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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恪脸色由青变白,难看至极,颤着手指着柳昀之,倒退两步,说不出一句话。随即他豁然转身,朝着女帝扑通一声跪下,大声道:“陛下千万不能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
徐行俨冷淡的声音在背后传来,“臣还未说什么呢,如何就成了郡王口中的小人?”
柳昀之的反水让宇文恪彻底慌乱,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柳昀之知道的太多,即便如今他已经渐渐不再过度信赖柳昀之,但长久以来的积累又岂是一时半会就能改正的?近段以来他做的桩桩件件,无一事是可以大白天下的,而柳昀之一旦招供,他多少年的处心积虑便要彻底白费了。
在场的三司大臣还未明白这话什么含义,一时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麟德殿偏殿之中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有人有条不紊地往这边走来,听动静不像宫女也不似内监,下一刻,一道清丽的少女声传来,不紧不慢地问:“难道小妹也是兄长口中的小人吗?”
话音一落,一个小小的窈窕玲珑身影从偏殿中走出。
女帝听到说话声的一瞬,原本四平八稳的面色豁然变了,猛地从御座之后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声音发出的方向。
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躺了将近四个月之久,让太医和江湖术士均束手无策的玉阳郡主。
虽然早已知道玉阳可醒,但看到她确实完好如初站在面前时,徐行俨的眉心还是禁不住跳动了一下,但下一瞬便平静无息 。
玉阳看了徐行俨一眼,迎着整个大殿中所有人的目瞪口呆,对着女帝躬身一福,便盯着已经瘫在地上的宇文恪,笑吟吟地问:“不知兄长是否记得清楚,玉阳跌下湖中时,周围到底有四个人还是五个人?可当真灭口了个干净?”
……
徐行俨走出麟德殿,天色已经擦黑。
而夹道口一身白衣之人本应格外显眼,却又与即将到来的夜色分外和谐。他的脚步略顿了一下,又继续前行,一直走到那人面前站定,抬起手对着距离两步远的人拱手,淡淡一笑,“国师手段了得,您说玉阳郡主今日会醒,便果然今日醒来,徐某佩服。”
国师抬起眼皮打量着面前这个未及卸下一身玄甲的年轻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手段再高明也不及徐将军,竟然对金吾卫大将军的后院摸得那般清楚,或许那位大将军该庆幸自己没碍着您的道,否则他偷偷养在外室里的独苗就要绝种了。”
徐行俨看着国师这张脸,却判断不出此人到底是多大年纪,有着三十岁的面容,却显出四十岁的沧桑,一直藏于深宫不出,随侍女帝左右,将自己蒙上一层秘色。
眉眼淡淡,连两片薄唇也近乎透明,一身白衣更是衬得整个人仿佛要化作一道轻烟,随时会融入这苍茫夜色之中,甚至得道升仙。深得女帝信任,手中执掌玄影卫,再加上他提供的金吾卫大将军的软肋,以后恐怕就可以在这皇宫之中横行无忌了……但,既然互不干涉利益,这于他有什么干系呢?
两人漫步在长长的甬道之中,一直接近东侧宫城门,国师才终于停下步子,道:“某便到此为止了,徐将军,恕不远送,唯盼后会无期。”
徐行俨也停下步子,问出最后一句,“赎徐某冒昧,最后一问,不知国师当日为何会答应徐某的合作?”
国师唇角略勾,仿佛不常做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生硬,但一张寡淡的脸上瞬间便多了许多生动。
“我不过是想试一试周身这道樊笼到底有多结实。一成不变太久,这日子终究是有些太过无趣。”
徐行俨嗤笑一声,对着他抱了抱拳,说了句,我明白了,告辞。
……
徐行俨跨出宫门,迎面正好遇上回转禁中的裴莞。
徐行俨对着她略抬了抬手,道了句谢。
裴莞笑了笑道:“不必你谢,我不过是去安抚好友罢了,我所知的已经都同她说了,我离开时贵府周围的兵刚刚撤退,你们夫妻团聚,便不必在这些事情上浪费口舌。”
两人辞别,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门外徐行俨骑来的战马还在等着主人,他翻身上马,一声轻喝,黑马已经往前奔去。
门内裴莞看到夹道尽头站着那位负手望天的白衣男子,步子不由便停了。那人那个姿势站了许久,裴莞也跟着站了许久,但那人垂头看到她时,脸上表情纹丝不动,视线在她脸上淡淡划过,便错开眼神转身离开。
裴莞等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终于循着方才那人离开的甬道往宫内而去。
……
将军府内,裴莞还未离开时,府外的金吾卫便大约得了命令,突然收兵,当时谢瑶听着外面的动静,就听裴莞说,“成了。”
她虽没问,却大约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莞离开之后,她便让卢氏重新给她找了身衣服,这些日子被圈禁在府内,她又有些嗜睡,整个人就惫懒得懒得束发,但如今既知道徐行俨要回,便忙不迭让卢氏给她束发。
外面的兵既然已经退了,那便说明已经无事,又知道将军马上要回府了,整个院子的人都喜庆热闹起来,管事已经自己做主让厨房多烧些菜色。
卢氏给谢瑶松松地挽了个坠马髻,谢瑶亲自挑了两支与身上的红石榴襦裙相配的步摇,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瞧了瞧,又觉得有些太过刻意,摘下一支换了根红玛瑙簪子。
本准备再挑点脂粉涂面,却又想到之前在书里看到,胭脂水粉对胎儿不利,便作罢了。
卢氏在旁看着谢瑶打开胭脂盒子又合上的行为觉得有些好笑,便安抚道:“娘子放心,即便什么也不涂,娘子的容貌也是妍丽非常的。”
大约也是怀了身子的缘故,谢瑶这些日子虽然心中也有忧虑,但出于对徐行俨的信任和对胎儿的关心,在吃食上从不克扣自己,再则柳昀之毕竟曾经与谢家有些情分,除了限制自由,也没让士兵如何苛难他们。
是以最近她竟有些圆润起来,照着镜子,竟发现脸上气色反比之前更好了些。
裴莞走后没多久,她便收拾好了坐着等这个家中主人回来,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还没动静,她便有些焦急了,想要亲自到门口去等,但好歹被卢氏以她有身子为由将她劝下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谢瑶隐约听到有马蹄声传来,问卢氏,卢氏却一脸茫然。
谢瑶却清晰地听到远处的动静,再不顾卢氏阻拦,站起来便往外走,院子里一群仆妇自然随行跟着,卢氏只好拽了一条滚狐狸毛边的白狐裘披在她肩头。
此时华灯初上,一路上长廊之中灯火通明。
刚走出内堂,便看到有小厮从前院方向跑来,看到这边,边跑边笑着喊道:“夫人,将军回了!将军回了!”跑到跟前气儿也没喘匀,便急着道:“夫人,有兄弟在巷子口守着,已经远远看到将军骑着马往这边来了!”
身后跟着的仆妇都一脸惊喜笑意。
谢瑶一手被卢氏扶着,另一只手捂住不受控制怦怦乱跳的一颗心,脚下步子不由便快了。
卢氏忙道:“娘子慢些,慢些,当心身子!”
谢瑶长呼一口气,停下步子扶了扶发间步摇,侧脸小声问卢氏,“奶娘,我的头发可有乱了?”
卢氏帮她扶正了有些歪的那支玛瑙金簪,笑道,“没乱,今日娘子漂亮得紧。”
因快走这几步,谢瑶脸上有些潮红。她也不知为何,经历此番不大不小的波折,心中再也顾不得许多,今日她虽不知他是如何化解,但也可料想其中惊险。此刻就算徐行俨想要再同她说些前因后果她也不愿再听了,只要他能平安归来,两人能和和美美就好。
谢瑶平复了一下情绪,准备举步再走,可一抬头,却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徐行俨已经站在前面几丈远的廊下,穿着一身玄甲,臂间夹着个头盔。
他个子太高,暖黄的灯笼就荡在他的脑后,在他周身晕出一圈光晕,照亮了刀削般的半张脸。
徐行俨一步步走近,周围仆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谢瑶抿嘴笑着,眼中水光被灯笼照出一层潋滟。终于走近了,她仰头看着逆光而立的他,含泪笑道:“恭喜徐大将军……凯旋回家!”
徐行俨伸出被北地大风吹得越发粗粝的手掌,捧着她的脸,轻轻抚着她的眉眼,低下身子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含真,此生能有你等我,是我三生积得之幸……”
第五十三章
去年一年朝中大洗牌,宇文恪被幽禁南苑; 女帝虽然并未牵连其他人; 但整个瑞王府已是头顶乌云摇摇欲坠; 瑞王昼夜不安,甚至有些疯疯癫癫。某日清醒时; 瑞王突然被发跣足闯进皇宫; 跪在女帝跟前自请削为平民; 举府迁出京城,不敢再称为陛下子孙。
女帝略加安抚; 也不说是否准许; 只将他赶回府中了。
瑞王日夜难安; 没多久就卧床不起; 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女帝大约也是觉得这个儿子实在是废物脓包到无可救药; 再这样下去,估计当真要死在这儿了,索性就准了他的奏请,给他一块封地,让他到封地上去了。
而曾经依附宇文恪的一批大臣; 被女帝贬的贬降的降; 搞得一个朝堂七零八落,于是趁着去年秋闱,提拔了几位年轻官员,改元神隆,为折腾了一年多已经显得死气沉沉的朝堂注了些新鲜血液。
虽然这些与如今已经炽手可热的敕造大将军府没有一文钱干系,但因为谢瑶有孕,在徐行俨眼中已经成了下不得地的菩萨,经不得丝毫动荡颠簸。
这一耽搁,自然一直等到孩子落地,又多长了几个月,能够耐得住长途跋涉,这才准备将早已到手的圣旨付诸行动,所以两人准备离京时,已是神隆二年春日的事情。
生的是个女孩儿,徐行俨取名“棠”,至于为何取这个字,大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小名是谢瑶取的,叫“等等”,谢瑶说是为了让他记得这孩子是在她等他的时候有的,徐行俨听了,觉得很是有理,于是这倒霉孩子就被这两个不负责任的父母定了这么个听起来不太正经的名字。
徐行俨身世曝光,在女帝还未生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念头时,他在京城的作用不过是再多搅浑一潭死水而已,所以当他提出要戍守北疆时,女帝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封他为安北都护府做都督,直接掌管高丽一带。
府里是开春便开始收拾准备,主要是当初谢瑶陪嫁的田庄铺子之类不能带走的身家,只能寻摸着卖了换成金钱带着方便,而这些琐事自然全都落在褚先生身上。
去年褚先生曾在宇文恪威逼之下写出那份栽赃徐行俨的手书,被救出来之后少了两根脚趾头,几乎要在徐行俨面前以死谢罪,还好后来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