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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到底叫什么?”景珏疑惑的问道。
徐碧琛掩嘴偷笑,说:“叫李云海,名儿取得挺好,听说是他出生时找村里先生取的。可惜这厮不识字,也不晓得自己是哪个云,哪个海,只好把自己的乳名掏出来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不过像他这样目不识丁的人,民间还挺多呢,恐怕被人骗了都不晓得。”
景珏含笑看着她,眼神温柔。
“怎么个骗法?”
她瞥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一脸‘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
“珏哥哥呀…”尾音婉转,说得意味深长,“做人呢,还是要多一些阅历的。您看您都快而立之年了,怎么还这样天真?”
他笑容一窒,萎靡道:“说这么多,还不是嫌朕老。”
这是她第几次委婉地提醒他快三十了?
徐碧琛没想到他关注的点这么奇怪,悻悻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识字,能被骗的地方可就太多了。比如妾身贪图您的美色,骗您在卖身契上画押,您摁了手印卖了身,还以为妾是要给您什么便宜捡呢。”
景珏没忍住,插了句嘴:“你让我卖身,吃亏的不知道是我还是你自己。”
这家伙…又说浑话!
徐碧琛踹他一脚,翻了个白眼继续说:“再比如,您欠我一百两银子,我悄悄加个尾巴,变成一千两,您也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坏?这么有钱了还骗我的钱…”
她无语得很,摊手道:“世上会有人嫌自己钱多吗?”
人都是贪心的,欲壑难填,永远不知满足,哪儿会觉着自己够富有。只会不停寻求更多财富。
看她要炸毛的样子,景珏忍俊不禁,揉揉她的头发,柔声道:“你要是想提醒朕,大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这样拐弯抹角。”
徐碧琛怔了会儿,别开脸,不自然地说:“妾不懂你在说什么。”
知道她习惯性装傻,景珏也不拆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不懂没关系。琛儿只要知道朕已经在想办法修补这些遗留问题即可。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但凡改革,必有缺陷。及时发现,为时不晚。总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永远裹足不前吧?”
他笑了笑,道:“况且如今形势一片大好,还不一定会出那些问题呢,你应当相信右仆射,也该相信我。”
徐碧琛低头腹诽:正因为是谢云臣我才不放心!
他这个人是善是恶、是正是邪,一切都是未知数。虽然至今为止没见他做过什么恶事,可她就是觉得,此人有问题。
怀疑归怀疑,又挑不出他任何毛病,真让人沮丧!
听皇帝安慰自己,徐碧琛勉强认同了他说的话。她没有什么依据,一切担忧都是出于自身揣测,硬要景珏引起重视也不太可能…
希望是她多想,不会真的引发什么大问题吧!
然而,现实却并没有预期的那样美好。
夏日尾声,天气不但不转凉,反而异常炎热。久旱不雨,焦金流石。火伞高张,烤得土地龟裂,植物枯死,南方大部分地区,作物蔫死殆尽,多处闹起饥荒。
谷不熟为饥,蔬不熟为馑,果不熟为荒。这次,饥荒、饥馑闹了个遍。百姓家贫者,没有足够的储粮,几天不到便饿得面黄肌瘦,身体无力。
地方官员遇到这种事儿,通常的处理办法是先想办法压下消息,等问题缓解再上报朝廷。
这次,他们也是这样做的。可惜雨神不问世事,迟迟不肯作法下雨,干旱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滴雨未落。但是官员们也没有感到很恐慌,以前类似的情况不是没有出现过,百姓应有积蓄,还能撑一段时间,所以很少出现大问题。
往常,在这种情形下,原本应该按照旧法,开常平、广惠两仓放粮救济百姓,但之前实行扶民法,已经将大部分储粮折成现银贷了出去,仓内粮食所剩无几,在数万灾民前,完全是杯水车薪,起不了任何作用。
形势愈发严峻起来。
济粮当日,大批灾民跑到城下,挤破了城门,摩肩擦踵,挨山塞海。他们为了争一口清粥,大打出手,赈济的官员被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抬起一只手,随便指了个官差,颤颤巍巍道:“你,去制止他们,本官…本官还有要事要办!”
娘嘞,那群灾民眼睛发着绿光,像狼一样,他真怕待久了被他们扒出来生吞活剥。
大人从桌底悄悄爬出来,在侍卫的掩护下匆匆逃离。
类似的情况同时发生在了各地,官员们发现一己之力已经无法控制情形,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皇上骂,纷纷上书奏请朝廷救济。
他们倒好,随手写几个字呈上去便高枕无忧,可怜皇帝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赈灾消息,大惊失色,脑子一时如被掐住般,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表情冻住,眉梢带雪,严肃地将折子一页页翻下去。
一本,两本,三本…
啪嗒!
猛地把奏折合上,怒不可遏,这群庸官,竟然等事态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才上奏!
事已至此,发脾气也没有用,还是得想办法解决。
景珏立刻让户部统计发生灾荒的地区,一天后,得出的结论是主要集中在东南地区,目前已知有九个州受了灾。
相较南方,北方如今收成不错。皇帝马上命北方几个粮仓放粮南运,又下令削减灾区这一季的赋税。
当务之急,是委任合适的官员前去赈灾。
由于之前碰到太多办事不力的庸才,景珏对挑选赈灾官员非常上心,精挑细选,力求找到最负责、最合适的。
就在他为饥荒费尽心思的时候,与盛京相临的一个地区,灾民大量涌入,上千人跪在城门口,个个面如焦土,嚎哭不止。
妇人们头发凌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抱着孩子,扑在地上哇哇大哭。男人们也是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看上去连乞丐都不如。
京官府尹眼看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急忙找了处空地,把这群逃荒的人赶到那里去,又命人煮了些粥发放。
一打听,才知道内情。
逃荒来的多是些乡间农民,没读过书,没进过学堂,不识字,也没什么财产。在家乡都是靠租地过活,他们见有大官愿意关心情况,纷纷抹了眼泪,操着一口家乡话,将委屈尽数说来。
“俺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说大官可以借钱给我们周转,都很高兴。林三哥家前段时间收成不好,找官老爷借了几贯钱,说好的二分利息,到还的时候不晓得怎么整的,突然要他还十倍!找他们说理,官老爷把纸拿出来摆在三哥面前,说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可俺们不识字,看上去都差不多…”
“还有俺家,日子虽然不富裕,还没到要借钱的地步。但是官老爷强迫我们借…家里好不容易有点余粮,都拿去还债了…饥荒一来,根本顶不住!”
皮肤黝黑的汉子看了眼妻儿,哭得伤伤心心。而和他一样的家庭还有无数,纷纷落泪。
他们哭天抢地,捶地高呼:“废改革,除变法,还百姓一个公道!”
抵触之心,可见一斑。
这府尹也相当害怕,光是天灾也就算了,竟还牵涉人祸,而且还是由改革引出来的事情!
他寻思着,问题有些严重啊,这不是光明正大打皇上脸吗?
于是赶紧回去把此事写下来,连夜送进宫。
景珏自己早有预感,本次灾荒情况如此严重,也许和改革脱不了干系,但当他真的看到别人呈上来的折子,还是免不了颓然低落。
他面色铁青,僵坐在堂上,半天不发一言。
徐碧琛不便多说,沏了壶热茶,站在他身侧,轻轻为他捏肩。
良久,皇帝淡淡地说:“琛儿,朕错了。”
他错在明明不食人间烟火,不了解民间实情,还一厢情愿地推行变法。
倘若他对百姓的情况再多一些了解,多一些关注,也许事情都不会发展成这样。
想当然地推行改革,天天沉浸在歌舞升平、大燕崛起的美梦中,却对民间日益严重的灾情一无所知。
错在识人不清,选拔了这么多庸官恶官出来,不仅没有帮助百姓改善生活,反而加重了他们的负担。
徐碧琛摸摸他因情绪起伏而发烫的脸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陪在皇帝身边。
他自己心中愧疚自责,旁人说再多开导的话都无济于事。再说,这事儿皇上的确有错,不需要为他开脱。
事情总会过去,把情绪宣泄完,他仍是大燕至高无上的帝王。能站在顶峰俯视天下的,唯他一人耳。若不从这件事里吸取教训,好好反思,他又如何能担当天下大任?
苦难磨心智,任何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都要历经坎坷,不可能一帆风顺,一世无错。
也许经过了此事的洗礼,皇上的政治远见与政治眼光,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用担忧,不用畏惧,只用鼓起勇气陪着他度过难关。
风雨交加,更是患难见真情的时候。
她要借此机会让他更加依赖她,离不开她。
温柔是把剔骨刀,不知不觉间,侵蚀骨肉,入他心房。
*
两日之后,北粮运达。
皇帝命户部尚书即日启程前往灾区,总理各方赈济一事。
燕君雷霆手段,重启锦衣卫残部,肃查州官迫民的情况,贬十六人,流放二十三人,将地方官大换血,全部委任支持变法的扶农派上任。
又一日,帝下《变法罪己诏》,向天下直言过失。
在起。义迭起之前,及时止损,新置监察扶农内司,专理扶民钱发放之事。又为广惠、常平两仓设粮食储存的最低数额,以防再次出现遇灾无粮可放的窘况。
身为如今的六宫之首,琛贵妃怜悯百姓,携宫中四品以上宫妃出宫拜佛,以求上天保佑,施恩降雨。
她们出宫那日,乌云聚拢,雷声轰鸣,刚刚抵达灵恩寺,只听轰的一声——
狂风骤雨,顷刻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天使一直陪我,给了懒惰的我很多更新动力~嗷呜!本次变法是以王安石变法为蓝本,作了些改动,请勿较真~
第77章 拜佛
大雨倾盆,阴云罩顶,放眼望去,于云层之间,一道紫色闪电划破苍穹,似要将灰暗穹顶撕出个裂口。
雨滴如箭,密密麻麻,来势汹汹。
在队伍最末尾的僖嫔被雨砸在头顶,‘哎呦’惨叫一声,宫女急忙护住主子跑到屋檐底下躲雨。
琛贵妃身旁的宫人一听到雷声,下意识便把大伞撑开,是以她丝毫未受暴雨影响。彤云、桃月一左一右拥住她,往佛殿里面去。
徐碧琛脚步匆匆,忍不住回头,看到整个世界瞬间被雨雾笼罩,空气中的炎热也逐渐退去,那些细如牛毛的雨丝落至世间,泽被万物,洗去浮于植物表面的尘埃,还它们本来的青翠。
一月未见雨了,这是甘霖。
她深深呼吸一口,感觉湿润的空气盈鼻,有雨的潮湿和植物的清香。
有雨,百姓就不至于被逼上绝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是否也是风波结束的预兆?
“娘娘,咱们进去吧?”彤云见其他妃嫔全部到了檐下躲雨,模样狼狈,怕她们抱怨,小声提醒主子。
她的思绪被宫女从雨幕中拉回来,温和浅笑,侧过身子对几个妃嫔说:“虽然不用我们再求雨,但既然已经到了这儿,各位姐妹还是进去为受灾百姓祈个福吧,反正雨势这么大,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