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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太医局管着医案的史吏目递来条子上报了一件反常的事情。说是寿康宫的宫女到太医局调阅太后医案那天,从一个宫女身上掉下来一张纸笺,上面记着的时间,是启泰十二年腊月和启泰十三年四月。随后更是发现,追封为珍妃的那位,其医案有被动过的痕迹。
太子历来疑心,且这个两个时间又微妙的很,正是绛雪轩那位汉人妃子从怀孕到小产的时间,和已经去了的母后关碍不小。
昨日经过东宫埋伏在寿康宮里暗线证实,插手调查此事的宫女,竟然是从长春宮选上去的、叫做菡儿的抄经侍女,还十分得太后宠爱。
前后这两件事交叉纠缠在一起,太子哪里还坐得住,唯恐是老四已经和太后沆瀣一气,要翻出旧账把他从储君的位置上掀下来。
于是他没经深想就带着人闯进门来,意欲把事情弄个明白。
可是到了殿里,赶上太后午间小憩,倒把他来时的盛气消磨不少。
他这会儿也不知道,该用个什么态度去面对那位对自己历来不喜的老祖宗。
这会儿听见门外来了人,正烦躁。
太子索性一脚踹开大门,见外头站了个捧茶的宫女,不由分说将她手中的盘盏猛然打翻在地。
姝菡一个没防备,直接被这股力道撅倒在地。
一抬眼,对上的,是太子那张阴恻恻的细长柳叶脸,隐约有些男生女相。只那股阴柔狡诈狠厉劲儿,和姝菡想象中相差无几。
太子连人和东西一起掀倒,似乎还不够解气,又抬脚踢上姝菡左边肩膀:“没眼色的东西,连孤王的路也敢挡。”
姝菡挣扎起身,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也不跪他,只侧坐起来,恨不得用眼刀子在他身上戳满窟窿。可是仍顾及铃儿的救兵没那么快搬来,只好强压下滔天恨意暂时忍气吞声。
太子心下憋闷,也没再理会她,只出门朝着太后寝宫的方向去,终于下定决心问个明白。
姝菡强撑起身,想把人追回来,却发觉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竟是摔倒时扭伤了。
这时候,藏在隔壁耳房的雀儿瞧太子出了正殿,赶忙出来扶人:“菡儿姐姐,你没事吧。”
这一声菡儿却将太子迈出的脚步定在原地。
这名字,他在东宫听过,不就是从长春宫出来的、而后去太医局找麻烦的那个得宠宫女吗?
太子复又转过身来,回到两个人跟前。他手指着雀儿问:“你方才叫她什么?”
雀儿吓得脸色惨白,只拉着姝菡欲跪,却发现姝菡挺直了身板,傲然立在太子眼前。
“她叫我菡儿,菡萏的菡。”
姝菡虽不知太子为什么自己转回来,隐约觉得和雀儿唤自己那一声有关,只能铤而走险,借此多留太子片刻。
太子打量了这个不知礼数的丫头一眼:“竟还是个识字的,有趣,从前在哪处当差,孤王怎么瞧着你眼生,不像是寿康宫里的旧人?”
姝菡不愿意自称奴婢,也不愿让这位太子失了兴趣,只铺陈道:“太后老祖宗急需抄经的侍女,便将我从长春宫选来……”
一句整话还没说完,太子已经抄起玉带上别着的马鞭,上来就招呼在姝菡的胳膊上。
“大胆的狗奴才,竟然敢口无避讳,对孤王不敬。”说着,又是兜头一鞭子下来。
姝菡本能地抬了胳膊去挡,却迎来了另一鞭。
雀儿先时吓呆了,待姝菡这么硬挺着挨过了五六鞭子,终于醒悟,她跪着爬到太子脚边:“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都怪奴婢们蠢笨,您万金之躯,千万不要动了龙威。”
太子哪听得进去,只把姝菡当做长春宫插进寿康宫的细作,恨不能活活打死她泄恨。
他一脚将雀儿踢开,又扬起鞭子照着姝菡已经绽裂的衣服上招呼。
姝菡隐约感到,太子对自己不止是恼怒,似乎还有着其他情绪,只恨自己此刻没有利器在手,不能手刃仇人。
她壮着胆子一把攥住太子的鞭梢,用着自己最大力气,朝他撞了过去。
太子时常也习武,虽被她撞上,却一闪身避开了。
姝菡便硬挺挺倒在石阶上,再没动弹。
一簇血珠顺着台阶流下去,赤红的吓煞人眼。
太子却仍不解气,复又举起鞭子来。
身后却传来一句厉声的呵斥:“你这个孽障。还不给我住手。”
☆、【托孤】
001
太子赤红着眼; 脸上的青筋像是虬枝般凸于他过于苍白的额面,如果地狱里的修罗恶鬼有具体的形神; 也大抵不过这个丑态。
五感已失; 六觉渐灭。
太子闻听到太后的喝骂非但没有收住手中的力道,反而发狠地朝着躺在地上的姝菡毫不容情地鞭笞下去。
顷刻间,她背上又是一条血印子。
太后看着那小小的人被折磨的不似人形; 趟在地上一动不动; 像是气绝了一样,哪里还顾得上皇家的体面、长者的庄重,只一把挣脱宫嬷嬷和优檀的搀扶; 上前几步去夺太子手中沾着斑斑血迹的武神鞭。
太子不曾回头,只当是哪个不怕死的奴才敢去拦他; 一回手,便用鞭子的玉柄挥向身后。
太后没料到他敢对自己动手; 捂着面颊栽倒在地。
院子里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 太子回头,便看见地上躺着的老祖宗,一时间也惊得愣在当场; 连手中长鞭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宫嬷嬷最先反应过来,朝着院子里的小太监们呼喊:“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太后主子要是有个闪失,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小太监中,除了两个直接吓堆的,余下四人均起身上前,顾及那位仍是监国的储君; 也不敢真的和他动手,只跪下狠命抱住他的大腿,且让他暂时不能继续癫狂下去。
宫嬷嬷带着身后五六个宫人,也手忙脚乱上前去扶倒地的太后。
刚刚爬起来的雀儿离的远,只去查看身侧一动不动的姝菡,小心翼翼去探她的鼻息。
万幸还有气。
太子爷看着满院的兵荒马乱,也知自己惹下了弥天大祸,慌忙中,脑海里冒出个疯狂的念头:要是将眼前的人都屠绝了,自己黄泉路上便也不寂寞。
“来人,把这些以下犯上的奴才给我拿下。”是太子朝着身后不知所措的侍卫们发号施令。
侍卫们也知太子闯了大祸,但自己身家性命和他早就绑在了一处,又哪有退缩的余地。
几人上前,七手八脚便把那几个不禁收拾的小太监甩到两旁。
太子不去拾地上的鞭子,反而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锋利腰刀,亲自擎在手中,一步步朝着眼前人而去。
太后的一侧面颊已青紫,刚由着宮人们扶起来,眼见太子睚眦欲裂朝自己走来,霎时惊了一跳:“你个畜生,竟是要谋逆不成?”
太子仰天而笑:“左右皇阿玛回来也不会放过我,这储君的位置不保,我也不想苟活,能拉着寿康宮的几十口陪葬,也不算亏得太多。”
说着,抬起手便要劈下来。
太后知道避无可避,只念着经文阖了眼。
许是心念有诚,感动上天。
院门处,贤妃领着十几侍卫,手持着一方明亮耀眼的剑刃,似天神降世。
“天子的尚方宝剑在此,还不将这逆子给我拿下。”
太子闻声,一晃神的工夫,后面已经涌上来十数个手执刀兵身着甲胄的护卫,腰间皆是九门上的番号。
再一瞬,已经被虎背熊腰的一人直接卸了刀兵,手缚肩背,他身后的侍卫更是束手就擒。
太子尚未从眼前的惊变中回魂,贤妃已经大步上前跪于太后脚下:“媳妇儿救驾来迟,母后受惊了。”
太后无暇去和贤妃客套寒暄,只道了声平身,便慌忙朝着石阶下,人事不省的姝菡而去。
眼见那孩子气息奄奄,老泪瞬时溅落在燃着赤红的白玉阶上。
“快传太医。”
……
给一个宫女传御医,在历朝历代均是闻所未闻,到了太后老祖宗这儿,说出来才叫个理直气壮。
掌着六宫凤印的长春宫主位贤妃娘娘陪在一旁,知道这事不合规矩,也没拦。
满院子的人只能在心里感叹,除了乾清宫的万岁爷,也就只有太后老人家能有这个底气。
宮人们看两位顶头的主子都没有异议,更是没人敢言辞微微,只夹紧尾巴乖乖听从御医的安排,把地上昏迷的姝菡平抬着挪进太后寝宮的罩房救治。
太后也挂了伤,自己却不大顾得上,把御医撵去罩房救人。
太子那一下虽然没下死手,但太后到底一把年纪了,明显气血就不那么稳当。
看着姝菡被掐了人中抬进里屋,太后方觉一阵天旋地转,就着身侧扶着她的优檀的手晃了三晃,终于倒身下去。
宮嬷嬷见状,又一阵忙乱,令人轻手轻脚把主子移去了寝居。
太医来了两位,见状自是先紧着太后她老人家救治。
幸亏铃儿机灵,另唤来了顾嬷嬷过来,这才不至于顾此失彼。
贤妃早在姝菡被调来寿康宮之时便知道此女一定不简单,却没想到她在太后心里有这么重的分量。
思量一番,决定暂不回长春宫,另给九门提督敦什勒下了秘旨,让他即刻把宮内消息传给木兰围场的圣上知道。
太子眼下被禁在东宫,明日金銮殿上那把椅子没人坐,怕是要闹场大风波,英亲王恐怕很快也会知道这场异变,说不定正蠢蠢欲动兴风作浪。
这一刻,万不能让太后有什么闪失,不然,寿康宮的这趟浑水她就白趟了。
002
鸦青纱帐半合,太后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寝宫的床榻上,有瞬间失神。
外头一屋子人静静守着,均大气不敢出。
她强撑坐起来,“虞儿,菡丫头怎么样了。”
“主子放心,那孩子福大命大,又有着您老庇佑着,已经没有大碍了。”
太后想到姝菡身上那几道子血淋淋的鞭痕,还有额头冒血那处,哪里肯信宮嬷嬷的说辞。
“不行,我得去看看。”说着就要起身下地。
宮嬷嬷赶忙拦她:“主子放宽心,老奴断不敢欺瞒了您,菡丫头身上看着虽惨烈,却都是皮肉伤,她年轻元气旺,将养些时日也就大好了。额头那处虽流了不少血,但也没伤到深处,太医说有个十天半月也就完全康复了。您乃万金之躯,又带着伤,真要此刻过去了,不是折了那孩子的寿数吗,且听老奴一句劝,只要您好了,那孩子自然就好。”
这最后一句恰是戳中了太后所想,她沉默一瞬,朝着外头吩咐:“旁人先退下,虞儿我有话交待你。”
贤妃本在外面候着,闻言率先从椅子上站起身:“皇额娘也别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