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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里,这种天气她都要睡一个很长的午觉,几乎要睡到天地都暗下来,嬷嬷进来叫她吃晚膳,她才慢悠悠起身。
只是今日,听了那小厮来报,说是看到安阳王爷和谢家那位,从后面小门入,悄悄去了那个落魄院子,她今日的这个午觉便是没有心思睡了。
正厅靠窗的软塌之上,四层软垫,三层绸缎,老夫人坐的极是端正,她闭着眼,右手拨弄108颗佛珠。石榴石佛珠色泽纯正,红的耀眼。
拨了半晌,低低叹了口气,终是放弃了,开口问身后的嬷嬷,“对此,你如何看?”
这话问的可谓是没头没尾的,嬷嬷却听懂了。只是听懂,却不能说透,她低头回道,“老奴不知。”
老夫人仿佛习惯了她总不愿意多说的性子,她是从十几岁就陪在自己身边的,从母家陪嫁过来,陪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聪明、却谨言,看透,却从不说透。
伸手揉了揉眉心,看着香炉里的香,凝神静气的百合香,可是今日却凝不了神。
窗外淡淡的光影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小小的方格里,尘埃起伏不定,昨儿个小丫鬟折了摆进这屋子的腊梅淡淡的香气袭人。
几十年前,她也还只是一个爱折花的小姑娘,如今……时光一晃而过,眼见着自己,怕是快要撑不起这将军府后院了。
她喃喃地低语,带着些伤感和疑惑,“今日那两位,自然是书墨那孩子叫来的。听说,今早他也拒绝了太尉府的拜帖,理由是昨日的法子是暮颜想出来的,至于什么法子,我也不清楚……我知道他的目的,但我不清楚他为何?昨儿个也是,竟然破天荒护着一个才认识的小丫头。”
“嬷嬷……那孩子,心思重,却不说,整日整日的喝酒……我看着也心疼。可是,那是圣旨啊,即使是死了,他也只能空着这张位置给那位郡主啊!”
嬷嬷一惊,皇家的事,不易说。她终是低头不语。其实,她也清楚,老夫人并非一定要她回答,只是要一个人听听她说话罢了。
她迟疑了下,宽慰道,“我看安阳王府那位,是真心喜欢三爷的。想来……”
想来,是不在乎名分的。只是这话,她终究说不出来,名分何其重要,更何况是安阳王爷最喜欢的胞妹,怎么可能让她受了委屈。就算是人家姑娘同意,安阳王府也是必然不会同意的。
老夫人自然也想到了。眉宇间挥不去的愁绪,门当户对的小姐们不同意,门不当户不对的小门小户,她又总觉得委屈了暮书墨。
何况……
“这几年,他也是把名声给糟蹋了。谁不知道将军府暮书墨是个只会喝花酒、听曲子、除此之外一无是处的二世祖?”皱着眉,带着碧翠色甲套的手握拳,重重地敲了敲榻上小几。
恨铁不成钢。
嬷嬷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觉得不可思议,她摇了摇头,想来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你想说什么,只说便是。”
嬷嬷迟疑了下,“老奴觉得……三爷也许是真心喜欢那位郡主,所以……故意糟践了自己的名声……”
她年老,却也因此见过太多高门侯府男女之事,虽说三爷爱喝花酒是出了名的,但是他眉目之间清明无比,半分旖旎都无……
老夫人听了,却淡淡嗤了一声,真心……她是不信的,对着才几岁的孩子,哪里有什么真心。特别到了她这年纪,更是不相信什么真心了……
只是……
“不管是因为什么,这孩子走不出来是真的……平时看着无状不羁,可是这些年来,谁入了他心里?一个都不曾。所以昨日看他那么维护这个孩子,我竟心软了,若是能让他走出来,就算是个私生女,又如何,左不过也是我的孙女啊……终究是离儿的血脉。”
嬷嬷听闻,淡淡笑了,她侧身给老夫人捏肩,柔声劝道,“老夫人这样想就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呀,放宽了心,好好享受晚辈们的孝敬,就可以了。我瞧着三小姐也是个乖巧的,您看那日您罚她,她二话不说老老实实认错,可是比二小姐乖巧多了。如今啊,大小姐不在身边,您总要个孙辈陪着说说话才有乐趣不是?”
如此劝说下,细想也似乎没什么不对……老夫人回头笑,那笑意里,却终究有点散不去的愁,“你的心总是最宽了。罢了罢了……扶我去睡会儿吧。”
“是。”上前,扶着老夫人的手走向内室,嬷嬷伺候着老夫人躺下,放下帘子退出内室。外头刚刚还是阴沉沉的冷天,衣服袖子里都是钻风的。这会儿,却是明艳艳的日色亮了起来,晒得人发丝根都是暖的。
她便站在廊下闭着眼晒了会。眼闭上了,神思就开始远远地散了出去,她想起三爷,想起那个刚刚进府的三小姐。
那位三小姐才来了府里不过十几日,就让其实很是冷情的三爷一次次对她伸出援手多加照顾,如今,不仅仅是三爷,连战神王爷和那出了名地不近人情难说话的谢大人都从后门偷偷溜去看她,想来也绝对不会是像二小姐昨日个说的那般平庸无能。
想起昨晚那位小姐规规矩矩跪着的样子,她一时也下不了判断……摇了摇头,再怎么样也是个主子,半点也不关他们下人的事。
第三十一章
暮颜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昏过去之前的刺痛感已经消失无踪,仿佛那不过南柯一梦,反而隐隐地有种遍体舒畅的感觉。
外间已经听不到沉施的呼吸声,她便推了窗站着醒神,凉风盘旋而入,窗外,竟然下雪了。
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随风飘舞,在这世间附上浅浅的一层,青砖灰瓦,亭台流水,古色古香的建筑甚有风味。
等了许久,沉施还是不曾回来,也不知一大早去了哪里,她便只好自己带着巨款溜出了府。
天气阴冷,道路湿滑而泥泞,因着这样的天气,彤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不少,只有一两个卖早点吆喝的,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呼出的气凝成了白白的雾气。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桃源镇,那个吆喝着卖馒头的冬季。
昨日说起,便甚是有些奇怪的情绪,怀念、却并不浓烈,只是午夜梦回回味梦境般的浅浅遗憾。当年安大娘总觉得愧对于她,因此将军送去的东西分文不收全部退回,一生慈善绵软的老人,在这件事上的坚持超过了所有人想象的固执。想必,最后因着亲生女儿而起的黑暗中的情绪,成了她心中过不去的梗。
以至于后来再去寻她,却发现早已人去屋空,村民说她已经搬去了女儿家。
她低头想着事,完全神游在外,便也没有注意到路过的一个岔路小弄堂里飘散出来的血腥味。那里,刚刚发生过一起没有声音的杀戮。弄堂的尽头,此刻躺着几具已经失去了生机的尸体,破布袋子一样被随地丢弃在杂物堆上,伤口很是讲究,血迹并不多,只在身下形成了一小滩淡红的血水。
这场杀戮发生在瞬息之间,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而轻易取走这些生命的黑衣人,眉宇间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杀戮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
他朝弄堂口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之上的男人走去,撑开随身携带的伞,伞通体黑色,轮椅之上的男子气质冷漠华贵,全身裹在没有丝毫点缀的黑色锦袍里,脸在这雨中显得有点病态的苍白,一条深灰色毛毯覆盖在腿上。
有雪花落下,他放在毛毯上的手,节骨分明,肌肤细腻。
“公子。”身后黑衣人垂手而立。
他抬眸,回想起穿着青衣小厮装的少女,淡灰色的眸光隐约缱绻温柔一闪而过,竟如同空谷幽兰花开的旖旎。
谢锦辰。
他仿若未闻,抬手拂去碎雪,指尖触感冰凉,一如那个孩子的温度。
她抬眸浅笑,唤他“锦辰哥”,宛若春风拂过,散了一身凉意。
“跟上。”
“是。”黑衣人撑着伞,推着轮椅走出弄堂。
暮颜走到商行的时候,雪又大了些,商行老板正倚着朱红色镶铜钉的大门,兀自叹气愁眉不展。商家是最讨厌这种天气的,路上连个鬼都没有,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出来,而买铺子这种事情,一向都不是万不得已的事儿。
想着今日这生意,是黄了。
正唉声叹气之余,却见前几日来过的小哥拾阶而上,一时间竟觉得这位真真是英姿飒爽光彩照人,仿佛背后有满满的阳光倾斜而下,灼痛了眼。一愣,立马一边喜滋滋迎了上去,一边招呼小徒儿上好茶水糕点赶紧伺候着,可别跑了……
暮颜含笑应着,也不还价,只拿出了顾小叔的玉佩,说是暮三爷推荐。其实,暮书墨才不会管这事,他估计都不知道彤街东头有家商行,不过,她家小叔既然给了这个便利,她自然是要好好用的,毕竟现在她后面可有一债主呢!
于是,精明人商行老板一口气给打了个八折,暮颜也是爽快人,互惠双赢最好,也便直接四千银子成交了。
至此,彤街千姿坊斜对面的三层小楼正式属于了暮颜。
一切手续都办妥,便也告辞了出来,已经笑成了弥勒佛一般的商行老板见牙不见眼地送出了门,本想着去铺子瞧瞧,却见雪势渐大,便断了这念头准备回府。
没走几步,便见雪中黑衣黑伞轮椅上的男子抬头看来,似乎等候已久,黑色的伞上,已一层薄薄的积雪。
“谢大人。”她含笑而立。
他语气微有不悦,“昨日还称我锦辰哥,今日怎地又回到了谢大人。”
昨日能一样么?昨日在小院中,并没有外人,今日这路上虽然没几个人,指不定谁听到了呢?又得占据熠彤八卦热搜榜第一……
“本想去将军府寻你,正巧看你路过,便在这等着了。”谢锦辰也不为难她,朝身后随从招了招手,随从便撑了伞迎上去。
今日他的话似乎有些多。连黑衣随从都有些许意外。
暮颜提了衣摆随着随从过去,并不大的黑伞几乎整个都遮在她的头顶,她三两步走过去,“不知谢大人找小女何事?”
“去茶楼说罢。”在这大庭广众也不便说,即便可以说,也不愿她因着避嫌疏离而客套,他抿着唇,自己转了轮椅就走,能看出稍稍的不愉。
暮颜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这人又怎么了,这般喜怒无常,小跑两步认命地帮他推轮椅。
到了茶楼落座,上了点儿早点,谢锦辰也不吃,只是绷着唇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也不说话,一如昨日小院里一般。
微微错愕,他竟知道自己还未吃早饭么?当下也不客气,笑嘻嘻地吃了,徒留谢锦辰一个人膈应,他在生着气呢!这个白眼狼,自己等了她那么久,一口一个“谢大人”的,疏离地跟陌生人似的……
他倒是忘了,其实他们真的还属于陌生人。
啃了几个热乎乎的小笼包和绿豆糕,味道极好,顿时也不在乎谢锦辰的表情了,笑嘻嘻地开口,“谢大人……”
“锦辰。”他冷了脸纠正。
“锦辰哥。”
“锦辰。”连个哥都不想要了。身后随从昨日没去小院,被今日主子的幼稚行为惊得下巴都落了地……
得!吃人的嘴软,嘴软的暮三小姐本也没那么多男女大防的思想,不过是身份有些尴尬想低调些罢了,如今既然人家要求,便也承了,“锦辰。”
于是,嘴也不抿了,眼也不冷了,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