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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宝顿悟似的问祖公略:“你为何不把雷公镇改叫祖公镇?”
祖公略不明所以:“因为?”
善宝道:“你姓祖啊。”
她之意,雷公镇祖家为大。
祖公略笑了:“那么现在可以叫善婆镇了。”
他之意,现在的祖家,善宝为大。
善宝微微一琢磨。摇头:“善婆镇。怎么听都像是专管接生小娃的地方。”
如此便少了些霸气多了些俗气。
祖公略笑出了声,善宝也笑,却是干笑。干巴巴的笑,极其造作。
祖公略说她:“你笑的好假。”
善宝道:“没办法,感觉不可笑,为了配合你才笑。”
祖公略偏头看她:“讨好我?”
善宝:“嗯。”
祖公略岂止笑出了声。声入云霄了。
两个人难得相谈甚欢,瞅着就到了白金禄的府第门前。而此时府门大开,显然,白金禄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门口候着的正是刘春,而刘春身后的门里。分两厢列着执刀的庄丁,善宝与祖公略被刘春引着走过明晃晃的用刀架起的长廊时,心里突突的跳。感觉这阵仗像极了鸿门宴。
祖公略似乎看出她的紧张,轻声问:“怎么了?”
善宝口是心非道:“太过隆重了。受宠若惊呢。”
她是真心惊到了,藏在大氅里的手攥得紧紧,以致骨节都疼。
刀廊一直到大厅门口,白金禄迎候在那里,遥遥见他们到了,拱手高呼:“公略兄,别来无恙!”
祖公略抱拳过去:“托福!”
随后,白金禄的目光落在善宝身上,见她黑狐裘的大氅几乎拖曳在地,于是整个人更加修长,风一摆,露出大氅一角暗红的锦缎里子,显得一点点俏皮和亮丽。
至他面前,他盯着善宝看够了方问安好。
善宝并不行女子之礼,而是抱拳,觉得这样很江湖,很像大当家,很豪爽,很有魄力,开门见山的问白金禄:“朱老六犯了什么错,由你来扣押。”
白金禄侧身把他们往厅里请,道:“这个不急,酒菜已经备好,请。”
善宝迈步进了大厅,边道:“今儿已经是三十,我们家里也是有老有小的,都盼着一家子聚在一处过年呢,大年下的,即便是深仇大恨也暂且放一放,百姓都说,年过不好,一年都过不好,所以请你把朱老六放了,具体有什么过节,咱们慢慢说。”
白金禄见她咄咄逼人,打趣她:“当了大当家,果然不一样了。”
善宝迎着他灼灼的目光:“本也不会吵架,还不是被你逼的。”
白金禄仍旧堆着一脸的热情:“那好,咱就说事,我的教头刘春射中了一只兔子,他朱老六凭什么抢夺。”
善宝简直想骂人了,来之前还以为是朱老六把刘春给打伤,或是触犯了渔帮的某些规矩,不料竟然是为了争夺一只兔子,她眼底渐渐升起了漠漠寒意,语意含着讥讽:“一只兔子你就扣人,你不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么。”
白金禄为她拉开了桌子前的椅子,示意她坐,然后道:“是朱老六仗势欺人。”
善宝不坐,一旋大氅,颇有些凌厉:“你的意思,朱老六仗着参帮来欺负你渔帮的人?”
白金禄笑而不语,完全没料到善宝同他吵得如此凶。
他默认,善宝道:“一只兔子你就说朱老六仗势欺人,那么你在我出嫁前一晚贸然闯到客院,邀我去腊梅岭,是不是仗势欺人呢?”
白金禄一怔,意外到让他震惊。
事后善宝也觉得自己这样出卖白金禄实有不妥,都是情急下的口不择言,这或许是她此生追悔莫及的事之一。
事后白金禄也曾问善宝,我在你心里一文不值么?无论是闯客院还是扣朱老六,我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事后祖公略也说善宝,揭短,其实是处理问题最笨的手法。
眼下的善宝顾不了太多,或许是被参帮大当家这个名头架得太高,今个若是救不出朱老六,她实在怕祖家那些人及至整个参帮瞧不起她。
她看见白金禄笑了笑,笑得让人玩味,然后回头喊刘春:“放人,送客。”
放人,是放朱老六。送客,是送善宝和祖公略。
善宝知道,自己已经完完全全的把白金禄得罪,倘或他以前是喜欢自己,只怕以后就是恨了!
第九十七章 龟孙,毒死你
轻松的解决了问题,善宝的心却像负了重物。
三人只管赶路,彼此毫无交流,善宝是后悔解决此事用错了办法,祖公略却是性格使然,朱老六蔫头耷脑在最后头跟着,他真不曾想善宝会来救他。
回到祖家大院,朱老六同来,因着过年,他先去上房看望了祖百寿,曾经的靠山轰然倾塌,他心里五味杂陈,随后去客院看望善喜,曾经肝胆相照,大年下的,走个过场也得走。
善喜拿起胡海蛟送他的那个皮袍子穿好,喊朱老六:“过了年我就要回济南,说来咱们兄弟还未曾安静的坐会子,走,我请你吃酒。”
朱老六心里七上八下,观善喜颜色倒是如常,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是心里愧疚所以才怕,赔笑道:“哪能让大哥请,我请,虽然雷公镇亦是客乡,只怕也是我的埋骨之地了,所以,算我略尽地主之谊罢。”
善喜也不客气,二人离开祖家大院往街上随便找了个饭铺子,相对而坐,仨俩小菜,一壶浊酒,边饮边聊。
朱老六端起酒杯郑重敬向善喜:“大哥,我知道大嫂和宝儿对我心存怨怼,这真是冤死我了,我向总把头告知你们一家犯了命案不假,可我那是迫不得已,我不那么做总把头就不肯帮忙,两害相权取其轻,希望大哥你能理解我。”
善喜一仰脖子,把杯中酒饮了干净,方道:“我懂,我们一家是仰仗你才活到今日。”
分明是带着三分怒气,朱老六焉能听不出来。急道:“大哥如此说,还不如给我个大耳刮子。”
善喜自顾自的斟酒,又是一饮而尽,饮的猛些,嘴角溢出滴滴酒水,他咚的把酒杯置在桌子上,沉重的喘息。一腔子的话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饭铺子除了他们两个再无其他客人。连跑堂的伙计都放了假,掌柜的亲自伺候,听善喜摔杯之声。以为伺候不周到,忙不迭过来相问:“客观,菜不合口还是酒味淡?”
菜不合口是因为厨子也放假他自己掌勺,酒味淡是因为酒里兑了水。
善喜挥挥手。表示无关。
掌柜的悬着的心放了下去,继续回柜上发呆。
善喜手往袖子里抄了。摩挲下随后拿了出来,伸手摸过朱老六的酒杯:“来,大哥给你倒杯酒。”哗啦啦,酒倒满。他端给朱老六,面色沉重道:“吃了这一杯,你我兄弟恩断义绝。”
“大哥!”朱老六蹭下椅子噗通跪在当地。“大哥若是恨我,何妨杀了我。我们拜了把子就是异性兄弟,大哥要与我恩断义绝,岂不是断了我的手足。”
善喜把酒杯塞在朱老六手里,语气淡淡:“宝儿嫁给祖百寿,与杀了她并无两样,这都是拜你所赐,所以,我们不能再做兄弟。”
他如此决绝,朱老六明知强求不来,心下也就释然了,毫不犹豫的把酒一饮而尽,随后站起,慢慢的慢慢的回椅子上坐了,眼睛茫然的望着前方一隅,吐息沉重,道:“是我出卖了你们,我说是逼不得已,其实是被穷困逼的,逼得走投无路。”
他把目光对上善喜:“大哥还记得我们结拜的时候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当时说叫朱老六,然后你说,结拜是正儿八经的事,不能用乳名、诨号,我说朱老六不是我的乳名诨号,而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
这是根刺,他轻易不碰,今儿是兄弟一场分崩离析,他亦是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怨天怨地怨爹娘怨宿命,索性一吐为快,续道:“大哥你没有穷过,你最穷的时候还能读得起书学得起医,且吃的饱穿的好,而我,是真正穷过,我爹娘生了我们兄弟八个,取名字时我爹犯了难,他不识字,想学着别人取个福啊富的,却被村子里已经叫了福啊富的人好顿揍,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因为穷我爹谁都怕,就像一支蝼蚁匍匐在所有人的脚下,他没办法就把我们兄弟依次叫做朱老大朱老二朱老三一直到朱老八。”
说到这里,善喜发现他眼角蓄满了泪水。
朱老六眼睛一眨,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颤声道:“小时我吃的最好的一顿饭是从叫花子碗里抢来的一块馒头,剩下的日子我们家几乎一年有大半年是吃糠皮和野菜的,因为肚子里没有油水,如厕都费力,经常的因为拉不出来而满地打滚的哭。”
善喜在他对面坐了下去,眼睛盯着他面前的酒杯,心思翻滚,想朱老六也是七尺高的汉子,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而现下,朱老六是真的触动了伤心处。
朱老六继续道:“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说是闯荡江湖,其实那是往脸上涂脂抹粉,根本就是家穷吃不饱出去讨饭,后来跟着一个江湖艺人卖艺赚钱,学了点拳脚功夫,为了五两银子,我就替别人去消灾,最后失手把雇主的仇人打死,不得已跑到雷公镇这深山老林躲着,好不容易熬上了鲁帮的把头,不料十次放山九次空手而归,帮伙撮单棍的有跳帮的有,若不再想个法子,我全家都得随着我饿死,刚好总把头有事托付我,所以,我才,才帮着他娶到宝儿。”
善喜接过了他的话:“对于我,宝儿比命还重要,对于宝儿,你这是把她推到死路。”
朱老六频频点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出眼泪,看善喜道:“总把头如今生不如死,这是他的报应到了,我的报应也怕是快到了,所以大哥,你何必急于一时,等我死无葬身之地,你和宝儿也安心了。”
他说完抹了把泪,站起,脚步微微踉跄,往门口走去。
后面的善喜凝视他的背影,眼瞅着他迈出门槛,喊道:“我这就回去给你配解药,稍后,你去拿罢。”
朱老六差点跌坐在地,猛然回头来看,见善喜一脸严肃,这种事他当然不是说笑,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善喜敬酒给他……他脱口道:“那酒?”
善喜冷冷一笑:“我下了七味绞肠散,今日午夜,若没有解药,你必死无疑。”
朱老六顿觉毛孔开张,一股股的往外冒冷气。
第九十八章 扮猪吃虎的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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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祖家大院灯火通明。
男主子们以祖百富为首,沐浴更衣,去祠堂祭祖。
女主子们以善宝为首,张罗席面。
之后,男女主子同来上房给祖百寿拜年。
冬日里冷是以门窗紧闭,兼着祖百寿卧床日久,房里的味道不单单是来自草药的,善宝感觉还有来自阴曹地府的,这味道或许不在嗅觉上而在感知上,总之让人毛孔倒竖,炕前的湖绉帐子拂动露出祖百寿日渐消瘦的脸,善宝觑了眼立即收回目光,仿佛那里躺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具僵尸。
明珠伺候惯了,众人进来时她正给祖百寿擦脸,看她动作娴熟也没有惧色,还特特为祖百寿换了身簇新的衣服,穿了新衣服的祖百寿在善宝看来仿佛要随时下葬似的,他身下衬着的白狼皮褥子与大红的团福长衫相映,更觉恐怖。
善宝本是行在众人后头,进房之后却被众人推至前头,毕竟她是祖百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