人施以援手。”
“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元怿忽然大声说道。
他不明白自己这一刻为什么这么激动,他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有时候人们甚至会觉得他冷静过了头。
他也一度以为自己将面前这个女人淡忘了,遗忘在记忆最深处,可现在……
胡绿珠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情和真诚,凄迷地向他一笑:“四王爷,如果今天被捉的人是你,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力挽狂澜。然而,元愉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请不要强我所难。”
第八十九章 互为支援
胡绿珠凄迷的神色,让元怿再次失去刚刚恢复的冷静。
元怿猛然捉住她的双肩,那力量和热度让胡绿珠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她竟不愿挣扎。元怿的眼睛里渗出泪水:“绿珠,只有你能救他。元愉比我大两岁,是个至情至性的书生。从小我们手足情深,他为人十分柔弱……你今天救了他,修下的善业,必有后报。皇上也是个挚情的人,皇上自小没有母亲,常以此为恨事,曾对我说过,如果此生能再有幸在母亲膝前承欢一天,他情愿弃皇帝不做!皇上之所以对高家的人这么好,之所以宠遇高皇后,就是因为他极度思念自己的母亲!人人都说高皇后长得象她的姑母、也就是皇上的母亲高太后,所以皇上常常命人在高皇后面前垂下珠帘,含泪隔帘问答,装作是给自己的母亲请安……绿珠,你一定不会死,因为皇上是个天下罕见的孝子,你放心!”
胡绿珠震动地看着元怿,这些隐事,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宣武帝对他母亲藏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她也从不了解。
如果是这样,也许宣武帝不愿意给自己儿子的母亲赐死,以造成另一场人间惨剧。事实上,直到现在,于皇后和高皇后也从没有接到过因太子册封而赐死的旨意。
入宫半年来,只有在想到这件事时,胡绿珠会心中不快,甚至故意逃避宣武帝临幸,害怕生下儿子,现在,她真的放心了。
“元怿……你这样爱元愉?爱那个总是异想天开的叛贼?”胡绿珠喃喃问道。她不太能够理解元怿对他三哥的感情,元怿是个威权过人的亲王,却对那个柔弱无能的哥哥满怀深情,这让胡绿珠感到不解。
“也许,我是欣赏他那种追寻真爱的勇气。”元怿放开了握住她双肩的手,隔了这么久再碰她,他感觉到她瘦了,她的肩膀变得那样纤细而坚硬,一种意料之外的坚硬,几乎不象个女人。
胡绿珠在昏暗的清凉殿中,期待地向他仰起了脸,问道:“我也曾听人说过元愉的故事,也在猗红馆里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李小雅,以我之见,元愉……他真的幼稚。”
“不,他不是幼稚,他只是真诚。”元怿的声音又变得低沉,“从前,也象今天一样,是个秋天的晚上,元愉到北海王府赴宴,酒至半酣,席上忽然传来少女忧郁的歌声,让他再也无法平静。十七岁的元愉爱上了李小雅,爱上了那个相貌平平、声音却无比动人的歌女。他花重金买下了她,又送到外郡的李将军家,伪称是李将军的女儿,娶进王府作正妃……然而纸里终是包不住火,有人……就是高肇那个老贼,报告了皇上。皇上大怒,说元愉有辱门风,逼着他休了李妃,重新迎娶了于皇后的妹妹于妃。于妃入府后,元愉没有在她的房中留宿过一夜,元愉总是偷偷出府与李妃相会,并与李妃生了一个儿子……”
胡绿珠屏住了呼吸,早在入宫之前,她就已经不相信人间还有真情这一回事,但元怿深情的声音和元愉那离奇的情史,令她心中怦然而动。那天,她在猗红馆里,的确亲眼看见了元愉的深情和真诚。
这些神元皇帝的儿孙们,一个个都挚情如斯,并不象他们的祖宗那样冷血而绝情,让她深深为之感动。
她情不自禁地问道:“生了儿子,总能回王府了吧?”
对元愉的故事,胡绿珠知道得并不算多。
元怿摇了摇头,眼睛中忽然闪现了一丝愤怒:“已故的于皇后也是个强悍霸道的女人,她命令密探找到李妃的住处,将李妃的儿子夺走,交给于妃抚养。李妃却被劫持到皇宫里,于皇后亲自提杖,将李妃的脸打得鲜血淋漓,又叫了洛华寺住持进来,强迫李妃剃度出家!”
“呵……”胡绿珠低声惊呼。
“一直到于皇后暴病而死,李妃才被放出皇宫。你记得吗,你在猗红……在那地方看见过她的。出宫之后,元愉不但没有在乎李妃脸上的伤痕,反而更爱怜她了……分别近一年,没有一天他不带着深深的思念入睡……去年,元愉被高肇廷参,贬出洛阳,去当冀州刺史,他只带着李妃和李妃生的儿子们赴任。自己和自己心爱女人的遭遇,令这个迂腐的书生愤恨不平,加上门客的挑唆、高肇的排挤和那封冒我之名写去的密信,终于酿成巨变……元愉树起叛旗、称帝登基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