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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闲-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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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陆庄不远的寒山寺,则是另外一番景象。那地方是个高级场所,里面没有寻爹唤娘的俗事热闹,有的,是文人才子吟诗赋词,当月做画。
有才子,就有佳人,到了这天晚上,苏州城里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们,不管丑的俊的黑的白的,皆在丫鬟的陪同下带着朋友苏州府织染局出的上好的丝纱遮面的斗笠出门入寺。入得寺门之下,把下人车夫打发了,只带一贴身丫鬟挑着灯笼上山,山路崎岖,寺中的才子见山下山路上亮起了点点灯火,也便知道有佳人来,诗性自然如江海翻腾滔滔而来,等到第二日,苏州城里的酒肆之中免不了有多了几段佳话,几首美词。
这样的节日,自然也是那些浪荡子快活的日子。别的不说,重九这天晚上,在寒山寺下的酒馆中,照例会有全苏州府赌徒们的一次大聚会,不过他们管这个不叫赌钱,而是叫“斗叶子”。太仓人陆荣曾经在他的《菽园杂记》就写过斗叶子:“近得阅其形制,一钱至九钱各一叶,一百至九百各一叶,自万贯以上皆图人形,万万贯呼保义宋江,千万贯行者武松,百万贯阮小五,九十万贯活阎罗阮小七,八十万贯混江龙李进,七十万贯病尉迟孙立,六十万贯铁鞭呼延绰,五十万贯花和尚鲁智深,四十万贯赛关索王雄,三十万贯青面兽杨志,二十万贯一丈青张横,九万贯插翅虎雷横,八万贯急先锋索超,七万贯霹雳火秦明,六万贯混江龙李海,五万贯黑旋风李逵,四万贯小旋风柴进,三万贯大刀关胜,二万贯小李广花荣,一万贯浪子燕青。”,苏州人赌钱,也讲个雅。
当然,晚上热闹的地方,“打行”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什么叫打行?“恶少年群聚夜游。以诈谋拳勇,凌烁弱,谓之‘打行’。”说得通俗点,那就是打架,苏州浪荡子,打行之风盛行,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们告奸诬陷,开赌场,拐人口,把社会风气搞的很不好。
在浪荡子里混,那很容易,但是要想混出名声,混出个脸面来,那可就很困难了。这行当,不是说你一掀衣服露出一身油光发亮块块绽出的肌肉,或者说你操起一把菜刀红眼一路砍杀过去就行了的,这混,也好讲究造型,讲究风度。
在苏州浪荡子中,如果没有“十清诳”,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你,当你是个土包子。
哪十清诳?一清诳,圆头扇骨揩得光浪荡。二清诳,荡口汗巾折子挡。三清诳,回青碟子无肉放。四清诳,宜兴茶壶藤扎当。五清诳,不出夜钱沿门跄。六清诳,见了小官递帖望。七清诳,剥鸡骨董会摊浪。八清诳,绵绸直裰盖在脚面上。九清诳,不知腔板再学魏良辅唱。十清诳,老兄小弟乱口降。
看见没有,从头到脚,从衣服到事物,从外表到内涵,那都有讲究,这出名的浪荡子,就如同练级,家中没有钱财,个人没有天赋,那是很难练成大神的。
不过在苏州的浪荡子中,一提起“鬼见愁”的大名,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家老二,那是猴子见到翻跟头、江河见到水倒流,石头见到直冒油的人物,半夜敲寡妇门,三更挖绝户坟,什么事情不绝他不干什么事情。要不然,一般人也不能混出这般鼎鼎大名。
这一天,是重九。按照以往,那可是陆家老二最兴奋最乐呵的时候,但是这天晚上,寒山寺下斗叶子的混混们发现陆家老二破天荒地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陆家大院二进院子的台阶上,一老一少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爹,你说咱们少爷这回会不会有事?”少年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麻布衣服,头发胡乱地打了个髻,也许是天气凉了身上的衣服又有些单薄,所以说话的时候不停地吸溜鼻涕。
“我看有点麻烦。老爷好像是铁定要把咱们少爷赶出去了。你说少爷也真是,本来五个少爷中,就他是庶出而且老爷一向不待见他,这会竟然闹出如此妄为之事,唉,这会凶多吉少。他卖出的那几十亩地里,有一块河滩地是老爷最钟意的风水宝地,老爷准备百年之后留给自己做阴宅的,他倒好,赌输了钱全卖出去了,虽然陆家田地众多不在乎这几十亩,可你把这块河滩地给卖了,那就是揭了老爷的逆鳞,岂能饶了少爷呀!”老头年纪大概在五十岁左右,边说话边叹气。
陆亭二房,也就是陆良的母亲,江西人士,姓杨,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年轻时跟着爹爹到苏州做生意,遭了强盗打劫,爹爹身死,杨氏在家奴杨忠的保护下幸免于难,后来流落到了陆庄,许给了陆亭做了二房,这老头便是杨忠,那少年,是杨忠的儿子杨石头,。
这一老一少,因为杨氏是偏房,平日里就没少受人欺负,但是也因此对陆良极为忠心,把陆良看成是主人,现在陆良被陆亭五花大绑捆入院中的家祠有可能遭到逐出家门的命运,两个人自然担心不已。
家祠中。张元被四下的蜡烛熏得噼里啪啦直流泪,这蜡烛也不知道里面混了什么成分,着实让人受不了。他现在已经接受了眼前的事实,知道如今自己名叫陆良,是陆家老二,对于自己的出境也在杨氏的哭诉中了解了一些,也便不说话,站在房间里一声不吭。
房间很大,正面的桌子之上,供着密密麻麻说不清的牌位,那自然是陆家的列祖列宗,陆亭满脸怒色地坐在椅子上面,身后站在长房乔氏所生的四个儿子。房间两则,坐着十几位族中长老,一个个看着陆良摇头叹气。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事,只为这个畜生。老夫身为陆氏后人,虽不敢高比先祖功德,但自少年来,苦读修身,做了十年主簿,自问品行毫无任何不端之处,育五子,其余四子皆有正业,唯独此子浪荡放纵鱼肉乡里辱没家风。诸位,今日当着陆家先祖的面,你们也做个见证,我陆亭将此子逐出家门,今日之后,此子与我陆家无任何瓜葛,父子恩断义绝,形同末路!”
陆亭站起身来,声音颤抖,气得不轻。
这老头脸皮绝对够厚,家族里面的宗老们有些在听了他这句话之后,转过脸偷笑。
还年少苦读修身?奶奶的,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乡里的祸害一个?
一帮宗老们脸上表情丰富多彩,但是陆亭这话一出,陆良身后的杨氏顿时昏厥过去。
“爹,二哥纵有万般不是,你也不能把他逐出家门呀!”陆亭后面站立的四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急忙走出来双膝跪在陆亭跟前,替陆良求情,其他诸子则面带得意之色。
陆亭把眼前的小儿子扶起来,沉声道:“灼儿呀,不是为父不念这父子之情,实在是你这二哥朽木难雕!我意已绝,你不用在说了。”
“爹,你看二哥哭得多伤心,他知道错了,你就绕了他吧!”陆灼回身指了指站在蜡烛旁边泪流满面的陆良,急道。
陆亭看了看擦一把抹一把的陆良,心中虽然有老大的不忍,但是却铁了心肠,便道:“逆子,看在你我父子一场的份上,我把家里河沿之上那二十亩地给你,今晚你便带你母亲和杨忠父子离开陆家吧。自此之后,你日后平步青云也好穷困潦倒也罢,都与我们陆家无关了!来人,给我赶将出去!”
陆亭话音刚落,早有家丁走了过来,架起杨氏和陆良,一阵小跑将二人赶出了府外。过不了多久,杨忠和杨石头也挑着被褥行礼被赶了出来。
“少爷,走吧,这地方,本来就不是我们能呆的地方。”杨忠看了一眼陆家的大门,伤感地转过了脸去。
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看着还在昏迷之中的母亲,陆良长叹之后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这黑灯瞎火的,今晚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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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第一章 吴中陆生
苏州人不喜欢朱元璋。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张士诚。
不过那个时候苏州还不叫苏州,它叫平江。
苏州人不喜欢朱元璋有多种理由,但是最大的一条,就是朱元璋做过和尚,还是个农民。宋朝范成大著《吴郡志》序中道:“吴郡在阖闾以霸,更前数百年,号成虽数易,常为东南大都会。当中兴、其地视汉扶、冯,人物魁倬,井赋藩溢,谈者至与杭等,盖益胜矣。”又云:“然数郡川泽沃衍,有海陆之饶,珍异所聚,故商贾并凑。其人君子尚礼,庸庶淳庞,故风俗澄清,而道教隆洽,亦其风气所尚也。”说得通俗点,就是苏州这地方,是个重礼尚文谈诗书的地方,苏州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对文化人极为看重,唱的是昆山腔(那个时候还不叫昆曲),观的是白苎舞,吃的是红菱白藕,赏的是梅兰菊竹,当然不会喜欢那个一脸麻子张口就是凤阳腔的土包子朱重八,张士诚则不然,身修体长,读得经典,做得诗词,容貌俊美,苏州人爱称“俊九四”(九四是张士诚的小名)。
苏州人喜欢清雅之士,调得琴,书得字,抬头饮食低头拼酒,谓之儒生,倘使你做不得这般文雅,也行,需舞得剑,披得一席蓑衣笑谈西风,《吴郡志》云:“其人并习武,号为天下精兵。俗以五月五日为斗力之戏,各料强弱相敌,事类讲武。”当然,习武之风,从吴王阖闾开始,那个时候吴国完全是黑社会老大,破楚伐越,凭的便是吴人的死横之风,唐宋以后,吴风文弱,但骨子里积存的习气还是对侠风极为崇尚。
在苏州人眼里面,凤阳起兵的朱重八,顶多是个泼皮无赖,比不上贩卖私盐出身讲究江湖义气的张士诚。张士诚是元末市场经济的先行者,依靠贩卖私盐手头积金攒玉,好比毒枭,江湖名声极响,见乱民风起,提着他的那把青锋剑,武装发家靠着几个弟弟的文治武功一路打到了平江府。入得府来,见苏州比他的那个盐场子好多了,也便开科取士,敷衍乡绅,提倡教化,吃的是昆山米,住的是俏园林,一番治理倒是比蒙古人强多了。苏州人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兜里的银子没少,桌上的鱼虾玉糯一样没少,城里又没有了蒙古鞑子的横行霸道,对张士诚也就服帖了,都管张士诚叫“诚王”,结结实实地站到了张九四的这边。
张士诚进了平江府,先前的那点雄心壮志也就慢慢给磨灭了,一腔英雄气也便陷在这东南大都会的红粉胭脂里,这一点他比不上朱元璋,他要享受,要霸住这苏州山水,也就满足了。可朱重八不一样,从小就懂得手头的地越多越好,地多粮就多钱就多,粮钱多了才能不受欺负,所以这个癞头和尚带着一帮泥腿子从南打到北从西打到东,最后把目光瞄准了还泡在蜜罐子里的张士诚。
1366年20万明军在攻克了杭州之后,完成了对苏州的合围,领头的两个家伙,一个叫徐达,一个叫常遇春,他们俩带的那支军队,让蒙古鞑子吃过瘪,赶过陈友谅,撵过方国珍,擒过陈友定,当下,他们面对的是一群苏州人,一群操着吴侬软语只知道欣赏苏弹咂吧着昆山腔的苏州人,这场战争似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悬念,但是却一打就是十个月,长得像婆娘的裹脚。
《正德姑苏志》载:“(明)其众聚于城下,达军于封门,玉春虎丘,郭子兴娄门,华云龙胥门,康茂才齐门,汤和阊门,王弼盘门,张温西门……西面筑合长围架木棚,又筑二台以俯瞰城中,号为敌台,上置火筒及襄阳炮……士城兵败,人马死者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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