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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她把门推到开出最大的缝隙,将油纸包用力塞进去。
门内的少年将压扁的油纸包打开,只见里面摆着几块已经没了形状,碎成沫状的点心。
“这是我娘亲手做的藕粉糖瓜,你快尝尝!”
带着期望的稚嫩声音在门外响起。
灰暗中,少年半坐在湿冷的地面上,他拈起一小块糖瓜糕在鼻尖闻了闻,香甜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
少年没有吃,将点心放到一旁,轻声道:“很好吃,谢谢你。”
“真的吗?”小女孩开心道,“娘亲做的藕粉糖瓜最好吃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嗯,我很喜欢。”
“你喜欢吃藕粉糖瓜,那一定也喜欢吃糯米桂花糕,我下次来的时候再带给你。”
双臂环住蜷起的双腿,少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从门缝洒落进的阳光中上下飞舞的浮游尘埃,听门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孩像是晨起时偶尔会听到的麻雀叫声一般,叽叽喳喳地与他讲述门外的世界。
她大概是哪位王侯大臣的小姐,年纪不大,应该是偷偷溜出来的,每次来找他待的时间都不会很长,也没什么规律可寻。有时很频繁,隔个十天半月就出现,有时他都快要将她忘了,独属于她稚嫩清脆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她说,门外左边有棵梧桐树,开满了粉色的花,远远看上去就好像是染成粉色的云团落在人间。
他嗅着空气中流动着的甜醉气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每年春天,他都会被这浓郁的香气折磨一阵子,原来是梧桐花的花香。
她说,再过几天山下有灯会,特别的热闹,会有很多好吃好玩的。
只听她的描绘,他想象不出那灯会的盛世,只能嗯啊的应着。
下一次,她给他带来一张画纸,那上面正描绘了热闹非凡、花团锦簇的灯会景象。
她带给他的东西越来越多,从甜到发腻的点心,到从来没听说过的民间小玩意。
他对她的到来也越来越期待,从对她带来的各类吃食不屑一顾,到不舍得吃小心翼翼保存起来希望能多留一些日子,门外不过晃过一个盛夏。
这么久,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是谁,叫什么。
她也不曾问过他。
有时候,他会觉得那有着一双像是黑宝石一般透亮眸子的小女孩是他被关得太久了,臆想出来的人物。
除了那些奉命看管他,避免他一不小心死于非命的人之外,根本没有别人知道他的存在。
每当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少年总会惊慌失措地从床底下的青砖底下翻出小女孩送给她的狐狸折纸,那是她亲手所折,尖尖的狐狸耳朵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笙”。
是她的名字吗?
阳光洒在被他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的墨色小字上,少年狭长的眼眸里流动着异彩的光泽,干裂的双唇微微翘起,露出他自己都不知道代表着何意的笑容。
少年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个黑暗的屋子多久了,自从他有记忆那天起,他的世界就是这方寸之地。
他从未这样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打开那扇连接着外面世界的大门,亲眼看看她所说的糕点在被压扁压碎前是什么样子,亲自陪她去那人山人海的灯会上尝一尝新鲜鱼丸到底有多好吃,亲手跟她学一下纸狐狸要怎么叠……
只是他出不去,那些看管他的人不允许,那个每隔半月来找他一次,教他习书认字,唯一知道小女孩存在的无名男人也不允许。
少年以为自己会被关在这里一辈子。
直到一天夜里,无名男人破例来找他。
那个神色清冷的男人面无表情的问他:“你可想救她。”
“她?”他不知道男人说得是谁。
男人从他怀中扯出一张油纸,少年惊慌失措地将油纸抢回来,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瞪着男人。
自从男人发现他在私藏小女孩给他带来的东西时,为避免被那些看管他的人发觉他与外人私联,男人强行将那些东西都没收了。
这张油纸是小女孩上一次给他带点心时用于包点心的。
糕点已经吃完,少年舍不得扔掉油纸,背着男人将油纸贴身藏在了身上。
“你可想救她?”男人指着被他抱得牢牢的油纸说。
“她怎么了?”少年明白过来男人说的就是小女孩,不由得紧张道。
“她要死了。”
“她生病了吗?”少年惊恐失色。
“你只需要回答我,可想救她?”男人问了第三遍。
“要救!我要救她!”少年从未这样坚定。
“想救她,你需要付出代价。”男人的表情依旧那般冰冷。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少年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决绝的光,“哪怕一命换一命。”
男人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了。”
他没有和少年说条件,也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怀中抱着一个半大的小女孩,她双眸紧闭,满脸泪痕与尘灰,身上也脏兮兮的沾满了碳灰。
“她怎么了?”少年紧张地看着昏睡不醒的小女孩。
即使没有真正见过她的模样,他还是认出了她。
“她只是昏过去了。”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明天。”
“你能先把她放在床上吗?”少年看着始终抱着小女孩不放的男人,“你这样抱着,她或许会不舒服。”
男人轻笑了一声。
这是少年第一次看到男人笑,彻骨的寒意与他翘起唇角的笑意一起发散开来,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你知道她是谁吗?”男人问。
少年摇摇头,对于他而言,她是谁都没什么关系。
“她姓梅。”
少年神色一怔:“她是梅家人?”
“梅将军小女,梅若笙。”男人淡淡地说出了小女孩的身份。
少年神情微恍,他知道男人为何要说,救她需要他付出代价了。
“还救吗?”男人冷冷地问。
“救。”没有丝毫的犹豫,少年的双目始终未离开紧蹙着眉心与鼻头的小女孩,她好似在做噩梦,眼角溢出晶莹的泪珠。
“你救她,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他不敢去碰触她,心却紧紧地揪起。
“哪怕有朝一日,她会视你为仇人?”
少年握紧了双拳:“你要我做的这件事,与她和我会是什么关系,有瓜葛吗?”
“你有主意,便好。”
男人垂下眼睫,难得的,他没有干预少年的想法。
这天夜里,男人带着梅家唯一幸存的女儿离开了平渡城。
次日,梁武王驾崩,太子梁悟即位,二皇子梁恒因谋逆罪判处极刑,朝中一干重臣受到牵连,其中便包括一夜间烧得干干净净的梅家。
平渡城外,真武山巅,因出生时额带血砂痕被视为异端,自幼囚在护国观的三皇子梁清终于被解除了禁足。
第一次走出了那方寸地,身着道服的少年站在一众道士中,望着渐渐远去的来接三皇子的车辇,握紧了藏于袖中的折纸狐狸。
那纸狐狸尖尖的耳朵上,写着一个小小的“笙”字。
十年过去了,尽管少年悉心保存着那枚不过小孩子巴掌大小的折纸,依旧不可避免纸张泛黄。
飞魄抚摸着那枚清晰可见的“笙”字,思绪沉浸在遥远回忆里,褐色眼眸里尽是外人不曾见到过的柔情似水。
卷三 死生共休戚 第二十三章 起风了
凉夜如水,月如胭脂红。
“领兵,看来明天要起风了。”
“是啊。”半躺在树荫之下,枕着双臂的飞魄望着犹如蒙了一层绯色薄纱的圆月,“将士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打昨天下午停驻在这片林子里,就不止有一个人来问过我,什么时候开干了。”盘腿在坐在飞魄身旁,一身黑色盔甲全副武装的男人兴奋道,“领兵,你说要等风起,是不是明天就能行动了?”
飞魄半眯着眼睛打个哈欠:“先好好休息,睡觉。”翻身合眼。
“哎?领兵,领兵……”下属唤了几声,见飞魄不再回应,只好抱着怀中的大刀靠着树干打瞌睡。
百人将士看似散乱实则有序的分布在茂密的树林里,按照泰领兵的吩咐,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值守人员。由于值守更换频繁,加上大战在即,大家的神经都崩成了一根弦,即使睡着了,稍有动静也能醒来。
“哎,兄弟,你说明天的行动会成功吗?”
潺潺虫鸣声中,有人小声问。
“这个我哪儿知道?”回答的士兵正在闭眸假寐,“怎么,你信不过泰领兵?”
“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泰领兵啊,咱们兄弟的命都是泰领兵给的。当初要不是泰领兵及时赶到,救你我于水火,兄弟几个早就见阎王了。”
“既然如此,就赶紧睡觉。”
“这都休整一天了,睡不着。”先前说话的那人嘀咕道,“按计划,本来咱们该今天下午到这片林子。领兵要咱们前天连夜赶路,提前一天到,又不干事,白闲了一天。”他扯扯同伴的胳膊,“你说,领兵是怎么想的?”
同伴叹口气:“我又不是领兵肚子里的蛔虫。想知道你就去问领兵,我要睡觉,别烦我。”
“哎,你都休息一天了怎么还困?喂,你别不理我啊。”那人推了几把同伴,见对方扯了头盔一盖眼睛,明显是打算采取不闻不问不说的三不政策,只能悻悻地仰望着夜空中的红月发呆。
随着月倾斜,林子里越发安静,隐约可以听见大家此起彼伏的细微呼吸声。
“平时在营里一个个呼噜震天,现在连个响都听不见,一个个的就知道装睡。”没有人搭理的士兵扒拉着身边的草地,没好气地说,“陪我说说话,都不愿意。”
他身边闭眸假寐的同伴无奈地看他一眼:“天亮了说不定就要来一场硬仗,你今天晚上就不能消停点?”
“你要和我说话吗?”那士兵眨着眼睛问。
同伴翻身,留给他一个后背。
士兵委屈地垂头拔草。
“你想说就说。”背过身去的同伴眼睛依旧闭着,“我听。”
“我就知道你也睡不着。”那士兵靠过去,与同伴背依着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身旁的草芽,“我听领兵说,等咱们干完这场回去,石将军就会给所有人都请命封赏。最低最低的,也能给个百户当当。”
“要是能当上百户,我娘一定会高兴坏了。”他目露期待,从脖子里掏出一条红绳编织的幸运扣,“还有小花的爹娘,一定不会再嫌弃我没用。”
“我说你怎么老不睡,原来是想女人了。”同伴嘲笑他,“是不是想娶媳妇了?”
“想娶媳妇不行吗?”年轻的士兵将红绳小心翼翼地放回胸甲里。
“怎么不行,问题是你想娶,人家愿意嫁吗?”
“当然愿意!”手放在胸口,似乎隔着厚重的胸甲他依然能触摸到心爱女子亲手为他编织的幸运扣,“你这个没人惦记的,是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的。”
“等你回去,那什么小花小草的,肯定已经嫁人了。”同伴不肯给他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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