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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却没功夫理会这些,亲自过去将莲梅瓶里的枝桠摘了个干净,抱在怀中,垂手立于杜元面前,赔笑道:“公子见谅,是小的治下不严,这便去秦姑娘那儿领罚。”
杜元冷眼地望着他,正欲开口训斥,门外却忽然传来婢女的怯声通禀:“公……公子,陆尚书到了。”
小厮如释重负,忙嘱咐婢女,“还不快把人请来?”
婢女敛声而退,小厮也赶紧抱着那沓枝桠,溜出了门外,吩咐外边候着的婢女,“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烹茶!”
至始至终未敢再往杜元那儿看一眼,直至见到婢女领着藏青长袍的陆澹前来,他才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陆澹被婢女领到堂内,正面是扇绣山水的围屏,隐约可见围屏后方坐了个人。
那人手执茶盏,盘坐在榻上,手指轻叩塌几,正在杜元。
陆澹早闻此人性情古怪,非一般人能见,见这情形,脸上倒也不惊讶,拱手冲着屏风揖了一下,“杜公子。”
“陆尚书。”杜元回了一声,明显能听到里头传来轻声的嗤笑,“不知陆尚书这个大忙人,如何会到我这逍遥阁来,见我这满身铜臭的商人?”
陆澹知道此人不好相与,却不知他一出口便会这般满含讥讽!
他神情稍稍僵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如常,直起身,兀自在堂内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淡淡道:“杜公子特地抛出诱饵,我岂能不来瞧一瞧。”
第020章 捷足
江南巨商的名号,陆澹并非现在才听说。
杜老爷子的名声早几年便已传遍大江南北,朝中不少世勋侯爵都想与之结交,意图利用他在商贾间声名和家财,笼络人心,进而达到占地为王,甚至是起兵造反的目的……却都没能如愿。
送进杜府的拜帖及礼物,皆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前往拜访的官员,无论官阶大小,无一例外地被他以旧疾发作,不便见客为由,挡在了门外……低调地如同隐世闲人一般。
外人甚至不知,他那杜府大宅,到底藏了多少家财,又住了些什么人。
只知道他乐善好施,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拿出大批银两,接济城外灾民。
两年前杜老爷子因病亡故,他子承父业,奉行的也是杜府一贯来不与朝中权贵结交的作风。
久而久之,那些人摸透了他的性子,知道他不喜与权贵往来,便也理所当然地少了几分结交的热情。
谁会一直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呢?
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面子上都会过不去。
偶尔有人气不过,去寻他晦气,他也总能轻而易举地化解。
直到数月前,街头巷尾突然在议论江南巨商入住金谷园,还一改往日作风给京中不少官员递帖子的事……杜元才又渐渐成了勋贵世家关注焦点,甚至是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但古语有云,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澹并不相信,他是单纯地想来京城安家。
何况,还选在了国库空虚这样紧要的关头……说他无所求,恐怕谁都不信!
而陆澹又是掌管财政大权的户部尚书,可以说,无论杜元想做什么,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皇上明面上是把结交杜元的事交给了傅绍堂,但傅绍堂与他从来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来。
他此时来见杜元,就是想先傅绍堂一步,探听清楚杜元的来意,早做应对。
杜元转了转手中的白瓷绘彩杯盏,唇角露出一抹轻笑,“陆尚书果然如传闻一般聪慧。”
“朝中两位大员相继到访,我金谷园今日也算是蓬荜生辉了。”
他搁下茶杯,力度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恰好能让屏风那头的陆澹听见,“若本公子没猜错,你们二人该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陆澹驰骋官场这么多年,当然不会被他一个商人吓到,端起茶杯,用杯盖拨弄着里头浮起的碎茶叶,“不错。只是比起偏殿的那位,杜公子先来见了我,想必心中有所打算。”
金谷园的东西果然是顶好的,茶还未入口,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怕是比之皇宫里的贡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某向来不喜与人兜圈子,今日倒也不瞒杜公子。”他轻呷了一口茶,又慢慢把茶盏放下了,“近年天灾连连,粮食歉收,加之近年战事颇多,国库早已不堪重负,皇上听闻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欲命你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充实国库。”
百两银子便够一般人家一年的吃用,皇帝一开口却是五十万两,很明显是狮子大开口。
“皇帝未免也太高看杜某人了,这样大数目的银两,杜某只怕是有心也无力。”
若换做寻常商贾,听到这话,必定会咒骂一声,皇帝这是欺压平民百姓,但杜元却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而且陆尚书也该知道,杜某素来不过问朝堂之事,国库空不空虚,似乎与杜某并无多大关系。”
国库有没有钱,也不会饿到他。
“陆尚书若是为了这桩事而来,就请恕杜某无法答应了。”
杜元缓缓起了身,“来人,送客。”
须臾,便有婢女进来,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大人,这边请。”
“慢着。”陆澹淡淡出声,杜元隔着屏风扫了他一眼,而后朝婢女摆了摆手,“陆尚书还有话要说?”
“尚有几句话想问杜公子。”陆澹说。
杜元唇角微勾,斯条慢理地坐了回去,“什么话?”
“本官只是好奇,同样一番话,你是否会对傅绍堂说?”陆澹不辨喜怒地问道。
杜元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了起来,“这似乎不关陆尚书的事吧?”
陆澹顿了一会儿,道:“傅绍堂并不适合你,你选他,倒不如选本官。”
陆澹深知杜元来京城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很可能还跟朝廷中人有关。
他是想试探杜元,杜元又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挑眉笑道:“陆尚书这般急着揽下这差事,莫不是怕本座会与傅尚书连手,做出对你不利之事来?”
陆澹淡笑:“防人之心不可无。”
里面的杜元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淡淡道:“天色不早了,陆尚书请回吧。”
喊了婢女进来,送他出去,陆澹望了眼屏风,屏风内,杜元正由婢女伺候着披上外袍,光线从??窗照进来,洒到他身上,将他的影子倒影在了屏风上。
除却那不断晃动的衣裳,陆澹看到,他用来冠发的那支发簪,形状十分独特,很像是很久之前在哪里见过。
他皱了皱眉,想到杜元这些年大多在南方游走,很少到京城,又觉得不大可能。
他终是拱手作揖,“告辞。”
恰好就与随后赶来的忠叔在走廊相遇,忠叔因走得急,大冬天额间冒着细汗,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陆澹。
见陆澹神色平静,不像与公子起过争执,他心头的巨石,才渐渐落了地,微微朝陆澹颔首,便抬步进了厢房。
厢房内,气氛阴冷无比,婢女不知哪儿开罪了杜元,皆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声。
而杜元则站在众人中间,脸色阴沉得可怕。
“公子。”
忠叔缓步上前,低唤了一声。
杜元看到忠叔,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
忠叔含笑上前,“老奴听闻公子才此会见户部尚书,便特地过来瞧一瞧。”
他瞥到地上扔了件大氅,暗想是婢女侍奉不周,才惹了他不快,亲自过去,将大氅捡了起来,披到杜元身上,“朝中大臣大多心怀鬼胎,老奴担心公子在他们手下吃了亏。”
“我混迹商场这么多年,岂会是这么容易上当之人。”杜元看着他,淡声道,“这儿鱼龙混杂,你常年替我与人周旋,认识你的人不少。无事还是别往逍遥阁来。”
他是怕忠叔被人认出,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忠叔点头应是,“老奴明白。天色不早了,老奴这就叫人给公子传膳。”
杜元摆手,“不必了,今日没有胃口。”
忠叔轻叹,看来公子虽未与陆澹起争执,但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
……
“五爷与他谈得如何?”上了回府的马车,陆澹身边的小厮青山,低声问道。
陆澹摇摇头,“杜元此人城府极深,说话滴水不漏,不曾提半句他来京中的目的。”
连五爷亲自去都没能套出话来,青山有些惊讶,“他既这般戒备五爷,却又为何先来见您?”
皇上是叫傅大人去说服他的,此事才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该早就有人跟他说了的。
但他却先见了五爷这个未领谕旨的人,着实让人费解。
在这点上,陆澹也是存有疑惑的。
“不过至少说明了一点,”陆澹眸光深邃,“他来京城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021章 小字
风雪渐收,用过午膳之后,苏氏兄妹便领着苏氏一行人在逛园子。
苏氏兄妹与苏氏一道,陆瑾怡与何嘉婉一道,两方一前一后,说着贴己话。
苏氏问了苏珏平苏老爷子的近况,就转头与苏巧说起女儿家的小事来。
苏珏平插不上话,回头见陆瑾怡等人在一株腊梅树下驻足,他便含笑走上了前去,“二位妹妹喜欢腊梅?”
他本只是想尽地主之谊,与她们说说话的,然何嘉婉却误会他,是想借机攀谈,淡淡道:“不过是你表妹喜欢罢了。”
虽已经不下雪了,但在外边吹了这么久的风,身上还是有些冷的,何嘉婉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暖炉,握在手中,又抬手指了指前方,与陆瑾怡说:“光是这一路的腊梅,怕就够你看许久的了。我瞅前方好似有更新奇的玩意,就不陪你赏梅了。”
她领着婢女往前走去,苏珏平就算再没眼色,此刻也看得出,何嘉婉这是在躲避他,当下不免皱了眉,轻声呢喃:“本是想来与她赔礼的,这般看来,反倒是将误会加深了。”
方才膳间一直不敢与她说话,就是怕她还在为他之前的冒失行为生气,这会儿好不容易寻了个间隙,想与她赔个礼,她却就这样走了。
苏珏平追上去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心情有些复杂。
“表哥确实该给嘉婉姐姐赔个礼。”陆瑾怡微笑着上前,“她是个率性直爽之人,有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珏平,“我是因着了解表哥的为人,才知道表哥只是欣赏嘉婉姐姐的才貌。但外人眼中,表哥那日的行径,着实与京城酒楼里那些以貌取人的浪荡公子哥一般无二。”
“嘉婉姐姐她面上虽是不说,但心里怕是……早将表哥当做登徒子了。”
此番又满面春风地上前,想不让人误会都难。
苏珏平顿时一阵懊悔,“我当时只是……只是觉着她与传闻中有所不同,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两眼,并非……并非是你说的那种意思。”
陆瑾怡抿唇轻笑,“我知道表哥无意冒犯,但表哥这般目光灼灼地盯着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看……”任谁都会误会他是对她有意。
何嘉婉又是个脸皮子极薄的人,最是见不得这种孟浪行为的,哪能不心中有气呢。
陆瑾怡点到为止,苏珏平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虽有此意,但叫她误会了去,却是他的不是了,朝陆瑾怡拱手,“多谢表妹。我这便去向她解释清楚。”
陆瑾怡颔首,亲眼看着苏珏平朝何嘉婉小跑了过去,才转头去看身边的腊梅。
“小姐,您瞧,这腊梅树上居然刻了字!”玉茗有些兴奋地说道。
陆瑾怡疑惑上前,果真看到那树干上刻着几行小字,“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
陆瑾怡又看另一边的腊梅树,居然也有,那边写的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前面那句出自《孝经》,后面那句出自《孟子》再看旁边的几棵,也有,大多刻的是十三经中的内容。
划痕很深,且新,很像是不久之前才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