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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果心中蓦得一惊,道:“怎么……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韦声觉得奇怪,道:“没什么不妥啊,只是感叹一句罢了。”
伊果道:“嗯……嗯……眼下,离两月期限还有十天,从滁州走到京城至少要五日,那我们明日便带了那些囚犯上路。”
韦声道:“闻人清已死,仇家十兄弟不过是被我们屈打成招,我内心总感觉,这次抓刺客真是太过容易,因为太容易,反倒有些不安心。”
伊果道:“到处罗织冤狱的锦衣卫竟然也会不安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若是觉得仇家十兄弟有冤情,大可学你的兄长韦扬,两手空空的回京城,看皇上会不会为你的刚正不阿感动?”
韦声听她言辞间有轻蔑兄长之意,脸色一沉,道:“哥哥不肯冤枉好人,那是哥哥廉洁,你怎可出言讽刺于他?”
伊果道:“我说得是实情,你又何必对我疾言厉色?哼!果然人家都是有好兄弟好父母去护犊子的,偏偏我身边一个人都没,你也不必太过得意,可曾知十年前,我也有一个亲兄弟,事事都维护我的。”
韦声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激,便道:“好了,是我不对。抓刺客的一切事全都依你如何?”
伊果道:“要不然还能怎样呢?抓了仇家十兄弟是他们死,不抓仇家十兄弟是我们死,两者相较,还是他们死比较妥当。”
两人计议定后便继续下山,待到山脚处,韦声突然道:“伊果,那你的亲兄弟现在何处?”
伊果叹道:“十年前,被我害死了。”
韦声惊道:“什么?”看伊果神情不佳,纵有一肚子疑问,却也不好再说下去。
次日,刘知府亲送二位钦差大人出城。因为伊果厌恶官兵用长枪阻拦百姓的方式开道,一行人便从一道荒郊小路中过。伊果韦声二人分坐两乘便轿,刘知府等滁州官员骑马步于前首,仇家十兄弟被关在一辆大囚车中,行在末首,另有一队官兵押运在旁。
行到半途,伊果听到路边一男子道:“该死的婆娘!老子省吃俭用、散尽半生钱财才娶你回来,你倒好!六年里给老子生了五个闺女,没想到今日生出来的,还是个闺女!你是不是跟老子有仇!非要老子断子绝孙才甘心?老子今日非要休了你不可!”
一女子道:“当家的!我家里人都不在了,你教我回哪里去啊?求你让我留下吧,下一次我一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怀中抱着的女婴犹不停的啼哭。
那男子狠狠啐道:“你少放屁!你哪一回生的时候不这样说?白白地哄了老子六年!朝廷说,妇人五年无子便是犯了七出,我对你已仁至义尽,你快携了你那没用的闺女走吧,夫妻一场,休让我赶你!”
那女子还要说话,却见一个穿着锦衣绣服的女子飞来,不由多说,上前便打了自己丈夫一掌。惊道:“天呐!有盗贼!有盗贼了!”
那人正是伊果,怒道:“你这厮该死!”
那男子道:“何处跑来的黄毛丫头,竟敢打老子?”
刘之恒听到动静,忙回马过来,喝道:“刁民,这是钦差大人!”
那男子纵是不信,但见到众多拿枪弄棒的官兵,却也不由得不信,吓得抖着身子道:“草民该死!草民该死!请钦差大人恕罪……”
伊果怒道:“我不许你休妻,听到了?”
那男子哪敢道半个不字,忙点首道:“是是是……”
伊果道:“你以后要善待你的六个女儿,听到了?”
那男子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道:“是是是……”
伊果道:“不许再强迫你老婆生儿子,听到了?”
那男子稍有犹豫,但还是道:“是是是……”
韦声心中虽怪伊果又生事端,但还是帮着她,对那男子道:“这位大哥,天上的王母娘娘生出七个女儿,你老婆只给你生了六个,岂不比王母娘娘还要强些?我看你命中注定无子,凡事还是要看开些好。”
那男子笑道:“是是是……”
伊果心中满意道:“当了钦差大人,果然是威风赫赫。”欲去安慰那女子,却见她用手掐着怀中女儿的脖子,惊得抢过那女婴,却见她脸色青紫,气息已绝。张大了嘴半日说不出话,怒道:“你……你竟然杀了你的亲生女儿!”
那女人脸色苍白,眼神无比空洞,却没有一丝悲伤的神色,语气极是平常:“生女儿还不如养牛羊,牛羊长大了还可以宰来吃,女儿却是一点用都没有!她今日才出生,便害我到如此地步,来日长大了还了得?”
韦声从伊果怀中接过女婴,摸了脉搏已停,心口已冷,实在再无还生可能,叹道:“救不活了。”
伊果怒问刘之恒:“这妇人罔顾人伦,勒杀亲女,依大明律该如何处置?”
刘之恒躬身道:“回禀大人,该徒十里,监禁五年。”
伊果惊道:“只是这样?”
刘之恒道:“正是。”
伊果愣了半晌,道:“那若是子女杀父母呢?又该如何判?”
刘之恒道:“此乃不孝大逆之罪,该当凌迟处死。”
伊果冷笑道:“哦,原来同是杀人,竟还有如此不同?这世道竟有如此无理之事!”
刘之恒小声提醒道:“伊大人慎言,平白亵渎大明律,可是大逆之罪。”
伊果道:“我也不是到今日才犯了大逆之罪的,先前,刘知府不是说我勾结闻人清企图刺杀皇上吗?”
刘之恒心中一跳,不想伊果复又提起此事,道:“下官知罪……”
伊果对那男子道:“恭喜了!你不但少了个女儿的麻烦,还少了个老婆的麻烦,以后你老婆坐牢,可以光明正大地再娶了。”
那男子不懂伊果话中的意思,只得道:“是是是……”
伊果转身便走。
刘之恒与韦声见她不再管此事,也跟着走开。韦声却在无意间,看到伊果的眼中流下一滴晶亮的泪珠。
一行人出得城来,刘之恒率众官员下马相送两位大人。刘之恒道:“二位大人一路顺风!恕下官不能远送了。”
韦声道:“刘知府客气,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伊果笑道:“刘知府协助我们办案,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刘之恒笑道:“伊大人过奖了!”笑容尚凝在脸上,突得感觉心口一疼,全身登时像散了架般,空荡荡的。低首望去,却是伊果用尚方宝剑刺中了他。胸口处鲜血汩汩流出。他除了震惊,还有一个念头:聪明人做事,从来不为自己埋下后患。盯着伊果意味深长的笑容,突然感到一个极大的不妥之处,然而,这念头尚未成型,便失去了意识。
韦声惊道:“你……伊大人为何杀人?”
伊果冷冷道:“他带手下意图对钦差大臣不利,还不该杀?”
韦声瞪着眼睛,不可思议道:“伊大人不是早已宽宥于他了?”
伊果道:“那是因为先时他还有利用价值。养虎遗患四个字,不知韦大人可曾听过?”对众官员道:“刘之恒犯上作乱,现已伏诛!你们去告诉巡抚,令他再委任一个人做新的滁州知府!”
众官员哪里敢说半个不字,齐齐答应。
第三十三章 脉脉剑语(1)
伊果与韦声骑两匹良驹在前,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行了数里,伊果看着韦声道:“怎么一路来一语不发?莫非是嫌我杀了刘之恒,觉得我狠毒?”
韦声道:“我辈中人当如是!”
伊果道:“我辈?是指你们锦衣卫了?”说着一阵嗤笑。
韦声奇道:“怎么了?”
伊果道:“锦衣卫狠毒,我也狠毒。我在江湖飘荡多年,总算找到一个合我胃口的差事,可惜啊,却做不长。”
韦声想到他偷听伊果与蘋儿说话时,曾说要离开皇宫云云,听了这话暗合前语,便道:“十万两金银,两个稀世琥珀,又从滁州收受了不少金银珠宝,如今你的身家可真是不可估量!就是在江湖上飘荡十辈子也花不完。”
“平白无故地算这些作甚?你倒是比我还清楚啊!”
“这些钱,好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我只是感慨罢了,你年纪轻轻,就已经跳出了很多人至死也跳不出的金钱圈。”
伊果笑着:“原来韦大人竟然有这种觉悟,看来你这一生,是不会掉进这个圈子里了。其实,我一直就有个愿望,就是不受金钱束缚,能够自由自在地畅游山水,吃喝玩乐。”
“现在实现了!”
“对。有钱的时候尽情挥洒,不过也要为没钱的时候留条后路。”
韦声骑着马向前多行了几步,道:“此时此刻,可是脱身的好时机啊。”
伊果没明白,跟上来。“什么?”
“到时,我会向皇上禀报,指挥使身陷刺客群众,不屈被杀。这些士兵押送完钦犯就会返回滁州,皇上也不会为了一个指挥使再次千里迢迢到滁州查问你的下落。那么在应天府除了我,再不会有人知道你还活着,你……就可以金蝉脱壳了!”
伊果的心,“砰然”一跳,勒住马,后面的队伍也随之停下。“韦声!你就这么希望我离开皇宫?还要咒我死?”
“哪里有!你……不是要走吗?”韦声一直知道伊果的离开是早晚之事,她再三表过态度,可这回京路上却不见她提起。内心深处虽然不希望她走,可是却因此整日悬心,这滋味难受极了,忍不住问问清楚。
伊果笑道:“你说得不错啊,我是要走啊。你方才给我寻得借口倒也不错。不过,我伊果武功高强,若说我被那些个毛贼杀了,实在是不能令人信服,皇上多半会不信。”
韦声道:“那伊大人又有什么好借口呢?”
伊果奇道:“借口?我伊果,才不需要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韦声惊笑道:“先前皇上说要将咱们鞭刑两百,发配充军你犹心有余悸,怎么这会儿又不怕了?”
伊果道:“哼!我漂泊在江湖,皇上也要有抓我的本事。先前,我是不打算逃走的,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有官府的一群人整日地在我身后跑,岂不很刺激很好玩?比我以前乏味寡趣的日子何止强了百倍?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武功若想要进步得快,非要官府高手与我喂招不可!”
看了韦声一眼,笑道:“若是那时,皇上派韦大人来抓我,咱们日日动手过招,你追着我满街跑,那就更有趣了!”
韦声脸色一红,心中砰砰乱跳,平时也是擅长交际的,这时竟无言以对。
“报告伊大人!囚犯们一路上一直破口大骂,兄弟们实在没法子了。”一个士兵从后面奔来,气喘吁吁地说。
“我去看看。”伊果顺手将水囊丢了过去。
“狄云!你个贼鸟厮!俺做鬼也要将你吃尽了。”一个肥头大汉蜷曲在囚车的角落,双手发黑,满脸通红,侧着头双眼直瞪,看着十分吓人,扯着嗓子骂道。全身伤痕累累,衣服破破烂烂,被三百斤重的木枷拷在囚车上,他旁边的囚犯已经气息奄奄,满口是血。正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十兄弟中的仇似国和仇似破。
仇似国见到伊果,更加激动:“最毒娘儿们心啊!你这狗官,就知道欺压百姓,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