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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秋闻听此言,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拿捏,他的情绪总是掩藏的很好,只要他想,便是动雷霆之怒,也能不行于色。
“一切,都等你这颗人头落地之后,再说吧。”他道。
江淮至此,终于放下心来。
慕容秋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十有八九是答应了,自己的死亡寓意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自此以后,再无长信旧臣之祸。
那么舅舅余生,就只剩下自保。
她自胸口渡了一口冗长的气,那白雾缥缈在眼前时,不知道是谁在下面高喊了一声:“到午时三刻了!”
这一声撕裂了气氛,带出血淋淋的现实,江淮被喊的浑身一僵,放在木枕上的脖子鼓出条条青筋来,犹如蜿蜒细蛇,却在发抖。
正如她所言,这世上就没人不怕死。
那斜斧还没有落下,江淮就已经感受到了那头身分离之痛,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汹涌翻滚,耳道霎时嗡鸣,她已经紧张的听不见了。
人潮登时推搡争吵起来,对于长安百姓来说,这种热闹一辈子难得遇见一回,他们不悲伤也不同情,只是想看看,江淮——这位风光了那么多年的御侍大人,她的头掉到地上,是什么样的。
而慕容秋环视周遭,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江家没有来人,自家里的三儿子也没来搅乱,但这一切顺利却让人再次感到不安。
四年前即是如此,他的预感从来都是准确的。
罢了,猛地挥手!
与此同时,忽然一道马蹄声传来,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混乱气氛中异常的清晰,使得慕容清和众百姓猛地甩眼!
是郭染!
他面容捉急,眉间却暗藏欣喜,手中高举着一张玉诏,那如潭水般的碧色映入慕容秋的眼,霎时间气血逆流!
皇帝赦免了江淮死罪!
不可!
慕容秋目呲欲裂,望着远处奔袭而来的郭染,先一步在他之前厉声高喊道:“午时行刑——”
马背上的郭染听到这话,心里十万火急,但仍是爱莫能助,他喊破嗓子也没人听,摇着手里的玉诏,绝望的摔下马来!
“刀下留人——”
花君见证了这一切,咬碎牙齿尖叫道:“慕容秋!”
“行刑——”
慕容秋大喊的同时,聂广举起了手里的长刀,毫不犹豫的砍断了那系着斜斧的绳子,梆的一声,那物从九尺高的位置猛地下落!
那斜斧很锋利,劈开冷空气,直逼江淮脖颈!
她猛抽一口凉气,浑身绷如弓弦!
那一刻,万籁俱静,紧闭眼睛时,有无数残影自脑海中闪现,也有无数声音响起,却在下一秒恢复黑寂,风声似水流一般拂过耳畔,她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停跳在半空,逼得浑身血管都在悄然缩紧!
江淮脸上的血色,在那千钧一发间,彻底消退。
此命!
休矣!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须臾,也可能是亘古,意料之中的死亡并没有如约般降临,江淮微微张嘴,嗓间费力碾磨出一丝沙哑。
大量的冷气拼命灌进胃里,因着太过害怕,五脏开始疯狂的抽搐,她被那疼痛牵扯的睁开双眼,睫毛像是久合的帘子,一瞬间不认识人间。
眼前的缥缈散去,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血管里的红液也像是开闸放洪一般,尽情奔腾在体内,她望着周遭,周遭望着她。
众百姓皆惊恐万状,和她一样说不出话来。
花君也是,跌坐在地上瞠目结舌。
一切都凝固在风里。
江淮艰难的抬起头,环视四周,她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江璟,也看见了慕容清,他们也一样惊愕万分,却是猛刹在原地。
蓦然,有一滴红血被风吹在脸上。
当那滚热的液体和她冰冷的肌肤相接,好像触动了开关,江淮的感官意识逐渐恢复,耳边风声加大,她听到衣袂狂猎的声音。
心乱如麻的转过头去,视线往上,她瞳孔聚缩!
那斜斧停住。
停在了一人的肩上。
宁容左自御景殿得了消息,发了疯似的往此处赶,本以为郭染来得及,却难料慕容秋的抗旨不遵,非要了江淮的命不可!
间不容发之际,他来不及思考。
冷雪落在他的发上,冷风刮着他的伤口,他虽然尽力扶着,却还是被那斜斧砍进左肩头一寸深,鲜血泉涌,染红了他的黑色雀袍。
有人在那红雀展翅中重生。
悄然间,雪停了。
宁容左缓缓的抬起头,那融了万里山河的好模样映入视线,一对黑邃的眸子里泛出熹光,苍白的嘴唇轻勾,笑容清寡却绝美。
“你回来了。”
他声音极其轻微的说道。
“等你好久了。”
第181章 拥
“等你好久了。”
五个字轻轻出口,就见宁容左眉间一皱,把嵌在伤口里的斜斧给拔了出来,利落的摔在一旁,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血流不止。
他随手捂了一下流血处,轻嘶出声,俯身解开绑着江淮双手的粗绳,瞧着那肌肤上磨出来的青紫淤痕,心疼的小声道:“我来晚了,瞧你跪在这里,可是心疼死我了,疼不疼啊?”
江淮被松了绑,费力的拄着那木枕起身,瞧着面前仅仅一步之遥的宁容左,那美轮美奂的眉眼笑在稀薄的冷风后,和四年前一样。
“怎么了?”他道,“我问你疼不疼啊?”
江淮轻眨双眼,意识在那一瞬间空白,猛地搂住他的身子。
“你傻不傻啊。”
她咬牙道。
宁容左一愣,随即淡笑的回搂住她,低低道:“没事就好。”再抬眼,声音高而严厉,“皇上旨意!江淮既有丹书铁券在身!依照上面所言‘恕一死,免刑法’,着!赦免私刑!即刻入宫!”
一旁的慕容秋见势,虽然面色无异,但眼底的风浪却狂涌,负手冷笑:“太子殿下还真是情深义重,不惜代价啊。”
宁容左闻言,眼冷如冰:“慕容秋,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自下下令斩杀君幸,今日之债,我必要你还。”
回头看着被他一把推开,到现在还处于懵愣状态下的聂广。
“还有你,本王记住你了。”
慕容秋至此,面无表情,江淮没死,这居然让他的心头安稳下来,要是真死了那才叫奇怪呢。
他瞥眼断头台下。
慕容清孤立在冷风中,望着台上两人,眼中的落寞不言而喻,几秒后拨开旁人,转瞬间消失在人群中,再不见踪影。
宁容左眼底一深,搂着江淮的手愈发用力,得意一笑。
跟我争。
谁都不能跟我争。
皇城,浴堂殿。
秦戚入内,小声道:“太后,皇上,御侍二小姐来了。”
太后坐在软榻上,拄额没有言语。
一旁的皇帝看了她一眼,面色垂冷:“传她进来。”
秦戚应声,转眼间带江淮上殿。
这里一切装潢如旧,但在江淮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却觉得这四年恍若四生四世,再来请安问好,心境早已不同。
她行云流水的跪在殿中央,低头道:“给太后和皇上请安。”
皇帝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说来也奇了,他颠簸了整整四年都没能落下的心,竟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平稳下来。
还是从前那个孩子。
他本想叫江淮起身,却听太后道:“起来吧。”
“谢太后。”
江淮起身,也缓缓的抬起头,只是视线一直盯着地面,那光滑如境的砖石映出榻上两人的表情,让她有着些许不安。
皇帝打量着她,四年未见不知如何开口,想了想:“这四年,你在广邳过得可还好?实是辛苦你了。”
他问的无疑是废话,但江淮也只是道:“能为太后和皇上分忧解乏,能保成王殿下平安,是臣女的福气,并不觉得辛苦。”
太后微微颔首:“今日之险,你倒是懂事。”
江淮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说自己情愿赴死罢了,把身子又往下伏了伏,说道:“太后和皇上肯免去臣女死罪,臣女感激不尽。”
皇帝至此,不想叫太后完全把控局面,更何况他也不想轻易放过江淮,既然太后方才说了,只要他留下江淮性命,余下的皆由自己随意处置,那也别怪他不客气了。
“朕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皇帝负手而立,冰冷无情道,“你今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虽不必斩头,但也不必回去了。”
江淮的脸掩在透窗进来的强光中,分不清情绪:“一切全有皇上做主,无论生死,臣女都心甘情愿领受。”
皇帝见她如此,一挥手。
秦戚立刻凑到近前来。
皇帝瞥了一眼太后,那人半阖眼皮,一副撒手不管的神色,遂对秦戚说道:“豫国公遗女江淮,欺君罔上,窜逃中原,虽恕去死罪但活罪立下,着革去官职,贬为三等宫女,逐至永巷,永世为奴。”
江淮右眼皮一跳,浑身滚血霎时冰凉。
果然如此。
这一席话洋洋洒洒,使得太后轻抬双眼,只是她却没有在意料之中为江淮申辩,像是有着自己的打算,又把眼睛轻轻合上了。
倒是秦戚不甘心,江淮这才刚从鬼门关把命抢回来,又要去永巷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奴隶,遂皱了皱眉头,忍不住想要求情。
她可是长信王的亲生女儿啊,应享郡主待遇的!
皇帝此道口谕,一来是要求她依旧以豫国公之女的身份世人,二来也是叫朝中的长信旧臣死心,叫他们知道,江淮的归来不会掀起任何波澜。
“皇上。”他心酸道,“豫国公在天有灵,若是瞧见二小姐在永巷做奴隶,岂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皇帝甩眼过去,不容置否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朕这是为了磨砺君幸的性子,你个奴才知道什么!”
他虽这么说,但真相却昭然若揭。
好个皇帝,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否则他也不会抹去这四年的真相,称江淮是畏罪潜逃中原了。
而秦戚闻言,浑身一抖:“老奴不敢,老奴只是”
“多谢秦总管为臣女求情。”江淮见势不好,赶快出言拦截,抬头和皇帝那狐疑的眼睛对视,无奈道,“只是臣女有罪在身,皇上能免去死罪,已经是莫大的恩泽,不过是去永巷为奴,臣女受得。”
太后闭眼,淡淡道:“孩子懂事,不枉皇帝费心教你。”
而秦戚听完江淮这一番话,知道她又要一个人抗下所有苦楚,心疼难耐,可时局所迫又只能闭嘴,默默无闻的退到一边去。
江淮微抿薄唇,低低道:“不知臣女能不能回府一趟,母亲和哥嫂还在府里等着,臣女”
“不必。”皇帝利落的拒绝,“侯府那边,朕会叫秦戚去传话,今日吓到你了,拾掇拾掇,明早再去永巷吧。”
江淮垂眸,心如死灰:“臣女领命。”
“君幸。”
忽然,一旁斜靠在榻上的太后起身,往殿门处走,沉肃道:“你同哀家过来,哀家有事交代与你。”
皇帝谨慎转头。
江淮漆黑的眼珠轻转了转,道了声是,和太后一齐出去了。
留在殿内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