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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婉闭了闭眼,她突然间有些疲惫,许多事说开了想来也不过是给彼此徒增烦恼罢了。
“我今日来,其实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想了一个新的方法医治你,过几日待你解了毒,你我之间便两清了,自此沈淮安再不亏欠薛婉,薛婉也不再亏欠沈淮安,如此可好?”说罢,薛婉转身要走。
“我不!”沈淮安心中涌出一丝恐慌,他终于听懂了薛婉的意识,也正因为听懂了,他才更加癫狂,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我之间就是得这样互相欠着,你还不清的薛婉,这辈子我救你的,你还不清!”
薛婉停下脚步,回眸看了沈淮安一眼:“若是还不清,我便把命赔给你可好?”
沈淮安怔忪地看着薛婉。
“我的命赔给你,换一个下辈子再不相遇,如何?”薛婉嘴角微勾,轻声道,“沈淮安,亏欠不亏欠,自来不是你说的算的。”
这之后,她头也不回,转身便走。沈淮安目送着薛婉离开的背影,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日后,纪海棠通知薛婉可以开始了,薛婉再次来到周家,这一遭她是和薛平打过招呼的,只说是周家小姐热情相邀,自己要在周家住两日。薛平如今不太管薛婉的事,听此,心中虽有些奇怪,却也没说什么。
薛婉到了纪海棠那儿,只见笼子里一条金环蛇安安分分趴在笼子里,吐着信子,解蛇毒的草药已熬好,放在桌子上。
纪海棠见薛婉来了,便道:“此药服下后,你便会昏睡三日,醒来后,我才会为你放血。你若准备好了,咱们便开始。”
薛婉点了点头:“那么开始吧。”
金环蛇毒性极大,薛婉刚被咬了,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她一口气喝干了药,很快昏昏欲睡起来。
这一睡,果然是三日,她醒来时,天色才刚亮,纪海棠趴在她的床前,薛婉推了她一把,她便懵懵懂懂的起身,瞧着薛婉醒了,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你可算醒了,这金环蛇的毒性果然厉害,差一点我还以为你要醒过来了呢。”
说着,纪海棠忙取了刀和碗来。
“现在我要开始放血了,你可撑得住?”纪海棠问道。
薛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来吧。”
两日后,纪海棠将解药端给沈淮安。
药里尽是血腥味,沈淮安皱了皱眉头问道:“这里面加了什么,这么腥?”
纪海棠翻了个白眼:“都烂成这样了,还挑三拣四。”
这两日,沈淮安的状况明显越来越糟,他两只胳膊几乎溃烂,且开始往胸膛和腰部蔓延,他心中知晓,自己命不久矣。
他是看过那三进院里的人是如何煎熬痛苦,沈淮安并不准备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他早已想过,若有一日他全身上下都烂的差不多了,便直接了断了自己,只是不知到了那日,薛婉会不会为他流下几滴眼泪。
“快点喝了吧,喝完以后大约会睡上数日,待睁开眼,便什么都好了。”纪海棠笑道,“要么痊愈,要么嘛,估计你已经投胎了。”
沈淮安听此,微微一笑:“我若投胎,定然要再投身回京城去。”
纪海棠难得听沈淮安说闲话,此人在外人面前向来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很,若非一副皮囊还不错,就这般的脾气,早就得罪纪海棠了。
“为何要去京城?”纪海棠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般才能离阿婉近一些啊。”沈淮安说罢,将药一饮而尽。
纪海棠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一把夺下碗,转身便走:“难怪薛婉懒得理你,这般肉麻,实在恶心。”
沈淮安低笑:“这般的话再不说,只怕我也没机会说了。”
说罢,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薛婉捐了两碗血,又补了好几日才好了些,可沈淮安却一直没醒过来。
纪海棠天天都会过去把脉,可每日回来,神色都比之前更凝重些。
薛婉问她为何,她迟疑半天,才终于答道:“药是起作用了,也不枉你以身涉险,只是他中毒颇深,看脉象,还有许多不定之数,我没有把握他能不能醒过来。人啊毕竟是得进食喝水,他若一直不醒,饿也饿死了。”
如此又拖延了几日,薛婉终于忍不住亲自去看他。
只见重重叠叠的幔帐之中,沈淮安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中毒多日,眼底一片铁青,皮肤却是泛着灰白的黄,气色十分不好。
薛婉安安静静看着沈淮安的侧脸,她许久没这般打量过这个人,沈淮安生的高挑瘦削,躺着的时候,却像个小孩子,喜欢蜷缩着身子,睡容是从未有过的恬静。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别死了。”
“你若真的死了,那这辈子我都得记得你的好,忘掉上辈子你做的坏事。”薛婉轻笑起来,“我这人记仇的很,别想让我原谅你。”
睡梦中的沈淮安安安静静的,没了醒着时候的锋利,倒叫薛婉看着更顺眼了。
薛婉疑惑地蹙眉,“说起来上辈子我陪你出生入死,你弃之敝履,这辈子我躲你还来不及呢,你又何必苦苦纠缠?你到底在执着什么,你明明心中无我。”
说到这,薛婉十分惨淡地笑了笑,“真是可笑,到了如今,想到这,我仍然觉得很难过,我以为边关数年,便是再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也该有感情了吧,可是为什么一回到京城,一切就都变了呢?若你实在对我无意,咱们和离便是了。可和离你却不敢,最后送我的竟然是一杯毒酒,沈淮安你这个王八蛋……”
这般说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薛婉任由它们自脸颊上滑落,一滴滴地砸在被子上。
“可是即便这般,我也并不想你这个王八蛋死掉。我跟自己说了那么多理由,其实都不是理由。”薛婉抹了一把眼泪,低声啜泣道,“我就是不想你死而已。”
薛婉一边说,一边哭,这些日子以来,她心中憋屈的心情,终于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一直以来,薛婉都憋屈而混乱着。她既恨上辈子沈淮安的冷酷无情,却也无法忽视这辈子他对她的温柔相对,数次舍命相救的情谊,她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是记得的。
这毕竟曾是她热烈爱过的人,是昔日同甘共苦的枕边人,沈淮安对她更好一分,薛婉的心中便煎熬一分。她一边告诫自己,沈淮安是个衣冠禽兽,不可再与他为伍,一边却又忍不住扪心自问,沈淮安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将她的心放在火上来回的烤,叫她左右为难。
可她又不敢跟沈淮安摊牌。薛婉本能地回避,她不想和一个知道前尘往事的沈淮安呆在一起,那些事一旦重新翻出来,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必定不是她愿意承受的东西。
薛婉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害怕这个。
而现在,沈淮安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能说,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薛婉突然间有些好奇了起来。
“沈淮安,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绿绕给我的那杯毒酒,到底是不是你的意思?”薛婉轻声问道,“若是,若是你醒过来,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要你亲口告诉我可好?”
薛婉等了一会儿,终究是没等到,她有些失望的起身。
“我明天再来看你,希望你好好想清楚,睁开眼睛可好?”薛婉这般说着,她等了一会儿,可沈淮安却仍然一动也不动。
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之后数日,薛婉每天都会找沈淮安说点什么,大多是上辈子的事,回忆他们在边关的时候,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薛婉突然发现,原来那些小事,她其实都记得。
沈淮安带她去打猎,在冬日最冷的天,带着她在林场里穿梭,猎老虎和熊。他是极好的猎人,能找到熊冬眠的地方,皮货留下最好的给薛婉,余下的都卖了,换成粮食,偶尔也会拿一些跟西域商人换酒来喝。
晚上,两个人喝醉里,就缩在被窝里,边关的将军府十分寒酸,瓦片缺了一块,他们透过房顶数星星,数着数着便睡着了。
后来,边关的事说完了,薛婉便开始说京城的事。
京城的事大多不太美好,但薛婉一边说一边骂,也很是爽快。
她将他对她爱理不理,冷言冷语,讲他总上青楼里应酬,衣衫上染满了胭脂香味,讲她渐渐疲惫,不再过问他的事。
说到激动处,薛婉便会指着沈淮安鼻子大骂,她一边骂一边恨道:“沈淮安你给我起来讲清楚!否则老娘饶不了你!”
可即使这般,沈淮安也还是没醒过来。
薛婉连讲了数日,几乎将他们上辈子的事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只觉得身心疲惫,仿佛那些跌宕起伏,犹如话本子里讲的事都被她说尽了,而沈淮安依旧没有醒过来。
“沈淮安,我讲累了,今天都没什么可讲的了。”薛婉苦笑着看着沈淮安,“我累了。”她轻轻地说,“海棠说你的脉象越来越弱了,再不醒,你恐怕就真的醒不来了。到时候,我就准备嫁给别人了,你泉下有知,再干着急也只能祝福我了。”
薛婉话音未落,便见沈淮安的手指动了动。她愣了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下一刻沈淮安的手指又动了动。
“纪海棠!你快来看!沈淮安醒了!”薛婉颤抖着声音,大声说道。
大门哗啦一声打开,纪海棠冲进来检查沈淮安的状况,薛婉瘫坐在椅子上,眼里渐渐红了起来。
这个王八蛋!薛婉在心里暗骂道。
第65章
沈淮安真正醒过来; 已过了晌午,他的手指和眼睛动的越来越频繁; 叫他的名字也渐渐有了反应。
于是所有人都聚在他身边,不厌其烦地叫他名字。
沈忠叫他“少爷”,叶修昀唤他“沈淮安”; 周瑾之则恭恭敬敬地叫“沈大人”,一时之间五花八门的称谓一遍遍响着。
薛婉因说了太久的话,嗓子已有些嘶哑,便坐在一旁和纪海棠一起; 听着三个男人趴在沈淮安床边; 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足足喊了快一个时辰,却半点进展也没有。
纪海棠听得烦了,便转身道:“薛婉; 还是你来喊吧; 他们三个男人叫的我脑壳疼呢。”
薛婉心中却恨不得揍他; 无所谓地上前道:“沈淮安?”
她只唤了一声,沈淮安的眼皮又动了动,他睁开双眼,声音嘶哑地应道:“阿婉。”
一时之间,满场绝倒。
纪海棠拍着桌子狂笑; 薛婉亦是十分窘迫; 只得瞪了沈淮安一眼。
他仍然乖乖躺在床上,眼里带着茫然,难得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如今是白日还是夜里?”许久; 沈淮安突然问道,他耳力极佳,能听得进门外春风鸟鸣,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房间里,天光大亮,正是一日阳光最好的时候。
众人一时之间均面露惊讶之色,缄默下来。
沈淮安侧耳倾听,突然莞尔一笑:“我是不是看不见了?这么多人看着我,竟没人敢说话?”
还是叶修昀最先开口:“只是暂时的,等余毒清了,视力自然会恢复,是不是纪大夫?”他转头问道。
纪海棠点了点头:“是是是,暂时的罢了。”
说话间,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隐约的担忧神色。
沈淮安轻笑一声,也不戳破众人的话,只伸出胳膊道:“纪神医,该把脉了。”
他的胳膊仍然缠着绷带,纪海棠拆掉之后,只见数处溃烂已经结痂,可见那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