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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拒绝了。
做了半生这些人的棋子,她已一无所有也无所畏惧。
那日谈话不欢而散,她闭门不出,本以为就这样了,哪知道有一日陈昭又来,一进门就将一个浅蓝色的小帽子丢在她怀里。
陈昭冷笑:“你不肯嫁给我,是为了他吧?”
她捡起来,小帽子里还用花针绣了一个高字,是她亲手做给自己儿子的东西。
她的手一抖,唇上血色全无。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你流落在外的这些年,一直藏在秦岭高家。你一个天之骄女,却甘心替人为奴为婢不说,还宁愿做了旁人的妾!青青,你的尊严呢,你的骄傲呢,你是当朝长公主,你是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你宁愿做旁人的妾,也不肯做我的妻,你是想要逼我灭了他们,是不是?”
她被逼急了,抬起一双通红的眼:“我的尊严,我的骄傲,哼,这些东西,不是统统被你们毁了吗?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陈昭当场愣在原地。
她冷笑了数声:“做妾又如何,为妻又如何,陈昭,我告诉你,我不单单做过旁人的妾,我还做过军营里的妓女,一双玉臂万人枕,说的就是我。你想讨我做你的妻,可以啊,你不介意我被万人骑过吗?到时候,满城的人都会说,东陆谁家的帽子最多,当然是陈家!不单单多,还全是一种颜色,绿色!”
陈昭被她一句又一句话逼得连连倒退。
她却犹如斗兽一般,浑身都炸了毛,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陈昭我告诉你,高行止是我的儿子,你若动了他,我就是拼着一切不要,也决计不会让你好过。我是斗不过你,可我若是往皇兄跟前的柱子上一撞,哪怕是你陈太保,都别想能全身而退!我皇兄这一辈子最痛恨什么,你应该知道,谁害了我,他就恨谁。我光脚不怕穿鞋的,你想想你陈家几百口!”
“你威胁我?”陈昭脸一阵白一阵红。
她冷笑:“是你先威胁的我。”
两人在屋子里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屋子里静悄悄的,能听到两人的喘气声。
搁了许久,陈昭终于缓了下来。
他说:“你保守秘密,此生不嫁旁人,我不动高行止。不但不动,若将来有朝一日,我还会尽我所能的照顾他一二。”
“你有意思吗?”她嗤笑。
陈昭不答,转身就走。
这之后,她便捏着那帽子,闭门不出。如今算起来,已是几十年过去。她信守承诺,不再踏出长公主半步,宣庆帝几度想替她寻个好人家,都被她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辞。只是,她也绝不再见陈昭此人。任何此人会出现的场合,她都会找理由回避。
好在陈昭手段虽然卑劣,可也是个重承诺的人。
这之后数十年,他果然就没动过高行止。甚至于后来高行止寻亲来到京城,寻到长公主府后,他还暗地里帮了点忙。
只是,她如今才反应过来,他当初帮着高行止寻亲,原来也只是打着她的幌子,实则还是为了今日做伏笔。
只要将高行止放在他眼皮底下,他就等于抓到了自己的软肋,高行止越是在京城显眼,他可以威胁自己的就越多!
好手段!
好心机!
真不愧是权倾朝野的太保大人!
长公主冷笑,捏紧手中厚厚的信件,她目光冰冷,缓缓起唇:“陈弄梅,你以为这世上总能事事如你的意,那你就等着瞧吧!”
“嬷嬷。”长公主扬声。
张嬷嬷其实已经在阴影里站了很久,听见长公主叫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可躲,只得站出来:“小姐,老奴只是……”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想不开。”长公主微微一笑,“我没事。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我还能在这时候坏事不成?你放心,我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我是万万不会寻死的。很容易,可我死了,谁来救我的止儿?”
张嬷嬷松了口气,又有些愤愤:“陈昭那个老匹夫,竟敢用公子威胁小姐!”
“他还有什么不敢的?”长公主叹了口气,将怀中的绢帛递给张嬷嬷:“你看过这个之后,才会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胆。”
张嬷嬷接了过去。
那东西是一封长信。
很厚很长,里面写了很多东西,越看下去,张嬷嬷脸色越白,手也跟着抖了起来:“这,这,这……”
“他敢做的事情多着呢。”长公主嗤笑。
“但构陷皇子,这也太……”张嬷嬷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长公主看着夜空,双眸浑浊,却散发出一种果决,她想了想,便说:“下午府中采买的时候,你乔装打扮一番,跟着采买的人一同出府。然后,你将这个东西送到淮安王府去,剩下的,就看朱信之要怎么对付这个老东西。记住,不要被人发现。”
“是。”张嬷嬷重重点头:“那陈昭那边?”
“他要我做,我就做。”长公主笑了笑:“一切皆如他所愿,他让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说,只是我上告知后,他是否还能如前一般巧舌如簧,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张嬷嬷低垂下了头,长公主又说:“你快去快回,天黑后,我们还要去大理寺监牢看公子呢。好多天没见,你也想他了吧?”
第396章 娘亲
更新时间:2019…01…17 17:33:51字数:3063
长公主回到府上后,府门紧闭,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下午的时候,府中采买的车辆出了门,去了朱雀街。去的时候几个人,回来还是几个人,中途这些采买的奴婢们分开了,各自去买府中要的东西。因派去监视的人不够,就紧着跟踪了几个,见这些人都是规规矩矩的,该买什么买什么,并无出格,跟踪的人也放了心。
陈昭听了这些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没确切的证据,只能让人多留心留心长公主府。
天黑下来后,陈昭的马车停在公主府后门。
夜色中,这辆马车很不起眼,既不富贵,也不奢华,长长短短的扣了三声门后,房里出来两个人,都罩着黑袍,悄无声息的进了这辆马车。
陈昭瞧见长公主罩得严严实实,便也留意她的神色。
她仍旧对自己不屑一顾,眼中只殷切的看着外面的路,并不看自己。一切都跟先前并无异样,陈昭不禁想,莫非,当真是他想了太多?
马车停在大理寺后门。
门口已经有人等着,马车停稳后,那人伸手搀扶陈昭下去。陈昭回过神来搀扶长公主,长公主不理他,径直下了车。陈昭郁闷的跟在她身后,但转念一想,也就释怀了。他跟着妇人计较什么?
他带路,领着人弯弯拐拐的进了大理寺,然而却不是进了监牢,进了大理寺后脚步一错,是去了大理寺卿的办公房。动了动办公房的一本书,就听见脚下咔擦一声,露出一个隐秘的地牢来。为了防止裴谢堂前来劫狱,他还是费了不少心思。
许是近乡情怯,长公主这会儿便觉得浑身有些发颤,提不起力气。
张嬷嬷知晓她的心思,上前扶住了她:“小姐,我们快走,公子还等着呢。”
长公主这才点点头,率先下了地牢。
地牢里的光线并不昏暗,点着火把,一切看得分明。这里也并非是一个真正的地牢,其实是一间用来关押人的暗室,地锁铁索都有,但能被关押在这里的,少说也是机密性的罪犯,故而怕这些人死掉,还设了一间地榻。怕长公主看到难受,高行止还是让人率先收拾了一番,他被抓来的时候身上受了不少伤,包扎之后,很多伤口还透着血迹。尤其是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因少了一节小指头,纱布上都全是血迹。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儿,面目苍白,不知是死是活。
听到动静,他睫毛微微颤,才让人知道他是活着的。
“止儿。”
此情此景,长公主心中便胀痛非常,哪里还忍耐得住,扑过去抱住他哭了起来。
张嬷嬷也忍不了,双泪滚落,奔到高行止的身侧,小心翼翼的捧住他的胳膊,唤道:“公子,公子,你怎么成了这样?”
她是长公主的贴身丫头,一同陪着长公主和亲,也陪着长公主流落。在秦岭的那几年里,她也算是看着高行止出生长大。高行止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因长公主生他伤了身子,有一年多都不能下地,那时候,大多数都是张嬷嬷抱着他的。这孩子打小就乖巧,人一逗他,他就会笑,格外招人疼。当年被迫回京,长公主舍不得,她又何尝舍得?
此时瞧见高行止的惨样,张嬷嬷怒从心起,跳起来就去扑打陈昭:“你这个恶徒,我跟你拼了!”
只是,她已老迈,刚扬起手就被旁边的狱卒一把抓住。
那狱卒呵斥:“放肆!这可是太保!”
说着,顺手将她一推,张嬷嬷一个趔趄,险些摔在高行止身上,她匆匆稳住身形,却还是闪了腰,半天动弹不得。捂着腰杆滋滋的吸气,只一双眼睛仍旧愤恨的盯着陈昭。
陈昭被她这目光刺痛,拢着手喝退了狱卒,也不说话,就站在一边看着。
如此大的动静,长公主又一连声的呼喊,高行止的眼皮又颤了颤,终于费力的睁开了眼睛。他双眸无声,眼波在长公主身上停留了些许,才有了焦距。他唇瓣干裂,开开合合好半天,从嗓子里模糊的冒出几个字:“娘,娘亲……”
这个称呼,让长公主整个人都愣在了哪里。
高行止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称呼过她了。
那一年,她抛弃他回到京城,临走前在秦岭山门口,高行止被他阿爹死死牵着,才按住了他冲过来的决心。山谷里都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我要娘亲,我要娘亲,娘亲不要走,娘亲,你不要丢下止儿,你不要丢下止儿……”
她几度哭到晕厥。
可她不走,就会给秦岭带来祸患,官府的通牒是下到家主手里的,彼时,高行止他们这一支只是高家的第三房,是万万压不过大房的,也做不了高家的主。她本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对这些沟沟道道也是门儿清。她很清楚,就算她不走,高家为了讨好官府保全自己,迟早也会将她送出去。那时候,高行止父子为了护她,免不得要被家族逼死。
她走,或者是他们父子死,她自然明白轻重。
她爱他们,她舍不得他们为难。
所以那一日在自家的房里,她同高行止的父亲高勉促膝而坐,她至今还记得那一夜说的话:“勉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也舍不得我。可青怜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打你将我和我的丫头从牙婆手中买下来,我便下定决心要报答你。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回去之后,止儿还小,你也还年轻,你可另娶他人。我知道你会不愿意,可没关系。我们今生夫妻缘分短暂,我已累得你为了我被家族置喙,至今不娶妻,只养了我一个贵妾在府中。我很感激。如果有来世,我愿意做个清白人家的女子,着一身干净衣衫,干干净净去菩提树下等着你来娶我。勉哥,我同你许下来生之约,你且记住,来世你路过菩提树下,那耳朵下有一颗小痣的人,便是我。”
她说着,便拿起发簪,在自己的耳垂下用力一刺。
鲜血的血珠涌了出来,高勉已泪流满面。
他仍旧是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