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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伏在床榻边,贴了贴江檀烧的惨白的小脸,又摸进褥子里攥了下她的手,顺势在手腕处把了一脉,觉得有些奇怪,回头对北堂道:“拿我的腰牌,去太医署请崔玥过来。”
“是。”
慕容葏连忙叫住她:“不必了,我方才已经派人去请了。”
江淮蹙眉点头,江家的孙子辈就这么一个孩子,可谓是掌中宝心头肉,若是出了点事真是要塌了母亲的天啊!
不多时,崔玥到了,漏夜偏冷,她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头不梳脸不洗的就往这儿赶,江淮见状,感动不已。
崔玥是一代名医之后,虽不能使白骨生肉,死人复生,却也靠着手中的十三根银针治愈了无数疑难顽疾。
因着私交甚好,崔玥也不多言,直接过去把了把江檀的脉,两次呼吸过后,她眉间微皱,道:“这脉象也不似平常的发热啊。”
慕容葏扶住她的肩头,焦急道:“阿玥,你快给好好看看。”
崔玥抬头:“药呢?”
“药熬好了吗?”江淮冲后面喊道。
“来了来了!”兰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苦药从外面小跑过来,她忙了一夜,熬的眼底通红,唇角也有些发白。
崔玥接过,递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从摊好的针具里抽出一根较细的,按了按江檀的左手腕,霎时间就要扎下去。
突然!
她猛地回头,禁了禁鼻子,对着一头雾水的兰桑质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兰桑一愣,江淮更是满面疑云,不知道崔玥此时问这个做什么。
“是……是皂角香。”兰桑柳眉微蹙,眼底显出一抹紧张。
崔玥不顾别的,直接把她拽到身前,揪着衣角闻了闻,不到两下,脸上的神色已然明了,冷夜中,她的声音异常突出:“除了皂角,你还放了什么?”
江淮闻言,心头猛的涌上一丝寒意,她大抵猜出来了,视线也逐渐凝滞,最后如利刃般落在兰桑的脸上。
兰桑被满屋子的人盯着,顿时如坐针毡,她小心的瞟了一眼榻上的江檀,仔细的回想着。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股军营携带的臭气,便日夜勤洗,听江檀说她喜欢依兰花,自己便挤了些花汁子放进洗衣服的水里,本以为衣服上沾了依兰花的香味能讨好她,谁知……
“小小姐对依兰花过敏,别说沾在身上,就是闻到也会呼吸困难。”北堂的话直接当头一棒。
兰桑一听,藏在裙摆下的双脚陡然一软,无力的拄在地上,话也说不出来。
分明是江檀亲口告诉自己,说她喜欢依兰花的!
她猛地回头盯着那个四岁的孩童,后脊逐渐涌上一股后怕!
崔玥不屑的瞧了她一眼,小心的解开江檀的衣服,打量着她娇嫩肌肤上的片片红斑,稳扎稳打的开始行针,又说了副药方子,命人去配。
慕容葏坐在一旁,脸色沉的可怖,她责备的目光一直流返在兰桑的面庞,蓦地,伸手掐在她的胳膊上!
“我要你和檀儿住在西院,是要你照顾她,不是要你加害她!”
慕容葏的指甲又尖又利,兰桑惊呼一声,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戚戚道:“老夫人……您别生气……我……我不知道啊……”她哭着,耳饰上的那颗大海珠晃得厉害,明亮的珠光一闪一闪的,闪进了江淮的眼里。
江淮愣了愣,心中慨叹,看来大哥还真是喜欢她,就连锦瑟嫂嫂生前最喜欢的海珠耳坠都交给她了,罢了罢了,爱屋及乌,爱屋及乌。
慕容葏护孙心切,又要伸手去掐,江淮连忙站起身挡在兰桑面前,道:“母亲息怒,俗话说不知者无罪,兰桑她事先不知道,也不能怪她。”说着,回头对伺候兰桑的丫头喝道,“她不知情,你在侯府呆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吗?怎么不提醒着点儿!不上心的东西!给我滚去后院!”
那丫头一听说去后院做苦役,登时大惊失色,跪地就要求请,可还未开口就被北堂拉走了。
兰桑见江淮如此雷厉风行,顿时将‘说实话’的念头给憋了回去,心中暗忖,她们江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护短,若此时道出事实,有谁会相信一个四岁的孩子会拿性命陷害自己,反倒会认为是自己为了开脱而胡乱编造的借口!
眼下江璟还在疆外,府里没有人能庇佑她,自己孤身一人,地位卑廉,还是先自保为上,她停了停,连忙道:“多谢老夫人,多谢大人,兰桑知错了,下次一定注意,绝不再犯。”
慕容葏心疼江檀,平日里的慈祥在孙女的安危面前也全都消失不见,她冷着脸:“下次?你也没有下次了,既然行礼还未收拾妥当,就还住在北院吧,等檀儿的病好些了再商量来西院的事。”
兰桑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连忙叩首谢恩。
江淮眼底波澜微动,到底是因为她长得太像锦瑟而生出了怜惜之情,淡淡道:“忙了一晚上,你先回去吧,换身衣服,再洗洗。”
兰桑抿了抿嘴,抹了脸颊上挂着的泪水,在众人的目光中踉跄着离开了。
崔玥望着那个萧条的背影,疑惑道:“她是谁啊?”
江淮顿了顿,眼神有着一丝躲闪,好半天才冷淡的答道:“一个伺候檀儿的洒扫丫头罢了。”
——
将至黎明,天边化开一抹青白的曙光,颜色阴冷,笼罩着整片长安上空,颇为沉重。
兰桑拖着一身的疲惫往北院走去。
‘咕咕……咕咕……’
头顶有猫头鹰的叫声,她抬眼,只见右手边的院墙外有一枚石子扔了进来,落在脚边。
她本来幽怨的目光顿时谨慎起来,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小心的拾起那枚石子,取下上面系着的一个小纸卷。
放在掌心,徐徐捻开。
上写:调查江淮与通州刺史苟良是否还有来往。
落款:黎宋。
第十六章 石林遇刺
翌日,上御司前,上演着十分戏剧性的一幕。
宁容左和北堂分别左右拽着江淮,皆用力不小。
北堂一脸厌弃:“还请殿下快快松手,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实在是有辱我们大人清誉!”
宁容左则一脸不在意:“你一个小小侍女,竟敢和本王这么说话,胆子还真是太大了!”
江淮身处中间,体会两马分尸之痛,脸色微白:“你们都先松手,松手再说。”
北堂不肯松手:“大人,明王一向为人狡猾,他说是带您出宫去玩,指不定是想要报复您呢!”
宁容左也不肯松手:“放肆!那日我都说了既往不咎,难不成你还质疑本王的人品吗!”
江淮侧眼:“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北堂扑哧一笑。
宁容左翻了个白眼,趁那两人不察,直接将江淮拽了过来:“让你们笑!”
江淮一个趔趄扑到了某人怀里,迎面入鼻一阵清香,她无措的抵着掌心,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外衣,却还是触碰到了他那份健硕,还有那强有力的灼热心跳。
她心下一乱,肢体十分不自然的推开他:“你是亲王,我是女官,且都身份不低,还是要自顾形象的,快别闹了。”
宁容左理了理衣领,一脸正色:“这点我自然知道,只是你身边的这个小小婢女实在是太不懂事,不仅出言诋毁我的形象,还接二连三的质疑我的人品。”
北堂蹙眉,眼神如刀般锋利:“我没有!”
江淮不悦的瞪眼过去,低声责备道:“怎么如此不懂规矩,还不快下去。”
北堂一愣,略带担忧:“可是大人您……”
江淮一边推她一边说道:“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万一呢?”
“……不如这样,若是两个时辰后我们还没有回来,你再提刀杀过来不迟。”
北堂给了某人一个警告性的眼神,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宁容左挑眉:“你这侍女,还真是对你忠心耿耿。”
“自然。”江淮在阳光下比了比手,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宁容左直接拉过她的袖子:“走吧。”
江淮一个踉跄,连忙问道:“干什么去?”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答应什么?”
“出宫去玩儿啊。”
“我……我还得上职呢!”
“我已经帮你告完假了。”
“谁让你擅自帮我做主的!”
“哪来那么多问题!”
“……”
“……”
“……”
两人争吵了一路,连皇门下的护兵也一头雾水,连连思忖:“这两位祖宗是怎么了?”
对面的同伴挑眉:“不是冤家不聚头罢了。”
——
江淮紧随在那人身后,因着脚下石子颇多,她一直是低着头,也不言语,只是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她不察,迎头就撞了上去。
还未等开口呵责,那人极美的唇弧缓缓一勾,一改方才的玩世不恭,回头淡淡的说道:“到了。”
江淮揉了揉额角,绕过他的身子,小心翼翼的抬头,眼中一颤,呼吸登时滞住!
她就觉得方才的路线十分熟悉,竟忘了皇城西侧还有一片茂盛的石林!
回想过来,已是四年未曾踏足。
可流逝的岁月并未在这处堪称仙境的地方留下任何残存的痕迹,耸立的青石,乱而不脏的郁郁小草,阳光透过头顶笼罩的树叶缝隙中映射而下,虽然斑驳,却依旧美不胜收。
她摸了摸那石头表面糙糙的细沟,还有些温热没有消退,想起曾经留着这里的欢声笑语,欣慰道:“好久没来了。”
宁容左转过身来,深邃的眸子一下不眨的盯着她:“看来你还记得这里。”说着,转过身去,似是自言自语,“还以为你忘记了。”
江淮收了收心,走过去和他并肩:“我自然记得,这片石林还是成王殿下最先发现的,他还说来日出家,临了就要在这里坐化,为这,还被长欢公主训斥了一顿呢。”
宁容左往前走了走,掠过数块翻起的巨石,蓦地腾空一跃,眨眼间便踏在了最高的一块石头上,声音有些遥远:“是啊,后来他们都不再过来了,就只有你我二人隔三差五的跑来玩闹一番,衣服刮破了都不知道。”
江淮望着他颀长而潇洒的背影,脸色一红,别扭的转过头去:“我知道。”
宁容左也不回头,直接跳了过去,轻巧的落在巨石那头,突然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当时以为是春色满园,其实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啊。”
江淮品味过来,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只是耳根红的刺眼,捂着衣领扬骂了一声:“你不是说什么都没看见吗?”
石头后传来一声轻笑:“你什么都没有,我自然什么也没看到。”
“好你个登徒子!”江淮一蹦三尺高。
好久也不见某人跳出来,她索性气恼的坐到一边去了,偶尔听到一两句那人自认为好笑的笑话,心下鄙夷,也不附和。
知道他出不了什么事,江淮也没开口相问,只是时间久了,精神不由得警觉了些,脑海中开始不断的回忆起北堂的那一套甚有道理的复仇大论。
说来也奇,她本以为宁容左此番回京,两人必定势如水火,互不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