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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头月向西-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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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偏房,以荣华加身,客客气气地锁在了一个小院里,再也当不了谁的眼线。
  现如今,内宫争斗也好,这丫鬟自己沉不住气了也好,把自己卷进了一场人命是非里,眼瞧着就要落入深渊,可却没有一个人想拉她一把,反倒以为这是除掉她的大好时机,再也不必让她横亘在母子之间,左右碍眼。
  不得不说,权力真是个好东西,用它的人尽可以用别人的生死来成全自己的得失。
  我任由萧衍捏着我的手,轻轻问:“能留她一命吗?”
  萧衍一怔,面上寒霜覆盖般的宁静,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缓缓地摇头。
  我想去恨萧衍的冷酷无情,却发觉最憎恨的还是自己。纵然皇后想将萧衍的一举一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可她收买的却是我的陪嫁丫鬟,是我的御下不严给了她可趁之机。我若是能早一些发现春枝的异样,早一点处置,到最后也不至于让萧衍替我出手,许她在浮华里转一圈,最终还是逃脱不了一死的命运。
  萧衍将我揽进怀里,言语落寞:“孝钰,慢慢习惯罢。在宫中,权力永远凌驾于感情甚至是人命之上。你看父皇时日无多,他身边亲人无数,有谁真心为他哀伤?连我在内,看到的都只是皇帝驾崩之后,如何在即将纷乱的局面中确保自己的利益。”
  我靠在他胸前,丝缎透出的凉意不可抑制地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
  ………春枝是自幼卖到我们家的,父母籍贯早已不可考,便是徇规矩下葬,怕是有罪在身贡品单薄。嬿好顶着一双哭红了的眼睛给她张罗了灵柩与陪葬,塞了管事的内侍不少银子才让送进棺椁里。
  她生前最爱美,就喜欢穿刚裁剪的新衣,因此我让司制新赶制了一件衣衫给她穿上,没敢太招摇,因为昭阳殿那边紧赶着筹办芳蔼的婚事,宫里的司制已忙得脚不沾地。
  十一月二十九,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历书上宜嫁娶的吉日。芳蔼终于行了公主出降之礼,尚舍奉御设御幄于太极殿。守宫设群官次于东西朝堂,奉礼设版位。太乐令展宫悬,典仪设举麾位。
  终于把这位娇滴滴的公主排场地嫁了出去。
  夜间,谢府大宴,皇帝身染沉疴,却还是惦念着这位嫡出的女儿,让萧衍和我代替他和皇后去谢府贺宴。
  谢氏本就是名门望族,在开国功勋中,京兆谢,桑籍尹,清河崔,吴越沈并称世家,谢氏为四家之首。历代封侯拜相者数不胜数,谢道蕴的父亲谢廷昝世袭锦佑侯,官拜御史台大夫,这些年,不管论实权还是名头,单比我们家就不止强了一星半点。
  婚宴上,我见谢廷昝与姜弥推杯换盏,打得火热,一时又有些忧愁,这本是世代簪缨的中立世家,难不成又就此投入姜弥的麾下了。
  倒是谢道蕴,在娶了公主这般荣耀下,依旧一副八方不动的沉稳模样,对敬上来的酒一律不拒,大袖畅快地一饮而尽。因此没过几旬,便见新郎官脸上绯红一片,走路都有些不大稳当了。
  姜弥指着新郎官大笑,朝上座的萧衍道:“殿下,您还不敲打敲打这些人,再灌下去可没法入洞房了。”
  萧衍从善如流,端起酒鼎,温润笑道:“孤替妹夫敬诸位一杯,望诸位手下留情……”
  宴上一片笑声,众人皆举杯朝上座遥遥而拜。
  我喝了几杯酒,觉得屋内熏龙烧得太过闷热,身上薄薄起了一层汗,将衫裙濡湿了紧粘在身上,不舒服极了。便跟萧衍说了一声,带着嬿好下去更衣。
  内室只守着几个侍女,倒清凉了不少,我将衣服换好便想在这里小憩片刻,嬿好纳罕奇异地靠近我,说:“姑娘,是我看错了么?那驸马爷怎么在宴上老把视线往咱们殿下身上瞥……”
  半倚靠在卧榻上闭了眼,心不在焉地回道:“太子殿下如此瞩目,怎么就不能看了……”我睁开眼,一时好像触及了什么辛秘般,慢慢起身,回忆过往。谢道蕴将目光紧紧落在萧衍身上已不是第一次了。宴请突厥使团的那晚,他便是那般痴愣地紧盯着萧衍,被我发现后做了亏心事般的把视线移开。
  再往后,萧衍有些别扭又心事重重地对我说,他总觉得谢道蕴这个人还得再看看……我有些拿不准又觉得太过荒谬,但心中的猜测却像浸过油的小火苗,蹭蹭地蹿上来,难以止歇。
  任这里清凉舒适,我也坐不住了,稍微将发髻梳整了一番,便要再回宴上。
  谢府的这座宅院格局与我家很像,大约是因为都是前朝遗留下的官邸,又经后世修整改造过了的。回廊又长又窄,其间也只勉强容得下两人并排行走。廊壁上悬挂着装裱精细的挂画,有泼墨山水,有珍禽异兽,在一片墨色幽香中静静伫立。
  行到一处厢房前,门大敞着,里面传出低徊琴音,弦符如流水淙淙,依稀是《无垢》的曲调。
  我不免驻足,见郎阔的屋内,琴台前端坐着一人,博带纶巾,广袖垂洒,指尖灵活跳跃在琴弦之上,拨弄出精深而高妙的音律。
  站在门前听了一阵儿,只觉这首久未听过的曲子较之以往所觉更有了深刻的韵味。
  琴音缓缓而终,那人抚着琴弦,垂眸静坐,轻轻一笑:“没想,这里还有知音。”
  他抬头正与我的视线撞在一起,忙收敛怡然自得的安适模样,从琴台前起身,端袖跪拜:“太子妃娘娘,臣方才冒犯了。”
  我看到了他的脸,虽只见过一面,却记忆犹深,国子监司业方伯夷。
  我走近琴台,看了看这把琴,琴边放着一张丝帕,雪白的底子上绣了一只黄橙橙的梨果。让方伯夷起身,有些恍如隔世地喟叹:“方大人将这首曲子弹得很流畅。”
  方伯夷垂揖道:“臣卖弄了,这首曲子本是吴越侯所作,臣竟在娘娘面前班门弄斧,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他低头时可见入鬓的剑眉深浓,映衬的面容英气勃发。
  一时竟有些失神,嬿好悄悄地拽了拽我的衣纱,我如梦初醒般,望着他笑了笑,“虽是家父所作,但我已许久没有听过人弹奏这首曲子了。”
  《无垢》本是一首贺生曲,是父亲为贺怀淑十五岁生辰时所作。我还记得那本乐谱有十页,其下有镌刻般入理的题字。
  “礼乐中和,但求至明。太极至极,在天地先。世俗鄙俚,但求无垢。”方伯夷缓慢吟道,带着些许心悦诚服:“吴越侯的才华,臣向来钦佩。”
  我见言辞温雅,行为洒脱,虽然口口声声自称臣下,但却丝毫没有低卑姿态,反倒让人觉得他始终站驻在高洁云端上俯瞰着周遭的一切,浑然透出清贵飘逸的气质,莫名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真是奇怪,第一次见他时虽觉得他样貌出众不至于泯然众人,但却没有过现如今这种强烈的感觉,仿佛他并不是新识,而是阔别许久的……我及时止住自己的神思,不敢再往下想了。但饶是这样,仍然掠过萧衍曾经对我说的话——他可能不是本来面目。
  仔细地端看过方伯夷的脸,轮廓硬挺分明,鼻翼高挑,眉宇沧竣,身上的气质全然不是一般读书人的温雅。他见我沉默着打量他,略微诧异地朝我一笑:“臣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这一笑恍若融化了坚冰,隔绝了陈年岁月,令所有都静止了。
  我耳边依稀听到那清晰如初的声音:“小玉儿……小玉儿,快来看,这是新栽下的天竺葵,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养活它。”细嫩的葵叶拂在他的下颌处,身后是一片大好的天光。
  国子监司业,萧衍和父亲难道就从来没有见过他吗?众臣朝官面对他时难道就没有恍惚疑虑过,虽然样貌变了,但气质、举止、表情分明就是怀淑再生。
  我艰难地摇了摇头,“只是方大人有些像一个故人。”


第44章 怪癖
  方伯夷一愣;和煦温眷地笑了笑;并没有追问我故人是谁;只是自矜地说道:“人有相似罢了。”
  我强迫自己定神,尽量不胡思乱想。心中平静下来后,思索着说道:“家父闭门谢客多年;许久没有知音人了;方大人若是有空可去吴越侯府找家父切磋切磋,他一定会很高兴。”
  父亲与怀淑情同父子;且在音律与辞赋上时常交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父亲可能比我更了解怀淑;如果他们相见;我相信对怀淑来说亦师亦父的父亲一定能将他认出来。
  说完这句话,我注意留心着方伯夷的反应;他俊逸英武的面容温陌流淌着儒雅的笑意;一如春风花雨中凭堤俏立的青松翠柏,有种木秀于林中卓越矜贵的气质,疏淡却又恰到好处的温眷,不会让人觉得疏离,但也绝谈不上亲近。
  他躬揖垂袖;青色袍服磊落洒下,像是嶙峋峭壁下的一涧飞流潭水。
  “伯夷来长安不久,尚未识得多少人;但仰慕沈侯爷许久,只是顾及侯爷闭门谢客多年;怕贸然上门叨扰反唐突了他老人家。今日有太子妃娘娘这句话,臣一定择期拜访沈侯爷。”
  我微笑着颔首,想起自己离席时间太久,也该回去了。便说:“那么本宫便不打扰大人抚琴了。”
  方伯夷平袖深躬以示相送。我带着嬿好出来,只觉身后有两道炙热的视线一直紧随着我,像是亘古便长在那里一样。厢房门后摆了一面铜镜,我将要出门的时候从铜镜里看到一直修身玉立的身影,站得笔直地目送我离开,给人一直执拗的感觉。
  一时有种错觉,好像六年前的东宫院前,怀淑哄劝着我快些回府,等宫里的风波过去了他就派人去接我。我走时他也是一身青色遥郏佬淅诼漪嫒淮瓜拢环绱灯鹆艘陆牵W韵衷谀抢铮扑坎欢啬克臀依肟�
  我突然有些说不明的恐惧,想回过身抓住他,问他是不是怀淑,因为生怕此去别后再提起他时,所有会像六年前那样改换了面目,万一只是一场梦,醒来时大家都说哪有方伯夷这个人,孝钰你梦魇了吧。
  但我怎会是六年前的孝钰,怎会再因为心底的一丝不安去行逾越规矩的事。
  ——回到前堂时喜宴已至尾声,一片杯盘狼藉中弥漫着深浓的酒气,许多人离席相谈,不时有欢欣笑声传出。萧衍微微后仰了靠在椅垫上,脸颊漫开两抹红晕,落入堂下的目光都显得涣散无神。
  我轻轻坐在他身侧,斟了一杯茶推到他跟前,试了试他的手心,滚烫得像块烙铁,不免有些责怪:“这么一会功夫,你是喝了多少?”
  萧衍两根手指松耷耷地搭在额前,眼睛澄净如净潭,甚是无辜地看向我,不答反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说:“这里太热,我在内室休息了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我什么,只是略微蹙了蹙眉,好像身体很不舒服的样子。萧衍的酒量浅,任是自小周旋于大宴小宴之间也没有练出来。我从袖间寻了一方丝帕,吩咐嬿好拿出去沾着冷水回来。
  刚转过身来又碰上了谢道蕴的视线,他被宾客围绕着相谈甚欢,却还是于间隙中不住地抬眸看孤零零的端坐在上座的萧衍。也许今夜喝了许多酒,胆子也大了起来,那视线既炙热又专注,像是剥落了往日伪装的外壳,全然没有一丝掩饰。
  我的心沉了下去。
  萧衍也注意到了谢道蕴对他异样的态度,将茶瓯重重地掼到桌上,冷声道:“在自己的婚宴上,谢道蕴这是想干什么,他要不是芳蔼的夫君,孤非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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