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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思辕怎会听不出洛浮生话中之意,他笑道:“这好办,道长若不嫌弃,我命人收拾出两间房子出来,道长住在流民营便好。”
“不用两间,一间便够了。”洛浮生笑意盈盈,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办事。
“那在道长停留徐州的这段时间里,我这命苦的表兄就拜托道长了。”燕思辕终于说到了正事上。
“放心。”远房亲戚终于有了个正名,洛浮生拍着胸膛打保票,“不过是扎几针罢了,权当付房租了。”
燕思辕笑了,这小道士倒是个爽快的。
“燕公子,”洛浮生对方才他们二人提到的事情很是好奇,“刚才听你们说到官府醉花楼,敢问一句可是与我有关?”
“道长怎会认为与您有关?”燕思辕惊讶。
“呵……”洛浮生当然不会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扯,不过是找个由头提起来,“不瞒燕公子,我与友人追小风的时候,不小心冲撞了先时来的那位谢二少。我看那位谢家二少爷不是个好相与的,又听你刚才提到醉花楼,可是他们报了官?”
燕思辕哈哈一笑,略微侧身作了个请的姿势:“道长先与我去挑间房子,我与您慢慢讲。”
“好嘞。”
洛浮生也不客气,背着手大摇大摆的先行走出。
燕思辕甚是喜欢这般洒脱性格的人,心中对洛浮生的好感又提了几分。他回首看向躺在床榻之上的病者,忧虑之色如浸染了白纸的墨在深色的眼眸里蔓延。
“本是我对不住你,能留你在世上一日,即使折我的寿命,我也在所不惜。若是未来不幸……”他沉吟一下,轻声低喃,“若是未来不幸,欠你的债都由我——燕思辕来偿还,你莫找错了人。”
带着湿意的阳光穿过半阖的窗阁,散落在空荡简朴的低矮屋子里,像是仙女抛落的轻纱,随风舞动着轻拂过床榻之上男子苍白的面孔。不知是风动,还是人动,那黑长的细密的睫毛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对于流民营的房屋布置,燕思辕显然是最为了解的。
他带着洛浮生往流民营深处走,一路上碰到的流民都会主动与他打招呼,尊称他一句燕公子。
燕思辕则是温和的回应,偶尔遇到些年迈的老妪老汉,喜欢扯着燕思辕拉家常,东一句西一句说什么的都有,耳聋的结巴的也比比皆是,他也不嫌烦,都认真听着,深眸微弯,笑得极为好看。
洛浮生在旁边瞧着,燕思辕那待人的真诚态度并非是故作姿态,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把这些喜欢与他亲近的人当做亲人对待。
老好人……不知道为何,洛浮生心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不过如今的世道,好人活不长久,老好人更易吃亏。洛浮生撇嘴,看他顶撞谢无双的那架势就知道,估计没少为了流民营得罪人。谢家家主果然是个慧眼识人的,不愧人送伯乐之称,把燕思辕这种喜欢体谅柔弱为弱者说话的派到流民营来,简直再合适不过。
奸商!老贼!不要脸!欺负老实人!
洛浮生对燕思辕有多少好感,此刻就把谢家家主骂得有多狠。
可怜远在谢府伏案查阅账目的谢家家主,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打得没完没了。
燕思辕带洛浮生走进了一间还算敞亮的土胚房,房中的布置与他“远亲”所居之处相差不多,他略带抱歉的看着洛浮生:“道长,流民营多简陋,还望体谅。”
“无妨无妨。”洛浮生打量了一番四周,看起来很是满意,“能遮风挡雨就成。”她往床上一坐,啧,好硬,看来自己的身子骨在滕州府谢家和官府里被养刁了,要知道之前可都是睡露天地的。这不是好事,得改过来,以后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呢。
洛浮生盘腿坐在床边,胳膊撑住膝盖一托腮:“燕公子还未与我说,那官府与醉花楼之事。”相对于房间,她更关心这个。
“是燕某疏忽,路上只顾着与大家伙攀谈。”燕思辕坐在了桌边,笑道,“此事与道长并无关系,二少爷虽有些跋扈,却也不是个不讲理的,此番牵连到流民营,他若心中有气也是回了大少爷与老爷,罚燕某就是了,不会去报官。”
“既然如此,官府来流民营是为何事?”洛浮生眨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问。
“此事说来话长。”燕思辕微垂眸整理下思路,方才道,“这事要追溯到七年前,那时流民营刚刚起建,官府已经引了少许流民进城。原本建流民营就是为了维稳城中治安,避免百姓与外来的流民起些不必要的争执,哪知在引入流民不到三日,便有百姓报官称夜间有贼人摸进家中,羞辱了他家女儿。”
“采花贼?”洛浮生觉得这手法相当耳熟。
“最初官府也是从这方面开始着手。”燕思辕摇摇头,继续道,“只不过随着调查发现,说是羞辱言过其实,报官之人家中的女儿并未遭人侵犯,未有中迷药的迹象,房中也无迷香一类的残迹,钱财也不曾丢。该家之所以会发现,是因其女儿熟睡中忽觉指尖一痛,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时发现有黑影从窗户逃窜,而她的左手食指处有一道细小的被划破的口子。”
“哦?”洛浮生觉得有意思,不偷色不贪财,杀人的话也不该是从手指头下手,“之后呢?”这事怕是没这么简单。
“此后七年,直至现在,从第一家报官人开始算起,每隔半月便会有一户人家遭受此灾。”
“没有丢财,也不曾丢人?”洛浮生着重问,“只手指上多了个口子?”
“正是,道长果然是聪慧之人。”燕思辕点点头,“且男女老少不限,不过多以女子居多,男性多是孩童,成年男子极少。”
“这倒是奇了。”洛浮生掰着手指算算,“每隔半月一次,一年便是二十四次,七年下来,少说也有一百多人遭这无妄之灾了。可有重复被袭击者?”
“不曾,每次都会换一个人家。”燕思辕对此事了解颇深,毕竟这个案子曾一度给流民营带来极大的麻烦,而第一个案子就是从流民进城开始的,“这些年,官府将每个被袭击的受害者都做了统计,竟找不到完全相通之处,所以此案一直不曾结案,且直到现在,凶手还在作案。”
“……”难道是个喜欢割人手指头的变态?洛浮生挠头,饶她见过不少世面,也是头次听说半夜三更摸进别人家里啥也不干就割人手指的。手指如此敏感,觉轻者稍微一痛就能醒来,被发现撞破的几率很高,对方到底图的什么?
“昨日十七,正是凶手作案的日子,虽然每至这天官府都会加强夜间守备,不少年轻人也自发组成巡逻队整夜防守,但依然让凶手屡屡得手。除了第一位报案者家中的受害人看到了凶手的身影,剩余的一百余位受害者皆不曾看到过对方,包括夜间巡逻的衙差和百姓。”燕思辕叹口气,有些无奈道,“流民营为此也一直遭到非议,道长不知,流民刚刚引进城中时,这流民营外可是重兵把守,不比牢房的守卫差。”
洛浮生想起她与飞魄刚进入流民营时,那些流民提防的神色,看来流民营会如此排斥外人也不是没理由的。
“现在对流民营的怀疑还那么严重吗?”
“现在已好了许多,官府负责此事的捕头会在案发后照例来流民营询问一番,做个样子。”燕思辕笑笑,“为了洗去流民的嫌疑,在确定凶手是每隔十五日做一次案后,我选了个凶手作案的日子,将所有流民喊到了衙门,让他们在衙门里过了一夜。”
“哈哈哈哈哈……”洛浮生忍不住大笑,朝着燕思辕举起大拇指,“高!”
“道长过奖。”燕思辕话虽谦虚,眸中却遮掩不住笑意。
燕思辕这一招,是逼着官府给流民作证。当夜只要再有案情发生,流民们的嫌疑就被洗得一干二净,不然官府就得给自己扣个看管不严的帽子,人都送到衙门去了还能跑出来作案,衙门这些当差的是干什么吃的?自然,燕思辕敢这么干,说明心里对流民们也是极为信任,不然也不敢作此一赌。
洛浮生越发喜欢这个叫燕思辕的小哥了。
卷二 瑞蚨还币来 第八章 吃饱了打仗才厉害
洛浮生与燕思辕相谈甚欢,直聊到日头渐斜才作罢。
燕思辕不住在流民营,他毕竟是谢府的仆人,在彭四提醒他该回府后,才依依不舍作别了洛浮生,看起来也很喜欢这位年少的小道长。
送燕思辕离了流民营,洛浮生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也是,两人一句不落的聊了两三个时辰,不口渴才怪。
彭四经燕思辕授意,特意问了洛浮生晚饭可要与流民们同食,洛浮生瞧着周围已陆续端着碗筷走出的流民,一搓鼻子,表示她今晚要“与民同乐”。
大概是因着燕思辕的缘故,流民们对洛浮生的态度好上许多,谈不上亲近,但也不至于疏远到无人搭理或者警惕相待。
她端着彭四送来的大海碗排队等着打饭,碗沿儿上还缺了好几个豁口,流民们手中的碗也多是如此,有些年轻的一手端两个,那是要给腿脚不方便来排队的老人们带饭。
饭是大锅饭,每人两大勺米饭加半勺素菜,今日的素菜是青菜炖豆腐,洛浮生闻着有股肉香,轮到她时不免好奇问道:“青菜豆腐炖得这么香,你们加了什么?”
负责打饭的是个穿着朴素的妇女,彭四正站在她身侧帮忙,见洛浮生问便主动回答:“燕公子供了好些猪油,说是肉食太贵咱们吃不起,也不能一点荤腥也不沾。”他特意给洛浮生多舀了几块嫩豆腐,“咱们流民营孩子十多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燕公子说吃不起肉就多吃豆子,豆子营养多。”
洛浮生眨眼:“多吃豆子能长高吗?”
“能!”身后一个梳着双髻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海碗的男娃娃大声喊道,“燕公子说了,多吃豆子长得快!”
排队的流民们发出一阵欢笑,男娃娃急红了脸蛋,大声嚷着:“燕公子说的,燕公子说的都对!”
洛浮生也忍不住笑了,她弯腰将彭四特意给自己舀的豆腐块都添进男娃娃碗里:“对,燕公子说的都对,你也得多吃豆腐。”
男娃娃眨巴着星子似的大眼睛,盯着洛浮生道:“小风哥哥说你是坏人,我觉得小风哥哥说的不对,我要跟妞妞他们讲,你是好人。”
洛浮生看着被自己用几块豆腐就收买了的男娃娃,笑弯双眸:“你叫什么?”边问边将男娃娃引到前面,她本想接过孩子手中的碗帮忙递到彭四手中,哪知男娃娃自己高高将饭碗举过头顶,努力垫着脚,让妇女给他打饭。
彭四与妇女也没有主动接过孩子手中的娃,只是妇女在打饭的时候,一手扶住了碗沿,直到饭菜打完,等他放平了双脚,才松手。
男娃娃捧着打满饭菜的碗,将位置让给后来者,才认真对洛浮生道:“我叫盛食。”
“盛世?”洛浮生以为孩子发音不准。
“不对不对,是食物的食。”男娃娃一本正经地强调,“盛食,意思是吃饱了,我爹说,我是老百姓,老百姓盛食了,打仗的才能厉害,他们厉害了我们就能早点回家。”小家伙黑不溜秋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可是我都吃不饱,还得骗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