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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嗣炯脚步微顿,再抬起,只觉灌了铅似的沉。
皇上的寝宫十分寂静,只有几个内侍在旁伺候。
他躺在塌上,惨白着脸,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俨然和一具尸首差不多。
朱嗣炯觉得皇上好像即将燃尽的油灯,昏昏暗暗、凄凄惨惨、光亮如豆,倏忽之间微微一跳,险险熄灭。
他鼻子有些发酸,轻轻唤道,“皇爷爷。”
皇上微微睁开眼,见是他,脸色好看了些,“炯儿,你救了皇爷爷的命。”
没有自称“朕”。
朱嗣炯喉头一阵发堵。
“你做的很好,皇爷爷高兴,……宁王那个孬种也出了好苗子!”皇上呼吸很不均匀,他闭上眼重重喘了几口,“炯儿,宁王不是当皇帝的料,你那两个哥哥也不是。”
他紧紧抓着朱嗣炯的手,“你,一定要做皇帝,祖宗基业,不能毁!”
朱嗣炯不知说什么好。
皇上松开手,积聚最后的精力,一样一样交代,“镇北侯拥兵自重,西北军只认他不认朝廷,罗致焕掌管京畿大营,他们兄弟若里应外合,朝廷危矣!罗家,既要用,也要防!”
“高敬,理政是个好手,但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要防!”
他猛然一阵咳,朱嗣炯忙替他捶背,皇上挥挥手,颓然说,“老了,朕老了……,可这江山,不能亡。”
内侍苟道进来,“陛下,高首辅求见。”
“宣!”皇上用力握了握朱嗣炯的手,“你心里要有数。”
高敬和朱嗣炯打了个照面,他眯着眼睛说,“靖江郡王没去烧宁王的热灶头,还惦记着皇上,真是有心了。”
朱嗣炯心里头乱糟糟的,没去细想。
待他看到万碧时,纷乱的情绪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阿碧!”他恼怒道,“你好大胆,竟然给我订亲事,你把我当什么了?”
连日奔波,万碧早就困顿不堪,她没有分辩,只用目光上上下下瞅朱嗣炯,那依恋、爱慕、庆幸的神情使朱嗣炯心头一热,眼中突然涌满泪水,只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她说,“你活着,真好!”
朱嗣炯一下把她抱在怀里,“傻瓜!”
“没有比活着更美好的事,只有活下去,才能改变未来。——再说,我都接受了,你就别再难为自己,看的让我揪心。”
朱嗣炯还是委屈,“我为你守身如玉,你却把我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万碧失笑,“对不住,我的爷,从今往后,我定然把你牢牢看紧,做个醋缸子!”
她推开他,“吕先生还有事和你商量,赶紧去。”
送走朱嗣炯,万碧吩咐小雅准备热水沐浴。
她将头深深浸在水中,裸露的香肩微微颤抖。
久到小雅以为她要淹死自己的时候,万碧霍地从水里抬起头。
她眼睛发红,不知是不是水淹的。
“万姐姐,其实你没看起来那么豁达,你很难过的是不是?”小雅难得聪明了一回,“你怕郡王爷难过,故意装作满不在乎。”
万碧失笑,“胡说,我才不在意!哪个有钱有权的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她说着,却把头转到一边。
“去拿细布,给我把头发绞干。”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小雅回来时,万碧已穿好衣服,面色如常。
小雅给她绞着头发,“万姐姐,我觉得你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小雅咂了半天嘴,想形容却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了,嗯……从前好像一只猫,现在好像老虎。”
万碧一下笑出声,“你这是骂我呢!”
过了一会儿,她幽幽说道,“小雅,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这变化,是无穷尽的。”
吕秀才和朱嗣炯密谈了半天,临走时说了句话,“常人之妾,终身卑微,唯有帝王之妾,可傲居人上。”
朱嗣炯看着无边的暗夜,默立不语。
院中燃起庭燎,飞蛾绕着火堆不停地飞,终抵抗不住诱惑,一个个扑入火中。
剩下的,只有噼噼啪啪作响,跳跃的火焰。
京城罗家,罗筱婳逼着父亲去提亲。
罗致焕无奈,“现在是国丧,过几天再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哪有女方主动去提亲的道理?”
“万一他反悔了怎么办?”
“反悔?”罗致焕冷笑道,“想要过河拆桥,也要看这座桥他拆不拆得了!”
罗筱婳不管,闹得罗致焕头疼。
“好好好!等宁王妃回来,请你祖母去提亲可好?”
罗筱婳高兴了,但大罗氏很是担忧小妹,想着怎么让她打消了念头才好。
她夫君却劝,“这门亲事,侯爷那边也同意。”
“我爹?”大罗氏奇道,“他什么时候操心过儿女亲事?”
“你难道看不清形势?宁王板上钉钉继位,他们要扶持靖江郡王!”
“扶持一定要结亲吗?再说宁王有嫡长子!”
“他都成亲了,难道让小妹做小?——你还不明白吗?”
大罗氏惊呼一声,“要的是子嗣?”
“封王拜相,不过是一时荣耀,想让你我两家长长久久兴盛下去,都不如皇上有自家血脉来的稳妥!”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这皇位都不如自家人坐着保险!
大罗氏一时百感交集,哀的是,小妹被家族当做政治赌注,幸的是,嫁了自己喜欢的人。
可小妹,能幸福吗?想起靖江郡王那个美艳无双的宠妾,大罗氏不住叹气,都快把山叹倒了。
在罗筱婳的企盼中,宁王府的人终于回来了,且在罗老夫人和宁王妃见面后不久,朱嗣炯便来找她。
罗筱婳撒腿就跑,绣鞋几乎飞出去。
朱嗣炯站在中庭的海棠花树下,背对着她,听见动静,回身看来。
他穿着银白暗花软绸箭袖圆领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挂着个精巧的银黄荷包,足穿青缎凉里儿皂靴,气度雍容华贵,超然出众。
罗筱婳看看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家常衣服,有些局促不安。
朱嗣炯的眼神清澈、淡漠,“罗二小姐,你我两家虽在议亲,但还未定。有些话我要提前和你说,我很感激你帮我,但嫁给我,你不会幸福。”
“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嫁给你!”
朱嗣炯微微叹气,“承蒙错爱,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喜欢你。”
罗筱婳的笑容凝固了,“我、我知道。”
“我不会是个好丈夫,我只钟爱一人,我容不得别人欺她。”
“你说的是万碧吧!我不会难为她,……只要她不招惹我!”
朱嗣炯垂下眼眸,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罗筱婳怕他反悔,急急说道,“我爹爹说了,若是你不认账,他就拿着龙纹玉佩告御状,皇上势必会重重罚你!我们罗家势力遍布军中,只要我爹爹一声令下,他们才不管你是什么郡王,照样把你揍个半死!”
朱嗣炯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冷冷说,“我真是小看罗将军了。”
“那是!”罗筱婳不禁带出几分得意,“我爹和大伯厉害着呢,有他们做你靠山,谁也不敢欺负你!”
“呵,我在你口中倒成了吃软饭的!”
“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们罗家很厉害,哎,不是,我是说,你找了个有势力的岳家!”
朱嗣炯又叹口气,“罗二小姐,对不起。”
罗筱婳以为他不承认这门亲事,脸色唰地变了,“你若不答应,我就让我爹请皇上赐婚!”
“你误会了!”朱嗣炯真是头疼,“这门亲事,我认了!”
罗筱婳呆住,只听他清冷的声音响起,“阿碧做出的承诺,就如同我做的承诺,我认!”
罗筱婳陷入狂喜,没听出另一层意思。
“但,我能做到的,只是给你正妻应有的体面和尊重,其它的,给不了。”朱嗣炯说,“所以,对不起。”
“足够了,只要让我在你身边,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她已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你一定会爱上我,我这么好,你不爱我是你的损失!”
朱嗣炯目光极为复杂,厌烦、讥讽、怜悯、愧疚,他闭上眼,再瞿然睁目时,眼中唯有坚定,“如此,甚好。”
靖江郡王和罗二小姐的亲事两家口头定了,只待一年孝期后迎娶入门。
世子朱嗣炽要气疯了,窝在屋里团团转,恼恨王妃怎么给老三找了个这么厉害的岳家。
石莹劝道,“什么事都要反过来想一想,虽是结亲,也有可能是结仇!”
“此话怎讲?”
石莹笑道,“之前我还没想到怎么除掉三弟,这门亲事倒给我送了个好主意,且等罗二小姐进门,我必有大礼相送!”
第47章 气煞(三更)
立冬,北风呼号; 天气阴沉; 一时下起散雪,先是细细碎碎,愈下愈猛; 和着风; 成团在空中飞舞; 不过半日; 整个京城都被裹成了苍苍茫茫、朦朦胧胧一片白。
这样的寒冬,自然是要猫起来。
朱嗣炯已和万碧窝在房中近十天。
做什么?
自然是造小人儿!
他的差事又被皇上免了,长天白日无事,正好做运动!
他看着上面的万碧,眼神渐渐迷离。
许是屋里烧得炭火太旺,万碧出了身薄汗,那墨一般的长发贴在曲线玲珑的娇躯上,映衬着她莹白如玉的肌肤; 黑的越黑; 白的越白,更显出几分冶艳。
“阿碧; 累不累?不然你躺下。”朱嗣炯气喘吁吁。
万碧的确有些累,“还好,像骑马。”
朱嗣炯愕然,呼地翻身把她压住,“又来取笑爷!”
狂风骤雨中; 溅着泪的花更让人沉迷不可自拔。
“阿碧,快些给我生个孩子吧。”
万碧只笑不说话。
“我每日这么勤奋耕种,怎么不见种子发芽呢?”朱嗣炯很是郁闷,“你没喝避子汤吧?”
“没,自从上次你发脾气,王妃那边再没管过我。”
“明日叫李重生来,他不是号称神医吗,好好给你调理调理!”
翌日,李重生果然给万碧看出点毛病。
她有严重的宫寒!
“你难道在冰水里泡过吗?简直就像揣了个冰疙瘩!”李重生瞪着眼说。
“大冬天冷水洗衣,她做了四年。”朱嗣炯疼得心直哆嗦。
李重生还想再嚷嚷,得到万碧一记眼神警告,不说话了,开张方子,嘱咐万不可贪凉。
临走时,他悄悄对万碧说,“你当初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呢!”
万碧笑道,“早就做好了,赶明儿给你送去。”
她送李重生出去的时候,不巧碰到大姑奶奶朱素瑛。
襄阳伯作为平王余孽,满门抄斩。
朱素瑛因是宁王女儿,逃过此劫,但郡主的封号被皇上夺了。
她恨,恨万碧,恨万碧比花还娇艳的脸。
若不是万碧勾引马风,马风也不会与朱嗣炯交恶,有朱嗣炯求情,也许皇上会看在他是宁王女婿的份上,饶他一命。
人有时要找个怨恨的对象,才能活下去。
万碧觉察到她眼光不善,绕道而行,可走出好远,还能感到背后如刀子一般的眼神。
真麻烦!万碧沉下脸,暗暗琢磨开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到了罗筱婳进门的日子。
这一天,万碧没有出院门。
朱嗣炯穿着喜服,脸上无悲无喜,例行公事般地去迎亲。
罗筱婳根本坐不住,她一身大红喜服,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来了吗,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