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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顾垂着眼,眼睫将眼中的神色掩盖住,“滚。”
他低声说了这一个字。
两个日本人和两个俄国人全都是一副被冒犯的表情,其中那个姓伊藤的日本人愤愤地用流利的中文道:“沈先生,您这样对待我们,是不是有些失礼?”
沈顾微微勾起唇角,嘲讽道:“和你们这些人,不需要礼数,滚出去。”
姓菊池的日本人也忍不住发声:“这里是公开营业的饭店,您凭什么叫我们离开?”
“凭我是中国人,凭这里是中国人的地盘。”沈顾这句话说完,便有不少天犬会的人围拢过来,虎视眈眈盯着四人。
四个外国人知道他们在这里继续逗留下去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只能愤然离去。
沈顾冷漠地看着四个人离开,又淡淡看了一眼玉馐阁掌柜的。
玉馐阁掌柜的瑟瑟发抖,以为沈顾要对他发作,然而沈顾只是重新返回自己的包间,对玉馐阁掌柜吩咐:“去准备干净的水,我要洗手漱口。”
玉馐阁掌柜一愣。
天犬会的人低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沈二爷看到洋鬼子,觉得脏呢。”
玉馐阁掌柜这才后知后觉地跑去张罗,心里却暗自犯嘀咕,都知道沈二爷不喜欢洋鬼子,却没想到已经是这种程度,连看一眼洋鬼子都要洗手漱口,这算是病态了吧?!
沈顾勉强支撑着回到包厢,脸色极其难看,几乎像是要虚脱了一样,站都站不稳,而且好几次几乎要呕吐出来。等到魏掌柜让人送进了干净的水盆,沈顾立刻将手浸入水中,几近疯狂地搓洗起来,甚至将自己的手弄破了,也仿佛毫无察觉。
洗干净了手,他又开始疯狂用清水漱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最后跟在沈顾身边的下属实在是看不下去,红着眼眶上前拦阻,“二爷!您别这样折磨自己,我们心里看着难受啊!”
沈顾紧紧抓着漱口的杯子,刚才洗手时弄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忽然狠狠将杯子丢出去。
杯子摔得粉碎。
然而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嘴里,有股永远弄不干净的血腥味儿。
迎亲队伍终于抵达霍家大门口,鞭炮燃响,人们欢呼喝彩,看着喜娘将霍颜从轿子里扶出来,
跨过火盆,霍颜重新迈进自家大门,终于从盖头的喜帕下瞥见了谢时的脚。
今天谢时依然穿着一身军装,只是在胸前系了红花,看着英姿不凡。人群中不时有酸溜溜的声音传出来,说霍颜不配谢少帅的。
肖卿母女这次也跟着陈夫人和陈思妮来了,虽然与霍家并无交情,甚至还有旧怨,但是像这样的社交场合,出现本身也意味着身份地位,北平城稍微有点头脸的人物都会参加,否则便是掉价了。
“哎呦,这霍小姐是什么好命啊,居然能让少帅入赘!”陈夫人看得不禁感叹。
肖夫人撇撇嘴,“男人们玩的小把戏罢了,喜欢的时候什么都能为女人做,等腻歪了,玩够了,也就厌烦了。走着瞧吧,这霍小姐无权无势,父亲只是东北军里一个小小的团参谋,日后还不一定如何呢。”
肖卿也道:“我还听说,袁大帅和谢大帅这次会谈的结果不甚理想,传言东北军和谢家军可能会开战呢!”
肖夫人大惊小怪道:“真的?哎呀,那以后这霍小姐可就不好做人了……斯妮啊,你怎么看呢?”
陈思妮一直漫不经心的样子,听肖夫人问起,才淡淡一笑:“人家的家事,与我何干?”
肖夫人一噎,脸上有点挂不住。
肖卿咬了咬嘴唇,忙替母亲解围,对陈思妮道:“斯妮,听说你入股的那个娱‘乐城已经快建好了?最近是不是很忙呀?”
还不等女儿说话,陈夫人却叹气:“这孩子,就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弄得自己那么累……”
肖夫人殷勤地奉承道:“斯妮这是能干呢!看着吧,这霍家的如意楼现在好像很风光,等我们斯妮的娱‘乐城开业,肯定就无人问津了!”
陈夫人谦虚:“现在如意楼背后有帅府撑腰,我们可不敢妄想。”
肖夫人;“哎,帅府又能如何?斯妮的背后还有英国政府呢!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中国人再怎么威风,还能拧过人家外国人的大腿么!”
拜过天地之后,正常的流程是将新娘子送入洞房,新郎负责在外面招待客人,然而当霍颜与谢时行完了礼,却出来了一个捣乱的。
“哎!现在都是什么年月了,还遵循那些古礼做什么!霍家这小姑娘不是寻常人,索性留下来,和我大侄子跟大伙一起吃吃喝喝嘛!”这说话的人穿着一身土黄色军装,生得不高大,甚至比大多数成年男子的身高还要矮上许多,但是一双虎目却很有神,声音洪亮如钟。
这人的声音霍颜听着耳熟,正是当时在谢时的生日宴上,向他讨要小猫皮影的东北军司令,袁大帅。
“我说,老袁!你诚心捣乱是不是?”谢大帅嘻嘻哈哈地出来,揽住袁大帅的肩膀,两人俨然是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袁大帅:“哎呀,老谢,这你就误会我了!你说,你是不是还因为南京那边下发了任令,让我当北方陆海空大元帅,心里不自在呢?”
谢大帅;“怎么能呢,老袁你坐这个位置,我可是心服口服的!”
袁大帅:“行啦!你就别蒙我了!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说这南京方面不是挑拨咱俩家的关系么,嗯?我就在我那东北好好待着,非要让我做这个他奶奶腿的大元帅干啥?早知道这样啊,还不如你当初就听了我的意见,让你儿子娶了我闺女!咱两家变一家,省得闹心!”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闺女,有人当你面打你老公主意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名扬二
袁大帅和谢大帅在那里你来我往地打太极; 周围的人却是听得战战兢兢。
东北王这是在喜堂上公然抢女婿的节奏啊?这也太不把霍家放在眼里了!不过这也难怪; 霍家就是一个开戏楼的商户人家,怎么和手握重兵的军阀头子叫板; 就算是受了委屈,不也得怂着?
谢时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看向袁大帅的目光变得阴沉。
哎呦; 这两家在北方举足轻重的军阀头目若是互掐起来; 那可不只是搅了一场婚礼的问题啊,只怕会影响到全国的政局。
谢大帅已经在心里将这袁大帅挠了个花脸,却担心谢时真的会翻脸; 到时候不好收场。然而就在这时,还不等谢时开口,那边霍颜已经自己掀开了喜帕,笑道:“袁大帅说得有道理!若是一味遵循古礼; 又怎能凸显出新时代新特色啊?”
不只是两位大帅,此时礼堂里的所有宾客全都愣住了。
大家的心里都很清楚,袁大帅所说的掀开盖头让新娘留下来喝酒; 不过是狎戏之词,又怎么可能真的让新娘在这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这根本不成体统!
然而此时新娘真的将盖头掀了; 他们又不能说什么,谁让这是袁大帅提出来的呢; 若是他们此时敢对霍颜指点议论,岂不是在质疑袁大帅?
袁大帅也傻眼了,呆呆地回头看着霍颜; 一只胳膊还搭在谢大帅肩膀上呢。
霍颜随手将喜帕丢给春巧,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头发,然后便落落大方上前,向袁大帅行礼,“袁大帅,如今我既然已经嫁入谢家,便斗胆叫您一声袁伯伯吧?不知道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呀?”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袁大帅所说的要和谢家结亲,也不过是处于某种政治目的的试探,又不是真的非要把自家女儿嫁给谢时,所以此时看见一个笑意盈盈,盛装喜庆的女娃娃站在面前,袁大帅也不好甩脸色,笑道:“谢大帅当年也是东北绿林响马出身,沉川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和我亲儿子一样,他叫我袁伯伯,你如今是她媳妇,自然也叫得起的。”
霍颜笑得眼睛弯弯:“袁伯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若是袁伯伯不嫌弃,侄媳妇就陪您喝几杯吧!”
袁大帅挑眉,“哦?你这小女娃娃还会喝酒呢?”
霍颜:“能喝一点。”
霍平章坐在高堂位置上,因为军职摆在那里,他一直没有机会插话,直到这时才出来给女儿解围,故意做出嗔怪的样子,“阿颜不要胡闹了!你新为人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任性,还不快点向袁大帅赔礼,然后退入后堂?”
谁知败家闺女不知道捡台阶下,还跟他杠上了。
霍颜眼睛一瞪,理直气壮道:“咱家招的是上门女婿,怎么不让您女婿退入后堂呀?”
霍平章气结,“你,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谁知这时谢时却一本正经地附和:“嗯,阿颜说得对,应该是我退下。”然后便含情脉脉看了霍颜一眼,分别向霍平章,谢大帅和袁大帅行了个军礼,特别麻利地钻进后院去了。
干瞪着一双眼睛的霍平章:“……”
不停眨巴着眼睛的袁大帅:“……”
唯有谢大帅一脸欣慰。
混小子今天没有干翻礼堂,多亏了娶个好媳妇啊,这效果立竿见影!
袁大帅最先回过神,摸着光秃秃的头顶哈哈一笑,“军旅之人,哪来的那么多穷讲究!侄媳妇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来来来,我倒要看你是不是糊弄我这老人家,真的能陪我喝酒!”
随着霍颜和袁大帅一同入席间,婚宴也正式开始,然而宾客们的注意力全都不在酒席上,而是在这位新的少帅夫人身上。
本来想要来一睹少帅风采的名媛闺秀们此时全都在桌子下面恨得撕小纸条,觉得都是因为这个能作妖的霍家小姐,害她们又少了一次和少帅接触的机会。很显然,在她们的心中,谢家少帅是否成婚,并不妨碍她们的投怀送抱和寻机上位。
这个霍家小姐到底有什么好的,又粗俗又没有女人味,少帅怎么会看上她?
然而即便名门闺秀们再心里不平衡,也只能远远地看着霍颜,在心里面扎小人。能堂堂正正坐在主桌位置的,唯有此时一身喜服的霍颜。
霍颜给袁大帅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问:“袁伯伯,咱这酒喝得有没有什么花头呀?”
袁大帅惊讶,“哦?你还知道花头?莫非你还会划拳?”
霍颜谦虚:“会一点。”
坐在对面的霍平章脸色骤变,“大帅,您别听她胡咧咧……”
袁大帅不满,脸一板:“哎,平章,你也太护着闺女了!怎么,是觉得我不配吃你家宝贝闺女敬的酒啊?”
霍平章赔笑:“不敢,不敢……但是……”
袁大帅一摆手:“哎,一个当兵的,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来,大侄媳妇,咱就来划拳,谁输了谁喝!今天咱爷俩不醉不归!”
霍平章一副要哭的表情。
霍颜却已经在这边撸胳膊挽袖子,大喝一声:“好嘞!”
袁大帅也摆开了架势,甚至还将一只脚踩在了椅子上。
于是——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八匹马啊!六六六啊!三星照啊……”
两人一边比划一边喊,声音震天。
霍平章:“……”
谢大帅:“……”
谢大帅默默丢给霍平章一个眼神,想不到你们家闺女是这样的闺女?
霍平章也回了一个眼神:您刚知道啊?
霍平章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霍老爷子和霍老夫人。
这孙女这样,您二老还管不管了?
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