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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洗白手札-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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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着,忽觉前头有人落了座。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几眼,是一端庄大气的贵妇人和一面容清秀、身段苗条的妙龄女子。
  那贵妇人举手投足都是世家气度,苏虞忖度她的身份,这满朝的文武大臣和内外命妇的脸她可都刻在脑子里呢。看不见脸,苏虞正猜着,那位正坐她前方的妙龄女子微微偏头对那贵妇人说话。
  她刚一偏头,苏虞便将之认了出来。
  荥阳郑氏九娘,郑月笙。
  苏虞猛地收回目光。
  身后那蝇蝇嗡嗡的议论声仍在继续——
  “我瞧着今岁科举的状元决计不会落在崔家,圣人早就明摆着要开始削弱这些世家大族了。”
  “别的几家我不知道,可崔家……宫里崔贵妃正如日中天的呢,贵妃所出的楚王爷天资聪颖,年纪虽小了些,可自小就颇得圣人喜爱。不过今年圣人又选秀了,听闻徐御史徐大人的女儿也进了宫,封了美人。”
  “谁知道宫里怎么个样子呢?解试放榜之前,谁也不知道崔十三不过是个花架子。”
  苏虞冷笑。这般无所顾忌地议论朝中是非,也不怕被人抓了把柄。
  嘉元帝针对的可不只是那几个改朝换代也无法动其根基的世家大族,他连当初跟着他打天下的心腹都视为眼中钉,个个都欲除之而后快。
  真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忽而耳边一阵环佩声乍响,接着便听见一个又尖又嗲的女音道——
  “我阿兄不过是一时失手,才不会输给那些泥腿子呢!”
  苏虞昨儿夜里不曾睡好,本就有几分头昏脑涨,这尖音简直炸得她脑仁疼。她转头凉凉地睨了一眼出声之人。
  别人都是泥腿子,就你高贵。
  那目光太凌厉,崔意如想忽视都难,可当她转过头,却只瞧见一颗个盘着精致发髻的后脑勺,发髻上戴了个柳条编成的草环。
  崔意如气不过,恨恨地对着那颗脑袋扔了句:“俗气!”
  苏虞施施然回过头:“怎么,崔表妹是想要我头上这柳环?知你兄妹情深,我忍痛割爱赠你便是。”
  苏虞记得今岁科举的状元和榜眼皆不是京畿人士,探花是阿兄苏庭,崔十三好像是二甲中间名次,可不就是输给了泥腿子们嘛。
  她目光投向场内,球手们差不多到齐了,戴着柳环的苏庭格外显眼,正在走马试杆。苏虞蓦然笑了,回头道:“不瞒你说,我头上戴的这串柳环是文曲星下凡亲手编的。”
  “表妹拿回去给你阿兄,指不定就能金榜题名呢。”苏虞作势去摘头上的柳环。
  崔意如一眼认出了她,火气直冒却不好发作,嫌弃道:“谁要你的破东西。还文曲星下凡呢!”说罢,拂袖走人。
  苏虞收回手,目送着她走远,心里冷哼一声。
  不稀罕啊?她还没打算给呢。
  正打算转过头,发现适才说闲话的两位夫人似是还未从变故中回过神。
  苏虞在她二人脸上兜了一圈,旋即绽开一个灿烂又得体的笑容:“表妹不懂事,让安伯母和陈伯母见笑了。”
  “哪里哪里……”
  正在这时,场内忽传来数声惊呼。
  苏虞转头去看,只见一只马球正急速朝这边飞来,快得能听见它撕开风的声音,避无可避。
  看台上的女眷惊慌中伏倒一片,而她才刚转过头。
  苏虞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放空。眼角余光看见苏庭和卫霄,急红了眼,各自驾着马飞奔而来。
  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腾空而起,马球杆一挥,硬生生拦截住了飞向看台上的马球。
  苏虞眼皮子一跳。
  ——晋王秦汜。
  ……
  苏虞想,秦汜大概是她两辈子以来唯一一个难以启齿的人。
  他是什么人呢?
  是嘉元帝的第二子,是大梁的晋王,是上辈子晋王妃郑月笙的夫君,是苏太后名义下的儿子。
  ……也是苏太后的姘头。


第11章 瑶台蹴鞠
  苏虞适才瞧见郑月笙就开始有些浑身不自在了,这会儿在此般情形下瞧见秦汜,反倒定下心来。
  横竖她现在可是还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谁知道她和秦汜的那些腌臜事儿。郑月笙不也还没嫁给秦汜,她就该坦坦荡荡。
  其实,在秦汜和她暗通款曲、私相授受之前,苏虞起初一直不太看得起秦汜。
  坊间只道晋王秦汜是个风流浪荡子,青楼酒肆的常客,朝野上下也公认这嘉元帝的第二子资质平庸,游手好闲,无心天下。
  苏虞也觉得他太轻浮了,成日里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且太过窝囊,生在帝王家,与权利的巅峰一线之隔,却只一味地退让。
  可后来她才明白,也就是因为看不见他的野心,他才能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活到最后。
  之后发生了两件事才开始让她对他大为改观。
  一是他娶了妻后竟收起花花肠子,摇身一变成了痴情种,晋王妃死后甚至生出遁入空门之意;
  二是他在与突厥的和谈中三言两语让大梁占尽先机,能言善辩。
  后来她索性把空缺的鸿胪寺卿一职给了他,将他从鸿胪寺少卿提为鸿胪寺卿,也算是人尽其才。
  忽闻异动,苏虞回神,抬眼看过去。
  一个自称赵王府上的小厮正对着在座的女眷俯首作揖,“王爷说,皆因他一时失手,马球失了准头,教诸位夫人娘子惊吓一场,特地派某前来赔罪。”
  苏虞眼神一转。那个马球是赵王失手打飞的。
  她在心里哼笑了一声。
  这是因果报应吗?是不是因为她上辈子把无辜的赵王害得太惨,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那马球往她这边砸?
  不,她可从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可父亲忠心耿耿、戎马倥偬,却遭君主猜疑、奸人算计,死在了茫茫大漠之中,马革裹尸。
  阿兄一腔赤子热血,入朝为官志在为民造福,却死在了太极宫前,禁军刀下,只为改换苏家满门抄斩的结局。
  而她苏虞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了,却死在了雍容华贵的兴庆宫里,头顶是绣着八仙图的红罗幔帐,塌边是袅袅燃着安神香的镂空宝相花纹铜香炉,榻前是不肯假他人之手服侍她用药的承德帝秦淮。
  天下之大,老天爷总有看不见管不了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能靠的只有自己。
  可赵王到底是被她害死的。
  他是在打了胜仗凯旋回京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放了冷箭,死了。
  随后在他的贴身衣物中翻出了和突厥皇室来往的密信,通敌叛国之罪板上钉钉。
  权势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令人着迷,她这伎俩谈不上天衣无缝,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但是没有人出来质疑,也没有人发现赵王的死因和罪行,都与十年前宁国公苏遒谋反一案出奇的相似。
  嘉元帝如此这般害得她家破人亡,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父债子偿。
  苏虞回神。
  下头端坐的郑夫人代表女眷们回了话:“虚惊一场罢了,让你家王爷毋要挂在心上。”
  她转头又添了句:“且若要说惊吓,应是苏三娘受得最多,若不是晋王爷及时拦住了,三娘怕是得受伤。”
  那小厮赶忙转头朝苏虞赔罪。
  苏虞怔了下,旋即笑开了:“我无碍,王爷费心了。”
  小厮连连作揖,退下了。
  苏虞目光回到球场中,不远处,阿兄似是正与晋王秦汜相谈甚欢,想来是在替她道谢。
  未时已近,阿兄不便登上看台,适才遣了身边的小厮过来问候过她。
  她眯着眼睛看,场中二人皆是未及弱冠,穿着骑马服身姿俊秀地坐在马上交谈。
  苏虞正准备收回目光之时,那正与苏庭谈话的晋王忽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一下子对上她的目光。
  她一时有些发愣。二人隔着看台球场无声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秦汜忽然隔空对她笑了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苏虞觉得那笑轻浮极了,像是在对青楼里的红倌儿吹口哨。她眉头一皱,当即收回了目光。
  她怎么忘了,这时候的晋王还不曾娶妻,还未遇见他的真命天女,依旧还是那个青楼酒肆里一掷千金,一笑倾美人的风流浪荡子。
  晋王秦汜相貌俊美,这是坊间都知道的事,甚至有传言说他爱惜皮相更甚女子,日日以珍珠粉洗脸。
  苏虞不知道这传闻真假,也无心去验证,她只记得前世有一次召他述职,见他左耳上戴了枚戒指大小的银色耳环,后来无意间问起,说是不小心划伤了耳朵留了疤,故用耳环遮挡。
  苏虞奇了,这人整日里酒色笙箫,哪来的伤,难道还有刺客刺杀吗?
  怕不是被窑子里红倌儿的簪子给划伤了。
  她在心里笑他太女气,大男人打什么耳洞,况且只有女儿家留了疤才百般遮蔽,他一男人留几条疤算得了什么事儿。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看父亲练武,被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给吓着了。父亲那时候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苏虞想着,撇了撇嘴。秦汜和她父亲就不是一类人。
  正在这时,内侍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苏虞心头一凛,跟着众人俯身下拜。
  “平身。”嘉元帝的声音灌入耳中。
  众人纷纷重又落座。苏虞落了座,抬头往上首看,不惑之年的嘉元帝面目沉肃地坐着,身边是娉娉袅袅的崔贵妃崔画屏。
  苏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如今的皇后赵氏久病缠身,多年不曾踏出宫门,果然如她所料,陪同嘉元帝出宫的是崔画屏。
  皇帝已至,马球赛开始了。
  苏虞百无聊赖地看着球赛,目光跟随着马球移来移去,又觉得盯着看一个和她有仇的马球实在不值,索性只盯着阿兄看。
  眼角余光里在阿兄身边不远处骑着马的卫霄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苏虞翻了个白眼,移开了视线。
  目光回到马球,那马球忽被人干脆利落地一杆打进网,喝彩声响起,苏虞抬眼,视线里晋王秦汜一手提着缰绳,一手转着马球杆,浑身都是得意劲儿。
  苏虞轻啧了声。前世怎么没看出来秦汜还这么会打马球?
  忽闻一阵熟悉的环佩声,苏虞眉毛一挑,八成是去告状的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便听见崔意如对着嘉元帝崔画屏见了礼后,嗲着声道:“姑母,您可得给意如做主……”
  “哟,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咱们意如了”温温柔柔的声音让人听着心头就发软。
  苏虞敛着眸,耳畔里回荡的却是崔画屏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果然和你母亲一样的狼心狗肺。”
  她记得那是她把崔画屏同嘉元帝一起软禁在蓬莱殿里的那一天,嘉元帝中了风瘫痪在床口不能言,她冷眼看着崔画屏被“请”进殿,全然没有今日的优雅与从容,路过她身边时狰狞着脸怒目切齿。
  她彼时冷笑了一声:“我母亲要是真的狼心狗肺,你崔家会有今天?”
  崔画屏磨牙凿齿:“别忘了你身上也留着一半崔家的血!”
  闻言,苏虞忽而勾起一抹笑,道:“侄女自是不敢忘了的,所以甘愿做姨母您的一条狗,就像崔家甘愿做圣人的一条狗一样。”她顿了顿,“但又不太一样,侄女这条狗是会咬人的。”
  她后来很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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