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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羡骤然心惊,低头望去,却见姒幽面色苍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他轻轻叫了一声:“阿幽?阿幽你醒醒!”
然而无论他怎么叫,姒幽都毫无反应,兀自陷入昏睡之中,冷汗将被褥都浸透了,赵羡起先不知是怎么回事,片刻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将姒幽稍微翻过去一下,一眼便望见她背上的怀梦花,花仍旧是开的,只是那艳丽的赤红色不知何时转为了深红,就像是干涸的鲜血,甚至有发紫的迹象。
是怀梦蛊!
赵羡想了起来,今天正好是第三个月,怀梦蛊要发作了。
他立即披衣起身,高声叫道:“来人!”
门外立即有了动静,寒璧与明月一同进来,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带焦急的赵羡,道:“王爷有何吩咐?”
赵羡冷声问道:“阿幽养的蛊呢?”
寒璧与明月面面相觑,她答道:“因近日是迎亲的日子,娘娘将蛊放在竹园了。”
赵羡二话不说,命令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本王去去就来。”
寒璧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答道:“是,奴婢知道了。”
外面还下着小雨,赵羡连伞都来不及撑,提着灯笼一路狂奔到了竹园,把路上守值的下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愣在当场。
赵羡顾不得许多,径自推开了姒幽养蛊虫的屋子,里面霎时间传来窸窣之声,一片死寂,屋外没有月光,只有他手中的灯笼散发出幽幽的昏黄的光芒。
借着这昏黄的光,他能看见有微弱的萤光在空中闪过,一只硕大的蜘蛛悄悄自盒子中爬了出来,它的背上闪烁着青蓝色的光芒,令人见了便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轻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缓慢地在坚硬的地面上爬行,这一座屋子平日里是不许任何人进来的,除了姒幽自己,她曾经说过,蛊虫毕竟是虫,若是旁人贸贸然闯入,很有可能会为蛊虫所害。
望着幽暗的房间,到处都潜伏着危险的蛊虫,赵羡想到人事不知的姒幽,顿时咬了咬牙,大步踏入室内,举起手中的灯笼,借着那昏黄的光线,寻找赤蛇的踪迹。
那个放着蛊虫的木架子做得实在有些大了,赵羡找了许久,甚至连那些竹管都一一打开看了,几次险些被蛊虫咬了,他都没有放弃,继续埋头翻找着。
直到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锦盒,那个盒子是盖着的,他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一条红色的小蛇,正是赤蛇。
赵羡将锦盒拿起来,正欲转身离去时,忽然头皮一阵发麻,仿佛要炸起来了似的,他的正前方,距离不到一指的地方,到悬着一只漆黑的大蜘蛛,背上的花纹在灯笼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诡谲的光。
蜘蛛细长的八条腿灵活地动着,往他的脸上扑来,赵羡二话不说,一锦盒砸过去,砸得它登时飞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鬼面蛛飞快地划动着八条腿,顺着墙角爬到木架后去了。
赵羡面无表情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锦盒离开了屋子,依旧快步往主院的方向跑去,生怕耽搁了半分。
平日里还不觉得,如今赵羡却觉得路程如此漫长,当初修筑王府的工匠不知脑子里装了什么,把好好一条路修得歪歪扭扭的,恨不得拐出十八弯来,令赵羡烦不胜烦。
他索性大步跨过花圃,翻过游廊的栏杆,加快步伐,总算是赶到了主院,早春的雨冷得很,赵羡挟裹着一身湿冷的寒气进了卧室,他的发丝和衣裳尽湿,十分狼狈,把寒璧都看得惊住了。
赵羡却毫不顾忌,问道:“阿幽怎么样了?”
寒璧惊慌道:“娘娘的手好冷,一直没醒过来,奴婢方才让明月去取炭了。”
正说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明月提着一个巨大的筐子进了屋子,匆匆道:“奴婢将炭拿来了。”
赵羡吩咐道:“都点上。”
“是!”
赵羡顾不得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他一撩下摆,坐在床边,望着锦被中的少女,她的面孔苍白如纸,完全失去了血色,让人几乎要疑心这是一尊精致的玉雕。
赵羡伸手探入被中,他方才从外面匆匆回来,风吹雨淋,手指冰冷到僵硬了,然而那被中的温度却比他的手还要冷,简直像是塞了无数冰块在里面似的。
他艰难地握住姒幽的手,喃喃道:“怀梦蛊毒发作……就是这样的吗?”
赵羡抽出手来,打开了怀中的锦盒,里面是一条通体赤红的蛇,因为温度寒冷,它趴在那盒子里蜷成了一团,一动不动。
赵羡毫不在意地将它拿起来,放在掌心捂住,随即吩咐寒璧道:“将火盆拿过来。”
寒璧与明月连忙照做,两人将白云铜盆抬了过来,盆里烧漫了赤红的炭火,暖融融的温度散发开来,赵羡将手中的赤蛇略微靠近了些,随口又道:“去打开一扇窗。”
“是。”
窗扇被打开时,外面传来檐下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已是将近天明时分了,雨丝洒落在树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更衬得这夜色寒凉如水。
赵羡紧紧注视着床上的姒幽,正在这时,他的手中突然微微动了一下,顿时引起三人的注意,他转头望去,只见那一道赤红色慢慢地动了动,细长的身躯滑动开来,是赤蛇感觉到温暖,终于苏醒了。
它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头部,然后抬了起来,吐出信子,发出嘶嘶的轻微声音,赵羡凝视着它,看着赤蛇的动作一点点由笨拙转为自如。
寒璧小声提醒道:“王爷,它醒了,要放进盒子里么?”
赵羡摇了摇头,他捧着赤蛇,正欲转过身去,却听寒璧立刻低呼一声:“王爷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赵羡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指尖骤然一痛,瞬间剧烈的痛楚争先恐后地从伤口处蔓延开来,他被咬了!
明月惊叫一声:“王爷快松手!”
岂料赵羡非但没松开,反而不假思索地一反手,用力抓住那想逃的赤蛇,俯下身自锦被下面摸索着,将少女细瘦冰冷的手腕拉了出来。
第85章
赵羡强行按着那赤蛇,赤蛇受惊,立即用细长的蛇尾死死卷住他的手腕,发出嘶嘶威胁的声音,开始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桎梏。
谁知赵羡比它更狠,无论它怎么扭动,两指手指如铁钳似地紧紧捏住它的七寸,迫使赤蛇不得不张开口,露出尖细锋利的牙来,上面还生着倒勾,在烛光下折射出慑人的寒光。
那蛇毕竟还小,轻轻松松就被制住了,在赵羡强硬的逼迫下,它不得不屈辱地顺从着,咬住了姒幽的手腕。
看完这一整个过程的寒璧与明月目瞪口呆。
过了许久,赤蛇才松开了口,它似乎有些疲累了,再没有之前的那一股子精神气,脖子都有些软塌塌的,赵羡随手将它扔进了锦盒中,立即去查看姒幽的状况。
奇异般的,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竟然好转了些许,脸颊上渐渐浮现几分血色,嘴唇也染上了些许淡粉。
赵羡仍旧有些不放心,他伸手探入锦被下摸了摸,温度似乎没有方才那般冰冷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疲惫之色来,对两个不知所措的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吧,记住,今日的事情,不许与任何人提起,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转为了威严,毫无情绪,听得两人都是一颤,连声应答:“是,王爷放心,奴婢们省得了。”
“去吧。”
房间门再次被轻轻合上了,赵羡在床边坐了半晌,眼看着姒幽的气色一点点恢复,身上也渐渐暖了起来,他的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一丝寒意从开着的窗外传来,赵羡蓦然打了一个寒颤,他惊觉自己浑身上下冰冷无比,却是衣裳湿透了,忘记换下。
他将襟口解开,换上干燥的衣裳,又在火盆旁坐了许久,直到身体微微回暖,才再次躺了下来,将姒幽轻轻拥入怀中,凑近了些,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呵吐出来,分外平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阿幽?”
赵羡轻轻叫了一声,少女仿佛听见了,像是要醒来,她略微动了动手指,紧接着就被握进了一只温暖而熟悉的手中,于是她便不动了。
赵羡就这么抱着她,长久地凝视着,眼底浮现出深深的忧虑,直到天色大亮,仍旧一夜未眠。
姒幽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十分舒坦,像是被泡在温水中一般,无比安心,她睁开双目,正对上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眼中透出深深的疲惫。
她愣了愣,伸出手来,轻轻抚向他的眼角,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赵羡缓缓阖上双目,蹭了蹭那只纤细的手心,声音低哑道:“阿幽,我困了。”
闻言,姒幽也不多问,只是伸手将他的头轻轻抱在怀中,语气中带着认真的安抚:“若是困就睡一睡吧。”
“嗯……”
赵羡果然就睡了,只是这一觉没睡多久,宫里便来人催促了,无他,今日他们要进宫给皇帝皇后与太后见礼,不能延误。
赵羡勉力睁开双目,却见姒幽仍在身侧,她披着衣裳,一条细长的赤蛇乖巧地盘踞在她的手中,吐了吐信子,那模样简直称得上讨好。
姒幽却面无表情地抓着它,翻来覆去地看,见赵羡醒了,便问道:“你被它咬了?”
赵羡先是迷糊,而后才回过神来,道:“只咬了一口。”
姒幽将他的手捉过来看了看,上面赫然有四个细小的血点,是赤蛇昨夜咬出来的,赵羡这才想起来,这蛇有剧毒,昨夜一时情急,压根顾不得许多。
只是为何还没有毒发?
赵羡正疑惑着,却听姒幽道:“你身上种了我的心蛊,这世间任何毒对你而言,都是没用的。”
赵羡闻言,立即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亮起,问道:“那能解你的怀梦蛊吗?”
姒幽摇摇头:“怀梦蛊是厉害的蛊,不是毒。”
赵羡眼底方才的亮光骤然散去,换作了失望,也是,若是能解,姒幽早在巫族的时候便解了。
他握住姒幽微凉的手,语气坚定道:“阿幽,我会找到人替你解蛊的。”
姒幽低下头,认真地回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
朝见两宫是在大婚次日的清晨,赵羡与姒幽被人服侍着打理妥帖,便乘了马车入宫,先是去慈宁宫见太后。
太后并非靖光帝的生母,不过性情很是随和,没事吃吃斋,念念佛,轻易不出慈宁宫,赵羡与她并不算多亲近,可以说,几乎所有的皇子皇孙,都不与她亲近,太后就像是神龛里的一尊佛像,与世无争,除非是重大的节日,否则她不会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
赵羡带着姒幽进入慈宁宫,太后手中捏着碧玉佛珠,仿佛一个和蔼的老妇人,与两人说了几句话,又给了些赏赐,便让他们走了。
一旁服侍的宫人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道:“这晋王妃生得倒是好看,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也没见有几个长得比她好的。”
太后笑了笑,面上的法令纹都很是和蔼,她道:“可惜了。”
宫人听罢,便知她话中有话,小心地扶着她站起来,问道:“娘娘何出此言?奴婢瞧着晋王爷殿下,似乎对王妃很是上心。”
太后走了几步,往佛堂的方向去,一边慢慢地道:“晋王是个重情的孩子,不过,哀家说的可惜,不是指这个。”
宫人愈发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