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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头月向西-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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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办了,因守着丧,民间婚姻嫁娶也都免了。我也清静了不少,倒与俗事隔绝了。
  正月初十,据说也是个吉日,在太极殿行了册立皇后的大礼。皇后的凤冠沉甸甸地簪在头上,压得我几乎直不起脖子,八个盛装宫女给我托着裙摆,跪在阶前听那冗长的册封圣旨。
  “沈氏有女,系出名门,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宜至中宫,母仪天下……”
  天中飘过一朵云,我瞥了一眼,带动金冠上垂下的碎金流苏铃铃当当的晃动。萧衍端坐在阶上的龙椅上,面目肃正地瞪我,我立马把头低了,安静温顺地听着内侍聒噪,哦不,宣旨。
  “愿章德天佑,护我大周。钦此。”
  我大呼了一口气,由宫女将我搀扶起来,碎步迈着往殿上走。裙摆堪堪齐地,丝履又嵌了太多珠子,走得我是叫一个心惊胆颤,生怕一个不小心勾住了裙摆扑到在石阶上。
  终于宫女们将我稳稳当当地送到萧衍身侧的凤椅上坐下,将金册和金印端了上来。我一时又拿不准了,好像册封章程上写了该先接金印还是先接金册来着,金印还是金册,只觉眼前跳出无数细小的字,几乎要将我绕晕了。我求救似得看了看萧衍,他颇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脸嫌弃地朝金印点了点头,我懊恼地接过金印送到我身后的内侍手里,又接过金册再送到身后。
  那一瞬,阶下响起了如雷鸣般的声音。
  “臣等拜见皇后娘娘。”群臣齐整地排列而站,在十九层的石阶之下,一直浮延至真顺门,前半段褚色官服,往后依次是紫色,蓝色,宛如天边彩霞炫目灿烂。他们跪拜了三次,口中喊了三次皇后。
  礼乐官依时奏乐,肃正高昂的乐曲自弦丝管竹中流淌而出。我看了看跪伏在我脚下的这群文武朝臣,这里面有我的父亲,我的兄长,可我已辨不出哪一个是他们。因从我的视线看下去,他们渺小的像是蝼蚁一样,乌剌剌地跪着,举目望去只是一片绸锦,一直向外延伸铺陈。
  萧衍伸手摁着我的额头往后一带,让我抬起了头,淡淡地对我说:“免礼。”我反应过来,朗声冲着阶下道了一声‘免礼’。礼官闻言,大声喊道:“免礼。”众臣乌央央地起身,皆低眉敛目不敢直视天颜。
  在这即将要入了云端的时候,那方铁盒像是梦魇一样又让我想了起来。我还没有找到打开它的方法,也还没有把它交给父亲,甚至里面写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歪头看了看萧衍,他戴着垂白珠十二旒的衮冕,穿了玄衣纁裳,八章在衣,两条蟠龙飞旋在衣上,几乎要腾云而起。
  心底幽幽叹了口气,衍,你可知,这一切都是我们从别人手里偷过来的,抢过来的。


第49章 
    昭阳殿却是比东宫中殿奢华了许多;穹顶大柱鎏金错花;丝萝幔帐上缕着复杂的纹饰;凤座上雕镂着的凤凰眼睛嵌了两颗碗大的夜明珠。我将头上金冠步摇系数摘下,扔到了床榻上,拨弄着榻前的水晶珠帘;明翊的光在自己手里散下。
  陡然刮过一阵风;冻得我稍微瑟缩了一下,一种幽妙的感觉迎面袭来。我掀过幔帐走到寝殿中央;那里放了一枚矮凳;凳上方是精描细画的横梁。这是尹舅母悬梁的地方;眼前一朦胧;几乎就能看见一条白绫垂下,像蛇信子一样晃晃荡荡。
  我脚下一软;被裙摆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幸而我穿了九件衣裳,身上试不出痛痒。耳侧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连带着幽幽淡淡的香袭来,我想起了尹皇后那如画的眉眼,还有身上莹淡的香气;不由得心下大骇,忙拨弄过拖沓繁杂的裙纱爬起来往里跑。跑到一半,被人拦腰拖进了怀里;清清凉凉的声音落下来,“才当上皇后;见了朕就跑。”
  我大松了口气,抚顺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偷眼瞥了瞥后面的横梁,空空荡荡的,并没什么白绫。
  “衍”,我的声调都变了:“这昭阳殿有鬼。”
  萧衍将我松开,劈头盖脸地落下四个字:“胡说八道。”
  我扯着他的衣袖,只觉得愈加阴气森森,牙齿磕碰到了一起,连话都说不大利落了:“真……真得有鬼,太……太诡异了,老有股邪风……”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面色清冷如初,视线幽转了一圈:“你要是觉得有鬼,就召清泉寺的和尚进宫来念两天经,再不行,让西岳观的道士来施施法。”他说得轻描淡写,还有一丝调侃嘲笑的意味在里面,明显不信。
  我倒真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最好能给我画几道符咒贴在窗上。不,不对,若是尹舅母冤魂不散,贴窗上有什么用,她一定还在这殿里。逝者清明,她一定知道是我爹害了她,害了尹家,非的找我索命不可。
  看了看萧衍,后退了一步,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住昭阳殿。”
  萧衍几乎要把白眼翻到屋顶上了,“那你想住哪儿?永巷?冷宫?”他朝我探头,以幽秘诡异的语气轻声说:“听说那地方晚上还有鬼魂唱歌呢。”
  我打了个冷颤,胆怯地环顾了一圈华丽的殿宇,“我……我要请几道符咒贴……贴在这里面。”
  “你什么都不准干!”萧衍冷声训斥:“你才刚住进昭阳殿,就整这么些幺蛾子,传出去了让外官怎么议论你。”
  他说的确实有理。我被吓掉了魂,脑子竟也成了浆糊。性命固然重要,可脸面也很重要,我吞咽了一口唾沫,心想,姜皇后在这儿住了六年都没事,尹舅母大约不会那么凶残偏要来索我的命吧。可……话说回来,她生前却也并没有待姜皇后多亲厚啊,可她对我却是那么好,像是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她若有灵,知道我爹出卖陷害了尹氏,知道我背弃了怀淑当了他弟弟的皇后,知道我明明有那么一方小铁盒却迟迟不肯拿出来……我要是她,绝对要扭断我的脖子才解气。
  或许是我的神情太过夸张怪异,萧衍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耐烦,他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摁在床榻上,居高临下地看我:“孝钰,你怎么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怕成这个样儿,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尹皇后的事儿?”
  我颤抖了一下,看着他隐隐有些动怒的神情,突然闪过一丝洞明,仰望着他,说:“衍,你那么聪明,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吗?我一提怀淑,一提尹氏你就生气,像是触了逆鳞一样,难道你心里也埋着那么一根刺?觉得尹氏有可能是冤枉的?”
  他冷冷地说:“你怎么突然要当圣人了?是知道萧怀淑回来了,才这么迫不及待?是想干什么?让我替尹家翻案?你不至于这么天真吧。”
  我恨恨地将他推开,心头梗了千言万语,却总也说不出来。萧衍,萧衍,你权迷心窍了是不是,连是非都不想分了。我不想与他吵,指了指殿门的方向,“走,你给我走。”
  他垂眸看我,脸上寒意凛冽几乎要结出冰渣,他的手垂在身侧纂成了拳,微微颤抖着,过儿一阵儿,他陡然将手松开,竟冲我笑了笑。
  “孝钰,你可知道当了皇帝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吗?”
  我懒得看他,知道绝没有什么好话。果然,他弯身坐在我身侧,搂着我的腰,欺身上前在我耳边吹气:“皇帝是可以选秀的,三年一选或是一年一选,你要是再惹我生气,我就选几个贵妃美人儿进来,哦不,选几十个贵妃美人儿进来,到时候你要是不乖,我就把你关进冷宫里,让永巷的鬼魂天天给你唱歌听。”
  我僵坐着没动,手在枕席边摸索了一阵儿,摸到一支冰硒骨团扇,也顾不上使起来顺不顺手了,直接拿起来朝他身上招呼。
  “你选,选!”我边拿扇子打他,边把他往外赶,忿恨地说:“我现在不光惹陛下生气了,我还殴打龙体了,你预备怎么样,要打入冷宫还是直接砍头。”在寝殿门口推了他一下,见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突然变了,侧身从我手里将团扇夺了下来扔到一边,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母后。”
  我立时头大如牛,忙收敛了凶悍戾气,乖顺地朝着站在殿门口的姜太后揖礼,“母……母后。”
  姜太后还穿着素服,头上簪着的多是银钗白绒花,眉眼严厉地瞪了我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到了萧衍身上,“闹,接着闹,这儿反正没有湖,溺不了水,顶多挨两下打。一国之君,能屈能伸。”萧衍耷拉着脑袋,被训得连头都抬不起,见姜太后气急了,冲他低声道:“我看你就是犯贱。”
  她这话虽不是冲我,却让我站立不安,比让人劈头盖脸地甩了几个巴掌还难受。我几乎要将头垂进了地缝,听萧衍问了句:“母后深夜造访,有何吩咐?”
  太后脸上的怒气收敛了几分,露出些许幽深之思,看了我们两个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进来说话吧。”
  我让嬿好上了一壶茶,亲自斟了三杯,怯怯地把一杯端到太后跟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沉声道:“本来这些小事不应让皇帝费心的,但英王亲自找上了门,隔着辈分,不好太拂他的面子。靡初和意清的这门婚事,本是先帝在时就定下来的,两家都筹备得差不多了,赶上国之大丧,暂且搁置了下来。英王这些日子觉得自己身体不大好了,怕哪一天撒手人寰留下靡初孤身一人伶仃无靠的。所以找到了哀家,想让靡初和意清完婚。”
  心里想了想,不妥。大行皇帝去之月余,照例皇亲国戚一年之内不能行婚嫁礼俗。意清虽不是母亲亲生的,但他是我哥哥,是名正言顺的外戚。而靡初,更是萧氏子孙。他们两个若不受丧制成了亲,来日让人翻检出来,一桩不敬先帝的罪名按下来,可不是轻易能开脱了的。
  萧衍也不甚赞同,他蹙眉道:“既是先帝定下的婚事,又有谁能改了。英王有些着急了,依朕看还是谨守礼制,老老实实地等丧礼过了再谈婚论嫁吧。”
  太后抿了口茶,犹豫着点了点头,想来认为萧衍说的在理。我却有些奇怪,英王和姜太后并没有太多来往,他若真是想让靡初和意清早些完婚,直接找我或是萧衍不是更合情理,何必要拐这么一道弯。
  正当我想不通之时,太后又说:“你现下登基了,后宫妃位空悬,也该让礼部往各家适龄的贵女里择选择选……”我一时挺直了脊背,警钟大作。
  萧衍偷偷看了我一眼,轻咳了一声:“母后,这父皇刚走,儿臣起码得守够了三年孝,不让皇亲婚娶,朕哪能自己个儿去犯这清规戒律。”
  太后哼了一声,很是不满意的样子。她威势赫赫地瞥了我一眼,冷声问:“你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我脸颊微热,蔫蔫地低下了头。太后在菱花木桌上敲了两下,不知是对我,还是对萧衍说:“皇帝膝下无子,时间久了,御史言官是要上表的,事关大周王祚承继,可不是儿戏。”
  萧衍忙说:“母后说得对,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我也只得垂眉敛目地学着萧衍回话。太后极嫌弃地看了看我,额间的皱纹更深邃了些,仿佛我让她极为糟心。她坐了一会儿,又嘱咐了些无伤大雅的事,便起身走了。
  萧衍和我一直将她恭送到殿门口,看着掌灯的宫女迤逦地跟了一路,莹着素白的光游龙般消失在视线里。我歪头想了想,目光炯炯地逼视萧衍,“我问你,三年以后丧期过了你是不是就预备要选秀了?”
  他的手拂过玄衣袍袖上的黻纹,余怨未消地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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