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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来说,正常的马走正常的山路都是没有问题的,何况是晏成蹊手下的骏马。然则,晏成蹊挑的山路,果真不是寻常人能走的山路。不仅仅是地势险峻,那满地茂密的荆棘和身边高高的树丛,无一不昭示着赵国当权者将这里的生态环境保护得多好。这里的路几乎没有人走过,连猎户都没有,完完全全的原生态。
在晏成蹊的耐心教导下,几日过去,酒如骑马的水平已经足以驾驭正常行驶速度下的平地,但一遇到山脉,不知道是那匹马太懒了不愿意走山路,还是她骑马的方式不对,所以,在进了山不太远,她这个半吊子就彻底失去活力了。晏成蹊看了半晌她在原地打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都调转不了马头之后,叹了一口气,干脆一把将她从马上捞到自己身前,淡淡吐出三个字:“拖后腿。”直接导致酒如之后整整两天都没跟他说话。
大山里的路明显没有平地好走,但晏成蹊与其手下一队人马都是久经磨练的高手,队伍中大约有二十余人,虽然行进的速度略慢一些,偶尔也会遇到野兽什么的,但都没有影响到队伍行进的基调。
晏成蹊说,不出意外的话,在这山里大约要走五日才能出去,此时已是入山的第三日,队伍已经深入大山腹地,深藏在浓密的树林中有节奏地前行。
酒如靠在晏成蹊身前,坐下马匹在山路上走着,有些颠簸,裙角偶尔会被高高的荆棘挂破。山林寂静,除了队伍马蹄踩在灌木丛中的声音,偶尔有鸟兽清鸣。酒如摸了摸肚子:“我有些饿了。”
晏成蹊垂眸望她一眼,眼眸中含着微微的笑意,道:“午时将至,走到前面荆棘少一些的地方,我们便停下休息。”
酒如望了一眼并头行在三尺外的肖沛和他背上背着的小白,想了想,还是决定小声地告诉晏成蹊:“肖沛说,他不喜欢你。”
没料到话题竟然飞快地变到这里,晏成蹊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告诉过你了,他不喜欢我。”
“那你不是应该有点表示么?”酒如向后偏过头,微微扬起,使自己能够看见晏成蹊的脸,道,“少了一个追求者,你不是应该感到惋惜么?还是说你觉得他其实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唔,这么说来我也觉得他是嘴硬,不如你亲自去问……”
“中午想不想吃烧鸡了?”晏成蹊淡淡地打断她。
酒如一滞,诚实地道:“唔,想。”
“那你觉得,我若是亲自去问了,你师兄还会有那个心情给你做烧鸡么?”晏成蹊在酒如腰侧的手臂微微收紧,垂下脸在她耳边问道。
酒如想了想,觉得晏成蹊这个考量乃是十分周全的。肖沛做饭的手艺是酒如尝过的所有名厨之中最好的,虽然他其人并非名厨,在酒如之前,仅有那一位故去的老师父以及山中喜欢剩饭剩菜的各类野兽有幸尝过他的手艺,但也不能改变肖沛其人乃是一位真正的美食家的事实。至少在这一支队伍中,是没有人的手艺比得上他的。包括晏成蹊。
酒如仔细思量了一番,想出了一个比较完美的解决方法:“唔,那就出山之后再问他吧。”
晏成蹊闲闲地看了她一眼:“你少操这个心。”
酒如望了一眼不远处叼着一根草坐在马背上的肖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嗯……我跟你讲一件事。”
“嗯?”晏成蹊低下头来,凑到她脸颊边。
男子的发丝垂在自己颊边,酒如觉得有一丝丝的痒,轻轻地蹭了蹭,道:“肖沛上次在信中说有重要的事情要面谈,他跟我讲过了。”
“嗯,什么事?”
酒如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说,他在深山谷里的时候,发现有姜国军队经过雁荡山。”
然后是一阵静默。
酒如有些紧张:“你是不是觉得事态不怎么乐观啊?我也觉得不太好,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加快速度回封州,你也方便……”
晏成蹊轻笑一声打断:“我知道。”
“啊?”
“你说的这件事,我知道。”晏成蹊重复了一遍。
酒如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哦”了一声。果然他早就知道了。难怪要这么快抄近路回封州,原来是已经晓得事态发展对赵国不利,因此急于赶回都城处理手头的事情。
晏成蹊瞥见她沮丧的神色,轻笑一声:“唔,你能晓得这个事情也算是很不错了,我也没比你早知道多久。”
“那你做好了准备没有?”酒如道,“军队已经调出,只要姜王一声令下,他们就有可能越过雁荡山脉侵入赵国国境。你们边境虽有驻兵,但毕竟近年来赵姜两国逐步交好,你们赵国在与姜国交界的几座堡垒城池基本上已经没有再重军把守,南方边境防守最为严密的仅有逐州。若是面对姜国的突然入侵,你们要怎么办?”
晏成蹊看她一眼:“虽说交好,但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国家,邻国之间相互利用也相互算计,一着不慎便满盘皆输,我赵国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你当赵国王室的那些人都是花架子么?纵然是世子渊才华略逊,若是放在普通世家之中也是难得的佼佼者。论兵法谋略,晏氏之中,即便是志在山水的四王爷晏秋痕,也没有半点是掺了水的。”
酒如忧心地唔了一唔。
“那,那你早就知道,姜国有意向赵国开战?”
“唔,你觉得,姜国调兵前往雁荡山,便必然会同我赵国开战?”晏成蹊问道。
酒如愣了一愣。
被晏成蹊这么一问,她倒是有些反应过来。她晓得,国与国之间交战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事,这其中有各种矛盾的滋生融合与碰撞,也有各方的努力调和与谈判,僵持时期几乎是每一场战争必须要有的前奏。姜国调兵的事情,在外界尚且没有任何的传闻,就说明她父王和兄长并没有转移边境百姓,也就暂时还没有开战的打算,这也是她到目前为止并不太心急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晏成蹊方才问的那句话,似乎并不只包括她之前所想的那些。
在乱世之中,诸侯国之间的关系形式并不单调。没有了天子的制约,战争与结盟都是制敌的重要手段,其有效与否,端看决策者是否有明确而长远的目光和能力。调兵这个事情,有可能蕴藏着三种目的:防守、进攻、支援。酒如目前知晓的消息仅仅限于晏成蹊和尹千寻之前提到的兵器合同的事情,以及从肖沛口中得知的半个多月前的姜国军队在雁荡山的动向,其余的一概不清楚。因此她的判断与事实可能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因为在之前便了解了姜国撕毁与齐国兵器合同之事,她在听见肖沛所言之后立即产生的判断,便是姜国有意对赵国不利,毕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姜国想要迅速查出真相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同赵国联手的几率几乎趋近于零。而晏成蹊的话中,包含的意思,似乎是,姜国调兵,并非为了同赵国开战。
——至少暂时不是。
酒如皱了皱眉,消息太脱节了,她根本跟不上节奏。
这件事情太复杂,三大国皆牵涉在内,按照之前的分析,幕后之人的目的既然是要挑起三国之战,那么就不可能就此罢手。她脑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八日之前,他们离开柳家的时候,尹千寻看她和晏成蹊的最后一眼,她看得分明,那桃花眼中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眼底的冰寒之色却似乎有一瞬间的溢出,阴冷之意渗入心底,含着莫名的惋惜与一种难以察觉的、深藏在一切之下的炽热,仿佛要将人焚烧殆尽。然后又飞速想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晏成蹊吩咐众人启程,对她说了一句话:“这一路,恐不大太平。”
酒如望着前方茂密遮天的树林,心中缓缓地滋生出一丝不安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到外面住,认床结果一夜没睡着,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做事情,晚上回到亲戚家里飞快码字,更新现在发上来,么么哒~
☆、入山林腹地
晏成蹊寻了一处荆棘较少的地方让队伍歇脚。大山深处,地形崎岖莫测,四周不知何时起便是密密的树林,高大的树木枝桠交错,树叶茂盛,此时正值酷暑,烈日从头顶的树木中投射下来,落在地上层层叠叠的草丛落叶之上,落下一片树荫。
山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猎物。肖沛同小白一起去打猎,拎了两只野鸡回来。每次带着小白出去找吃的,都会花费很长的时间,原因是小白只要出了竹篓便如入无人之境,山林环境直接刺激它的本性,会自己去狩猎,但它吃惯了烧鸡的胃口不是很适应生肉,这导致它通常是将猎物咬死了却并不吃下去,肖沛跟在它后面倒是能捡个现成,只是野鸡尚可,而那些山老鼠他实在无福消受。
小队里的暗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块儿,这些人的关系比酒如想象得还要好,而且胆大包天。这些人都晓得肖沛做饭的手艺好,远远的闻见香味儿就有一两个人蹭过来。这两个人是一对兄弟,分别名叫水崇和水骏,是晏成蹊暗部的副侍卫长,原本同式微坐在一块儿吃烤地瓜,看见这边油腻腻的烧鸡就止不住的口水往下流,在式微麻木的目光下拱到晏成蹊的身边,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大”。晏成蹊闲闲地看了他们俩一眼,表示自己听见了。
一开始的时候,酒如还以为这些暗卫中都是些式微那样的冰块脸,结果相处了几日之后,发现式微那个性格也是其中的异类,与他呈极端相反的,则是那水姓两兄弟,简直是热情过剩。他们俩并非如式微那般规规矩矩称呼晏成蹊为“公子”,而是流里流气地叫他“老大”,对这一点,晏成蹊表示他曾经提点过不能这样叫,但他们执意如此,他便也随他们去了,但酒如觉得,他心里其实挺享受的。
眼下这两个人凑过来,同自家主子打了个招呼,便笑眯眯地转向酒如,完全无视肖沛抽搐的面部肌肉,两兄弟脸上欠扁的笑容简直如出一辙。
“酒姑娘,你昨日和前日都是吃的烧鸡,是不是该吃厌了?”身为哥哥的水崇率先开口,捧了一只烤得香喷喷的地瓜递到酒如面前,“喏,属下这个烤地瓜的滋味想来并不会比你这烤鸡差,我便拿一只地瓜换你一只鸡腿,如何?”
唔,一只地瓜换一只鸡腿,按照体积来算,还是挺划算的。酒如比量了一番,觉得可行,于是点点头,从水崇手上接过滚烫的烤地瓜,而后者喜滋滋地从肖沛面前那只烧鸡上撕下一条腿。
见到兄长交易轻松成功,小一岁的水骏眼睛亮了一亮,也捧着一只地瓜递到酒如跟前。
酒如同样点头。
于是,水骏便在肖沛已经彻底抽搐的目光下,从哥哥已经撕过一条腿的烧鸡上,将剩下的那条腿也撕下来,道:“酒姑娘,你人长得漂亮,心眼也好,肯定长命百岁福泽万年。”
然后兄弟两个人手一只鸡腿,乐歪乐歪地回到自己那边去了。
肖沛望着自己眼前那烤得油光滑亮却缺了两条腿的烧鸡,再望了一眼晏成蹊面前那完好无损的烧鸡,一口好牙几乎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