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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女帝又开口道:“仅凭一块玉佩,你觉得朕会信你所言?”
“不会。”徐行俨仍旧垂着双眸,语气波澜不惊,“徐某筹码,只因于陛下有益。”
女帝负手看他,冷笑一声:“果然是初生牛犊,好大的口气!朕竟不知你一个草莽布艺能给朕何等益处!”
说罢,面前双脚移开,明黄衣袂扫过他的肩头,沉沉脚步声逐渐走远,殿外一直候着的宫人见陛下终于起驾,纷纷迎上去,一阵杂乱之后,四周重新归于沉寂。
没人让他起身,他自然只能这样一直跪下去。这一跪,一直到第二天午时。即便是铁打的汉子,身子也可能受不住。
中间有内监进出,均忍不住好奇往他脸上看了两眼,但也不敢上前搭话,只是借着整理手里奏折的功夫草草一扫而过,便匆匆离去。
直到日头穿过高大殿门,斜斜落到他背上,在他左前方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殿外终于起了喧哗声。
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率先传来,“……先生说前几日学得狠了,便放我们歇息半日。”
这声音,徐行俨闭眼想了想,他认得,是三皇子祁王嫡次子,宇文忻。
女帝和颜悦色问:“可先去你父亲处问候过了?”
宇文忻回道:“还不曾去过,因距离内宫更近,孙儿下学之后便先来宫内问候大家,随后再回府中不迟……祖母当心门槛。”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略带戏谑道:“五弟还当真会讨陛下欢心,殊不知……”话到此处突然止住了,“陛下已经宣了外臣觐见?”这声音,赫然是宇文恪。
女帝语气略淡:“不过是个不怕死的而已。”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至徐行俨身旁。在看到跪地之人侧脸时,宇文恪脚下一顿,不曾料到昨夜还在派人袭杀之人竟然在此,他心中思绪起伏,面色骤变,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宇文忻叫了一声:“大哥?我看你面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宇文恪回神,看了眼已经于桌案之后坐下的女帝,见她并未注意自己,当即扯了嘴角,随意一笑:“是有点不适,许是早晨吃的粘糕积食了。”
赵明福已经吩咐小内监将中书门下草拟过的奏折搬上桌案,女帝掀开一本,接过赵明福递过来的朱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仿若无意道:“你年龄不小,却还不如老五行事稳重,吃饭如同做事,均需量力而为,当真吃不了的东西,莫要强行为之。”
宇文恪心头跳了跳,不知陛下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若当真知道了……他不愿深思下去,心中虽微微慌乱,但表面功夫一丝不差,嘴角微弯,弓腰应是:“陛下教训的是,孙儿记住了。”
宇文忻年方十六,身形看似瘦弱,却因习武而不显得单薄,笔直如青杉,个头几乎与宇文恪比肩。他打量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问:“这位郎君可是犯了何事,祖母在责罚他吗?”
女帝在徐行俨略显苍白却依旧沉毅的脸上扫了一眼,又淡淡垂眸,在奏折上划了一笔,道:“算不得大过,只是有些不自量力罢了。”
宇文忻犹豫了片刻,道:“这确实不算大过,罚一罚也就是了,不知祖母罚他跪多久了?”
女帝垂眸批阅奏折,并不出声,宇文忻一时有些尴尬。
赵明福在旁边偷偷打量了女帝的神色,笑了笑,回道:“也不算太长,从子时始……”
宇文忻诧异,“这么久?”他看了看仍旧纹丝不动跪在地上的人,忍不住求情,“既然已经罚了这么久,孙儿想他应该也已经知错,祖母不如便饶了他吧?”
宇文忻想的是跪了这么久,此人必然一直未用过饭,身体定要抗不住。可听进宇文恪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思量,他迅速看了一眼徐行俨,刚悠悠飘起的心脏又沉了下去——陛下竟然深夜接见一个外男,无论此人是何身份,这都是登基之后开的第一个先例。
一本奏折批完,女帝“啪”一声合上,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她从进殿开始终于将视线扫过地上跪着之人,淡声道:“汾阳王都替你求了请,你还不起身,莫不是要朕亲自扶你?”
徐行俨也不称谢,直接抬脚起身。站直身子的一瞬,双腿一软,身子晃了晃。
宇文忻离得近些,忙伸手扶了一把。
徐行俨低声道谢,轻轻推开扶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宇文忻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女帝让两位请安的郡王离开之后,赵明福也很识相地带着殿内其余众人退至殿外。
大殿重新寂静下来,等右手边的奏折批至半尺高,女帝终于停笔,掀起眼皮看向徐行俨,君威森森,沉沉压下。
“你的筹码是什么?说吧,于朕有何益处?”
徐行俨顶着慑人心魄的压力平静回视:“不多,只是一个祥瑞。”
女帝凤眼微眯。
“前朝末年,哀帝下江南游乐途中遭叛臣斩杀,陈皇后携皇孙及传国玉玺入漠北突厥,从此销声匿迹。后各路好汉揭竿而起,天下大乱,传国玉玺从此消失无踪。”
徐行俨不紧不慢,娓娓道来,“高祖得天下后,登基之时无传国玉玺傍身,甚至有民间流言戏谑其为白板皇帝,名不正言不顺。高祖终其一生,曾无数次派人潜进漠北王庭搜寻传国玉玺下落,却始终无果。太宗时,有流言称传国玉玺流入吐蕃,太宗便派一队人马随当时嘉阳公主的和亲队伍入藏寻找玉玺,最终仍旧草草收场。”
“先帝时,也曾数次派人马去西域各国拜访,想必与西域结盟为假,寻找玉玺才为真。”
听完这些,女帝终于搁笔,脸上露出几分玩味,“你如今多大年龄?”
昨晚至今,徐行俨态度不可谓恭敬,但女帝并不以为忤。只因两人身份悬殊太大,女帝一生历经起伏生死,比徐行俨只多不少,且多涉及诡测人心,登基之后胸中多数时候装的是权衡朝堂和造福江山社稷,只有别人揣测她的内心,她从未再去揣测过别人心思,更不屑于与一个自己一句话就能要了脑袋之人计较些细枝末节。
由谢京华朝堂之上数次当面忤逆圣言,她却一直放任不管便可见一斑。这般胸怀,虽不能说后无来者,前人也是寥寥。
是以此时看到一个能与自己当面侃侃而谈却分毫不漏怯意的年轻人,心中更多的是好奇与爱才之心的,尤其是这年轻人还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
徐行俨答:“二十有一。”
“比朕的儿子都要年少许多……小小年纪,”女帝哼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从何处得知这些内宫密辛?”
徐行俨顿了顿,而后直接将视线落在女帝总是精神抖擞也遮不住苍老的脸上:“徐某不仅知道宫廷密辛,还知道如今传国玉玺在何处,在谁手中。”
女帝初听到这句话时只是心中微哂,并无太大反应,毕竟多年以来,曾有无数人在自己面前立下军令状,声称若不拿回玉玺,定提头来见。几年过去,头确实提回来几颗,玉玺却从未见过踪影。
民间有句俗语称,虱子多了不咬人,大概便是同理。
假话听多了,再听到真话时,便无太大反应。
可渐渐地,女帝收了脸上戏谑,从昨夜到今日,终于第一次正视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两年前她从帝位上逐下次子,三子又主动上书退避不就,甚至推她为帝。但她登基至今,即便有淳于氏拥护,仍遭儒生诟病。
其一是因她身为妇人,其二,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两年以来,全国各地虽然不时呈送祥瑞,以示女帝临朝乃奉天承运,可仍堵不住悠悠之口。
但若得到开国以来三代帝王倾全国之力也不曾寻到的传国玉玺,还有比这更祥的瑞兆吗?
想到这里,女帝只觉得这两年被政事操劳到有些疲劳的身体突然充满活力,仿佛疏忽回到两年前登基为帝的前夕,精神猛地振奋起来。
她双手扶着桌案缓缓站起来,在长案之后来回走了数趟,终于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行俨,“这便是你的筹码?”
徐行俨避开女帝视线,垂眸淡淡道:“这只是徐某投的石,陛下不必许某任何东西,只等某将玉玺呈送陛下案前,陛下再来判断某是否值得这个价,是否要给某指一条大道。”
女帝盯着徐行俨一直古井无波的双眼,良久,终于沉沉笑出声来:“数日之前,裴莞将你的底细调查彻底呈到朕手上时,朕并无多大兴趣,如今想来,这是许多年来朕第一次看走眼……有胆有识,朕的阿妹生了个好儿子。若朕的两个儿子有这般胆色……”说到这里,不知她想到什么,突然收敛笑意,负手看向门外,不再多言。
没多久,她又重新端坐于书案之后,看着徐行俨问:“你何时动身去寻?需要调配何物?你所求为何,不妨先说来听听。”
徐行俨沉默片刻,心中思量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又重新抬眼,道:“某独身一人前行便可,只需马匹干粮,某所求……只求一位谋生。”
女帝嗤笑,眼中带着点不出所料的意味:“中书?尚书?门下?你最擅长应该不是此类……还是说,你想得亲王爵位?这个倒是不难,或者是十六卫?裴莞说你有身手能排兵布局,十六卫倒更适合你。”
“徐某不求十六卫,更不求爵位实职,”徐行俨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只求在玄影司中谋求一容身之处。”
玄影司之名少有人知,但若说“黑燕”,在内宫之中必然能令小儿止啼。
女帝目光凝住,她突然发现,自己第一眼见到面前这个年轻人时的怪异之感到底是什么。不仅是因为他的过分冷静沉稳与年纪不符,也并不是因为他一直胸有成竹分毫不漏怯意,只因他身上仿佛罩着一层连她都不能看穿的迷雾。若以裴莞得来的那份底细,根本无法看清此人本貌。这不过短短片刻相处,她数次以为自己已经占了上风,结果竟能被他反戈一击。
这在过去数年之间,能偶尔让她起这般反应的,除了大理寺卿张正之外,绝无第二人。
……
谢氏上承数百年,自然不会只有谢尚书府上人丁单薄的一家数口,实则家族人员庞杂巨大,只是谢京华是主脉,其余均是已经隔了两代的旁支,且官位不及谢京华,住得远不说,平时来往也是寥寥。所以京城中说起谢家,率先想到的便是谢尚书一府。
谢尚书和谢夫人都不喜叨扰,平日里远房旁支之中的妇人也没什么机会来攀关系拉家常,谢瑶及笄是在五月中旬,但她是谢氏主脉之中唯一嫡女,如今终于有了借口,便早早地上门来送礼道喜,时不时拉着谢夫人商量,香案该摆在何处,该何处更衣,正宾请谁,赞者又请谁……
而谢夫人虽然平日里没太多与人交集的兴趣,但一旦遇上儿女的事情,便前所未有的热心,拉着那些嫂嫂侄媳之类的便扔不下话头,一件小事也能来回商议半日。
谢瑶自然受不了这些,尤其是碰到那些明明大了她两轮却要唤她姑姑或者婶婶的妇人们,她便头皮发麻。最后索性躲进了东苑嫂嫂的院子里,图个清静。
谢琼夫妻都喜清雅,不爱雍容华贵的牡丹芍药海棠之类,院中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