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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头月向西-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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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的,但不要太刻意,让人察觉出什么。”
  嬿好忙点头应下,我坐回缠枝绣榻上,抿了一口茶,对她道:“你去忙吧,把孟姑叫进来。”
  自那日景润被带走后,孟姑就像是刻意躲着我了,极少在我跟前露面。我开始还觉得诧异,但稍稍动心思一想,就明白了几分。那日昭阳殿上下没一点声响,只几个照顾景润的宫女乳母悄悄收拾了行李要往勤然殿搬,多半是孟姑在其中斡旋,不让声张。而这般行事作风一看就是出自萧衍,她大概是看我因为润儿伤心,不敢到我跟前晃悠了吧。
  孟姑今日穿了一身浅褐色乌枝襦裙,发髻簪于脑后,将自己打扮得老气横秋的。其实她才三十多岁,长得眉目端庄,完全没必要将自己打扮成这个模样。我瞅着她裙子上的斜枝,叹了口气:“孟姑,待会儿从本宫这走了你就去昭阳殿库房里寻几批鲜亮些的绸缎,送到司制那里,让她们给你做几身衣裳。”
  孟姑一愣,缓慢揖礼的动作僵滞了片刻,抬头看我,仿佛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木讷了半晌,才道:“奴婢这样打扮惯了,娘娘厚恩,实在不敢领受。”
  我将手搭在桌上的晶玉瓶,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从前觉得很不以为然,现在才领悟出来,萧衍看中的人怎会是呆傻胆小的,不过是太有分寸又会藏拙,轻易不会落入人眼中,但到了关键时候又能起了重大作用的。
  和缓一笑:“你是昭阳殿的掌事姑姑,你的穿戴打扮也代表着昭阳殿的脸面,这般素净让人还以为本宫失势了呢。”我故意将话说得轻快,目光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的反应,她一脸惶恐忙跪地道:“娘娘正当盛宠,怎么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奴婢遵命就是。”
  那褐色的绸缎襦裙铺陈在青石板上,蒙了些许灰尘,将颜色衬得更乌败,我撑起额头,无奈地说:“你且起来坐着说话吧,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站,也不准跪。”
  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坐在我对面的檀金木四菱凳上。
  我思忖了片刻,换了副严肃神情说:“孟姑,其实算起来你跟在本宫身边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如今你又是昭阳殿主事,本宫有话也该对你坦诚,却不知你愿不愿与本宫推心置腹。”
  孟姑忙点头:“娘娘有话尽管问,奴婢知无不言。”
  “这宫中的人,从宫女到内侍看上去各个都恭谨,但其实都藏着自己的心思,有着自己暗中效忠的人。”孟姑的脸上露出些微不自然的神情,我只看了一眼便当没看见继续说:“但本宫是六宫之主,应当对后宫有所掌握,统御后宫便要从御人开始,御人便要知道他们的来历,这一想便觉一团乱麻,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孟姑你能否对本宫指点一二。”
  我生润儿前夕,那几个小宫女竟能在我的内殿议论起沈氏一案,害我精神恍惚难产,现在想来也太巧了,恐怕是有人暗中指使。从过去的春枝到现在的昭阳殿宫女,我屡屡让人家将手伸到了自己跟前,也实在无用。连身边亲近的人都无法掌控,又怎么能掌控得了后宫。卧榻之侧,时时有眼线窥测,岂不是将咽喉都放到了别人的手心里。
  孟姑沉吟了片刻,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那张淡妆温吞的脸上出现了沉思时静默镇定的光彩,与方才那唯唯诺诺的平庸模样相比判若两人。
  “娘娘,宫女内侍的籍贯来历在内侍省和枢密院都有记载,可循章查询。但如要知道他们有没有暗中吃里扒外,其实也不难。”
  我定了神,专心听她说。
  孟姑看着我,缓缓道:“宫女内侍之间不和是常有的事,争名位争赏赐争恩宠,外面人争的东西这深宫争的更厉害。您若是见谁可疑,不必疾言厉色失了身份,只要给他些许恩赐,自有那看不惯的人来您跟前报信。又有谁能比同住一室的人更了解彼此呢?”
  她说的片羽不惊,但暗中一揣测又很有道理。从前我便是太单纯了,什么节礼恩赐都是将一碗水端得平平的,殊不知这样反倒让他们没了盼头开始生出别的心思。我觉得他们是我的人,就该倾心相待,但其实人心都是不安分的,安稳日子过久了就会不知足了。
  “御下之道的根本就是分出个亲疏远近。那些低微的会想法设法往上爬,那些得脸的又得想法设法巩固住自己的地位,这样一来他们就都得讨好主人。铁板一块最不好管,只有他们彼此之间生了嫌隙多了龃龉,那娘娘才可以高枕无忧。”
  我想了想,问孟姑:“所以……当年的姜太后能将后宫治理得安顺有序,也是依照着这些行法?”
  孟姑笑了:“姜太后的手段可比奴婢所说的要高明许多,娘娘不必着急,只要留了心去看,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人最怕的就是用心二字,只要肯用心,凭娘娘的资质,是不怕学不会的。”
  我拨弄了一下腕间戴着的翠玉镯,试探着问:“那若是我想将内侍省和枢密院的名册调过来看看,又不想太招眼,该如何呢?”
  孟姑歪头一想,紧绷的脸上转而莞尔,“过几日就是皇长子的立储大典,娘娘虽得遵从祖制不能靠前,但爱子之心乃人之常情。你要从宫里调出几个可靠得力的人去伺候乃是顺理成章的事,谁又能说什么呢。”
  我亦笑了,颇为轻松畅快地说:“那就劳烦你跑这一趟,往两处去将名册调过来……”觑着孟姑满面的冷静沉着,我仰头说:“这件事,我不想让陛下知道,行吗?”
  孟姑踟蹰在桌前,未曾离去。我淡淡地说:“你只当是我真得要为润儿挑选伺候的人就是了,别的一概不知,这不是什么大事,陛下不会怪罪你的。”想了想,又说:“况且就算陛下真得不悦,你也是忠心为主,他当初将你放在我身边时,也应是看中你的忠心。如果连这一点都容不下的话,那你就专心回陛下身边当差吧。”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冷下脸来立规矩,心里还有几分忐忑,生怕她真得撂挑子不干了。但好在她犹豫了一会儿,便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听娘娘的。”
  我装出一副欣赏高兴的样子目送她出殿门。殿内一空下来,唇角的笑便噙不住彻底冷了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且先试一试孟姑吧。将她支走了也是为了一会儿见叔父做准备。
  深秋的季节,因为我在坐月子所以早早燃了地龙,特意将箧柜上的摆件换成了珠光金尊的古物,件件价值不菲,又令人将幔帐换成了罗影纱,这是产自吴越的名贵布料,养蚕桑虫讲究不说,对季节干湿也极为挑剔,稍有差池便不成。因此,这样的纱都是作为贡品送到长安来的,即便是名门望族也用不起它裁衣物,更何况是用来当幔帐,那更是暴殄天物。
  我向来不喜奢侈,可今天我就要奢侈一下。
  嬿好将我这位传说中的叔父引进来的时候,我有些吃惊。他一袭素白绸衣,攒着白玉冠,风度翩翩,顶多二十几岁。转念一想,当年父亲继任吴越侯时他也才五岁,算算年岁今年也只有二十七岁,原本就比我大不了几岁。
  他礼仪很周到,并没有因为我们之间的亲缘关系而稍有懈怠。
  我让他坐在窗前的绣榻上,暖眷的阳光透进来,勾勒出他温秀的面庞,与父亲有那么几分相像,看得我一阵发愣。
  “叔父远道而来,可去侯府祭奠过了?”我决心先从亲情入手。
  沈槐面容掠过一丝应有的哀戚,淡抹得并不影响他的端方如玉,这样才对,我们虽是亲人,但没有往来,本就不该有多少亲情在里面。


第62章 
    “臣已祭奠过兄长和嫂嫂了;此次前来是向娘娘辞行;吴越路途遥远;臣要赶着回去为家母守孝,不便久留长安。”
  我抚着茶瓯的手微滞,视线掠过他的面庞;淡然问道:“叔父如此着急;可是因为不喜长安……”我见他眸光清悠,温煦地向我投注过来;慢慢地装作不经意地说:“父亲与意初早逝;这沈家的爵位便没了着落;其实算起来这爵位本应是叔父的;当年的事情,孝钰虽是晚辈;但多少也知道一些。”
  沈槐神色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沈家不是还有长子在吗,何来爵位没有着落一说,沈寺卿年少有为,定能将沈家门楣承继下去。”
  我垂落下视线,微染怅惘地说:“叔父来长安多日;难道就不知道兄长入兹兰山办案,已失踪许久了,是死是活尚且不知;又何谈承继门楣。”
  他微微一怔,静默的外表下倒真有那么几分惊讶的表现。我不等他细想;忙沉痛地继续说:“虽然长安离吴越很远,但朝中纷争多少也会传过去一些吧。姜氏权倾朝野,一直视沈家为眼中钉,意清此番入兹兰山便是被姜弥所迫,若是以姜弥的心狠手辣,他怎会让意清活着回来?”
  窗墉下灌进来一些秋风,夹杂着迷迭香馥郁的香气,吹动裙摆像是一只凄惶寻找枝头栖息的蝶。我将想好的话开了个头,心里便没那么紧张了,稍稍放松了些去看他的反应。
  沈槐诧异:“长安乃天子脚下,意清是皇后的兄长,那姜弥也太无法无天了。”
  我抚弄着银丝叠绣的袖摆,摇了摇头:“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他心里又何曾装着法度与天道?”
  沈槐忧愁道:“意清是兄长仅剩的儿子了,若是有个什么差池,那该如何是好?”
  我见他的忧色也不像装出来的,便将心放宽了几分,但面上还存着一丝焦惶凄伤,将这几分拿捏得微妙,又不误了说话:“不瞒叔父,我久居深宫,纵然有心营救意清,可是碍于大周祖制,后宫不得干政,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父亲这一走,沈家便失了主心骨,纵然有外臣看不过去想要襄助一二,可没个主事儿的,又拿不出主意。”
  沈槐似乎是听明白了一些,面上的情绪如秋江里的浮叶,和风一吹便都抹了个干净。他垂敛着眉目,似是极认真地在思索,在权衡。
  我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等他的反应。
  “可……我久居吴越,连长安里的人都不认识几个,对政事更是一窍不通,如何能当了这个主事人?”
  我清冷地笑了笑:“叔父以为朝中人趋奉的是姜弥这个人,亦或是从前的父亲?他们膜拜的是人头顶上的权势,是背后的靠山。你只要当了吴越侯,不需你去认识别人,自有数不尽的人削尖了脑袋来认识你。到时将你放在那个位置上,自然有一呼百应的效果。”
  “吴越侯?”沈槐抬眼看我,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不和规制吧,兄长的爵位理应由意清来继承,我怎能越俎代庖?”
  他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也不是个急功近利的人。心里存着规制,存着血脉亲情,这样最好,不贪心的人用起来最令人放心。
  我将手扣在桌角上,微微一笑:“叔父也姓沈,且是沈家的嫡出之子,有什么不合规制的?况且,我已经求过陛下了,他答应了。”我故意不说往事,就是不想让他以为这一切是顺理成章的,将萧衍搬出来,是为了隐约提醒他,这一切与他而言是来之不易的,大好的机会,需要我的进言,天子的恩赐,才能让他有这么一份殊荣。
  机会来得可贵,稍纵即逝,不容犹豫。而将来,也需得时时记得,是谁给他的尊荣。
  沈槐惊叹:“陛下竟会答应,这……”
  我装作漫不经意地侧头,露出一点烂漫颜色,“我是太子的母亲,是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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