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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今晚要上哪位侍君的院子?”
从外面回到府上,顾宛央方一进门,便得了碧落的问话。
这问话也并非情无可原,因为自打上次琳儿的事后,顾宛央不再让任何一个小侍入住主院,而改成了她每日挑一个院子,兴致来时便进去呆上几个时辰,或整整一晚,却绝不会连续几日都让同一个人服侍。
她是从源头上,绝了任何一个小侍获得专宠进而擅权的可能性。
“还有哪个院子没去过?”
脚步不停地朝书房走着,顾宛央微挑了挑眉问向碧落。
“嗯,还有……”碧落低首翻翻手中的册子,原本轻松的神情在看到那仅剩的一个院名时生生一滞。
“别吞吞吐吐的,还有哪个?我今晚去就是了。”顾宛央的声音微有不耐,左右,她如今也只剩下这一副躯壳,内里,早已腐朽如枯。
碧落猛地合上那册子,冲着顾宛央一低头,“家主,现今,就只剩下……未央院没去过。”
强打着勇气说出这句话,碧落连看一眼顾宛央的胆量都不再有,这么多年了,她跟在顾宛央身边,自然知道,那地方是顾宛央的执念,也是顾宛央的逆鳞。
轻易,没有什么人敢随便碰触。只今日,她看着顾宛央这些年来越来越少见的笑容,和那册子上仅剩的一个院名,莫名觉得,这或许,会是一场奇妙的命中注定。
果然,一贯都是无所谓态度的顾宛央在听到那三个字时脚下一顿,口中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只剩下……未央院了吗?”
碧落垂着首不敢再言语,任谁都知道,顾家主顾宛央性子倨傲为人冷漠,稍不顺心便会雷霆大发。
良久的沉默,院中的两人,一个忽地神思不属,一个静静垂头屏息。
好半晌过去,那个神思不属的忽而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得似乎无可阻挡,又匆匆的生怕下一刻便失了勇气。
衣袖下的手不住地颤抖,顾宛央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她这个大半辈子都游走于腥风血雨中的人,正在害怕,不可抑地害怕着。
听到脚步声,碧落微微抬了抬头。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作为顾宛央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很多时候都在想,如果当年,她的大小姐和少君能一路并肩走过来,而非一日日行渐陌路,那此时的顾府又会是何等光景。
那是不是至少,至少坐上家主之位的顾宛央不会像如今一样,每天都只是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她见过未央院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他该是有着这世间最干净的一双眸子,因为在他眼里,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违心算计,比后院那一众小侍,不止好了千倍万倍。
可她也知道,她的大小姐曾一次又一次地伤了那个人,一直伤到如今……故人心死。
不自知地,碧落眼角滑下了一滴泪,她不知道这泪究竟为何而落,只是莫名地惋惜,很想要知道,时至今日,她的大小姐,可还能挽回那一颗如珠如玉的心吗?
————
未央院门前,有一处种满葡萄藤的回廊,这是阿初到外面寻来种子,和慕词一起动手植起来的。
每到夏日,葡萄藤油绿一片,能将整个回廊都遮掩在绿荫下,便成为他们纳凉的唯一去处。
而盛夏之后,葡萄藤经过一季生长结出酸酸甜甜的葡萄,就是他们四季里能吃到的唯一果品。
是,顾府送来的饭菜一日差过一日,鲜果更是常年不得见,他们无人可求,只能一边动用当年的嫁妆,一边亲自买来种子栽种。
因为就连出趟府也难于上青天,他们纵有银两,奈何无处可使。
“正君,您歇歇吧,剩下的奴来就行。”
阿初一边吃力地挥着锄头,一边劝着正掂了木桶来浇水的慕词。
“没关系的,你若是累了,尽管先歇着。”慕词抬手抹去额上的汗渍,拎着桶继续在土地上浇灌。
这个时候的他,曾经风华不再,衣着面容都沾染了尘埃,就连在做的事情,也与一府正君的地位毫不相当。
阿初看着看着眼眶一红,“公子本是千金之躯,哪知嫁到她顾家,竟还要遭这种罪受……”
慕词放下木桶,走到阿初身边,用自己的衣袖为他擦了擦脸颊,“说什么浑话,如今这里,早已没了什么慕小公子。”
阿初抽抽鼻子,“可您好歹也是这府上的正君,居然还要跟奴一样做这种粗活……”
慕词摇首笑了笑,笑容里说不尽的凉薄如水,“别哭了阿初,这样清静,也没什么不好。”
阿初伸手揉揉眼睛,“正君,您别再这样笑了,奴看着心疼,奴不哭了,这就继续锄地……”
慕词低了低头,弯弯身欲要重新掂起地上的木桶,哪知一个力道控制不住,整个人就要摔下去。
堪堪用手掌撑了地面,他抿抿唇,眸底紧了紧,明明已经没了曾经娇贵的条件,这副身子却还这么软弱无力。
“少君,您没事吧?”阿初扔下锄头便跑过来,一把扶住他起身,“您还是先去回廊里坐着歇歇,奴一个人可以的。”
慕词神色黯了黯,要栽种种子,就要耕地锄地,播种浇水,前两天,阿初已经一个人做完了前面的三个步骤,如今只剩下最后的浇水,他想帮帮忙,却反倒添了麻烦……
“阿初,我很没用是不是?”他说着拂开阿初的手,兀自闭了闭眸。
阿初闻言一怔,“不是的,正君,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听话去坐着歇歇,让我来。”慕词话语定定,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奴……得令。”阿初一步步退到一边,却死活不肯去回廊里坐着,硬要将他看进眼里,好在有麻烦的时候,能及时伸手帮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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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1章 前世错待(二)
慕词重新蹲回身,他浇得很仔细,为了省些水,好让阿初少跑几趟。
立在一旁,阿初的泪再次抑不住地滚落下来,他曾经风华无双的小公子,不该过这样的生活,不该的……
“阿初你看,等到明年,我们兴许就能吃上新鲜的黄瓜。”
慕词人还蹲在地上,却看着自己一点点浇灌过的地方,忍不住转首对着身后的阿初露出轻轻一笑。
然,他的笑意尚不及绽放,就在下一刻生生僵住。
他看到了……顾宛央。
注意到他的不自然,阿初也下意识地转过首去。
然后,他在看清那个人的瞬间猛地跳起身,三两步跑到慕词身边,挡在了慕词面前,也不开口说什么话,他就那么死死盯住顾宛央,似乎她一旦要做些什么,他就会上去和她拼命。
顾宛央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她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没见过他的笑。
却知道,那笑容还是那么干净如昔,还是那么让她轻易便动心。
“小词,”她不自觉地上前两步,又在看到阿初愠怒的眼神时微微一顿。
“阿初,你先下去罢。”身后传来慕词的声音,阿初面上急了急,眉梢眼角都写着浓浓的担忧,却抵不过他那一个眼神,乖乖转身回了院子。
顾宛央:“你们……在种黄瓜?”
慕词:“嗯。”
顾宛央:“这葡萄藤,也是你们自己种的?”
慕词:“嗯。”
顾宛央:“这回廊很美。”
慕词:“嗯。”
他的寡言少语和意兴阑珊,让顾宛央在这句话后住了口。
见她不欲再言,慕词朝她福福身,“若没什么事,慕词……告退。”
“等等!”她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却没控制好力道,在那白皙的腕子上留下一圈青紫。
紧紧抿着唇,他硬是……一声也没吭。
“不问问我为什么过来吗?”她不放开他,语气也蕴了生怒。
他是她明媒正娶的正君,一个正君就是这样侍奉妻主的吗?
他脚下一个踉跄,堪堪才站稳,便微微抬眸,“那妻主是为何过来?”
看她的时候,他的表情满是淡漠,他的眼底隐带了厌恶,她心头一怒,就这么……不待见她吗?
蓦地倾身将他吻住,她狠狠肆虐着他的双唇,两手死死将他禁锢在怀中。
“放开……你……放开我。”他拼命地闪躲,惹来她更火大的怒气。
想平时,她是高高在上的顾府家主,哪个小侍见了她不是立马贴上来费心取悦她?
只有他,她都拉下脸面来主动吻上去了,他居然还受了莫大屈辱般推拒她?
抬手紧紧扼住他的下颌,她停下那个一点儿也不美妙的吻,眼神冰冷,“我不过是恰巧路过,哪里知道就撞见了我这正君的勾人一笑?你不是来诱惑我的吗?怎么这时候又装出一副高洁的模样?怎么,欲迎还羞?”
她浓浓的羞辱意味让他倏地张大眼眸,“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冷冷一笑,用力迫他仰起头,“不用这样一副吃惊的样子,慕词,你成功了,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你,不如你跟我睡一晚,我给你顾府正君应有的待遇,如何?”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末了,紧紧一闭眸子,“我……这样就很好,不必家主违心垂怜。”
家主……他竟连一声妻主也不愿唤了?还是,觉得她配不上他那一声妻主?
猛地松手将他推出去,她眼睁睁看着他跌在地上,“既然这样很好,那以后……未央院的饭食也可以停了!”
冷冷落下这一语,她漠然着一张面容转身离去,殊不知,那一刻的心,万箭刺穿般疼痛。
孤身倒在地上,慕词垂眸看看渗了血的手心,这地上还余着刚锄下的杂草未清,他那么一个冲力摔下来,刺入皮肉的干草何止二三?
忍着痛闭闭眸子,他沉默地合起手掌,若无其事般站起身,重新拎起水桶,给最后几株没浇到的黄瓜苗悉心点上了水。
“少君,她……没对您怎么样吧?”
阿初在这时从院子里走出来,慕词也正浇完了那满满一桶。
神色不变地笑笑,他将木桶递给阿初,“去再接些水来,我乏了,先去睡一会儿。”
阿初点点头,“歇一下也好,晚膳还不知要什么时候送来。”
慕词抬了脚的步子微微一顿,他没转身,眸底却划过几分愧疚,“阿初,我们的膳食,以后可能都要自己想办法……”
“为什……”那一个“么”字吞在口里,阿初心下已隐约有了计较,“正君放心,奴……会想办法。”
“阿初,谢谢你。”真的,要陪我困守这一方小院,还要为我操持生计。
“正君,能一直陪着您,奴很高兴。”
“对了,碧落姐姐已经说了会在这两天安排奴出府一趟,到时咱们多买些菜种,饿不到的。”
慕词回眸看看阿初,他知道,虽然常年都要跟着顾宛央东奔西跑,但碧落对未央院,一直诸多照顾,“阿初,你喜欢她吗?”
阿初微微一愣,“谁?碧落姐姐吗?正君,您这是想哪里去了?奴和碧落姐姐……才不是那样的。”
说这话的时候,阿初面色如常,口齿伶俐,确不见半分的绮念。
慕词轻轻笑笑,心间微微一松,“你快去接水罢。”
这样也好,若真是喜欢了,他都不知要如何才能成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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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未央院。
慕词手脚冰凉地从睡梦中醒来,依稀,那掌心还残留着刺痛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