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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二楼只有他的笑声在飘荡,孟卿云凤眼微眯,嘴角似笑非笑。
他身后的人族中长辈在朝中都或多或少仰仗孟卿云,有的甚至就是孟氏门下,唯其马首是瞻。他们跟着穆郝,不过是图个乐子,如今得罪了贵人,全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互相对看一眼,一人道:“孟大人出身名门,断不会与女子如此,今日定是个误会。”
另一人道:“不错,孟大人清贵可敬,事情绝不是穆郝皇子说的那般。”
穆郝绝想不到面前的人尚没有说什么,身后的那些人就已经全部倒戈,怒火大涨:“欺人太甚!我今日就将这个姓孟的给废了,把这臭娘们带回去暖床!”话冲出口当即抡起拳头朝孟卿云挥过去,她嘴角微浅的弧度不变,伸出右手微微一挡。
明明看着软得跟棉花一样的阻挡,偏偏穆郝的拳头碰到后像是砸在了石头上一样,疼得他脑袋一抽。不肯大庭广众之下丢人,他反手又是一拳。
这次孟卿云张开手掌,轻轻巧巧地接住他的拳头,被逼得往后退。穆郝目中大喜,却见她眼眸潋滟,忽而手向下一按,骨头清脆的碎声响在身前。
“啊!”凄厉的叫声在酒楼里回荡,孟卿云松开手,穆郝的右手立即软软地垂下来。
江琳谙原被他气得掉眼泪,一转头听到那声骨头碎裂声,登时也顾不上哭了。透过孟卿云肩膀与门框之间的缝隙往外看,穆郝正疼得满头大汗,跌在地上颤抖大叫。
他右手垂着,不止是手腕断了,便是那整个手掌都像是碎了,烂软成一团。
“呀!”她赶忙捂住眼睛,孟卿云淡淡看了一眼穆郝,转而对她道:“江小姐,我们走吧。”言罢往楼梯去。
江琳谙害怕被丢下,忍住惊骇小跑跟上。
她送江琳谙回府,到了江府门前,江琳谙还没回过神。孟卿云揉了揉眉心,笑道:“孟某性子有些怪,让人断手断脚之事时有发生,好在江小姐不必与孟某长期共处,不用担心。”
江琳谙一愣,琢磨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急道:“我……”
“江小姐快回去吧,日后不管是去见谁,切不可再独自一人。”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打伤了穆郝,只怕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揭过去,毕竟是一国皇子,不看贵妃娘娘的僧面,也该看安国的佛面。可穆郝满嘴讳言秽语,她又实在忍不住……多年控制得当,再大的挑衅她都能忍,却在一个穆郝上破了功,想起来都要笑。
果然,回到孟府不过一刻钟,宫里就来请人了。
她换了身衣裳跟着去,才到长秋殿阶下,就已经听到从里头传来的阵阵惨叫。缓步而上,殿内太医哭丧道:“贵妃娘娘,非是老臣不肯尽力,实在是皇子手骨尽碎,无法了呀!”
“不!救我啊!……”穆郝哭道:“姐姐,救我啊!”
“弟弟……”庆雅哭得几近晕厥,转身扑在俊朗男子身上,“皇上、皇上要为我们姐弟做主啊!”
孟卿云立在殿门前等着,太监一路跑进去通报,庆雅闻声转过头,一双眼睛恶狠狠看向她。她神色平淡,只是看着萧戎,接到他递来的目光,顿了顿,走进去。
“皇上、贵妃娘娘,”她随意行了礼,神情从容:“不知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姓孟的、啊!”穆郝大叫一声,推开正为自己擦汗的宫女,脸上表情似是恨不得吃她的肉。“你不得好死!”
“孟卿云!”庆雅冷笑道,“我弟弟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你扭断他手腕不算,还要将人整个手都捏碎?!”
“庆雅。”萧戎低唤一声,庆雅一震,咬了咬牙,瞪向无辜的太医:“还不去看!要是他手真的废了,我饶不了你们!”
太医苦着脸,又到穆郝身边鼓捣起来。
孟卿云道:“下官与穆郝皇子在酒楼相遇,皇子出言不逊,欺辱了下官,在场之人皆可作证。”“那又如何?!”庆雅激动,“他骂你几句就被你弄成了这副样子,那你岂不是应该被五马分尸?!”
“娘娘此言差矣,”孟卿云波澜不惊,“下官身为大烨一品,乃朝中重臣。根据大烨律例,无故辱骂三品以上大臣者,鞭笞一百,没家产。以穆郝皇子的身体,鞭笞一百,即便不死也将落下重症,如今只是没了一只手,小惩大诫,娘娘何必生气。”
庆雅怔住,偏头看向萧戎,目中含着疑惑。萧戎手握成拳,抵着唇边低咳一声,默默点了头。
那声低咳,无论孟卿云怎么看,都像是在掩着笑。
庆雅噎住,穆郝怕就这么便宜了孟卿云,大叫道:“姐姐,你别听她胡说!她和那个姓江的女人在酒楼里独处一室,我只是说她两句,她恼羞成怒就动了手!”哀哀看向萧戎,哭道:“姐夫,你要给我做主啊!”
萧戎坐在椅子里,逆着光,神色莫名。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沉了沉,片刻睨向孟卿云,音调上扬,“哦?”
孟卿云背上起了鸡皮疙瘩,抿抿唇,道:“下官与江小姐有事商谈,非穆郝皇子所说那般有伤风化。他当着众人面出言侮辱,江小姐悲愤交加,一路上若非下官相劝,只怕早已投湖自尽。”扯着谎话,她眼都不眨。
“下官病愈回到长安这几日,所见所闻都是皇子如何放荡不羁,流连青楼楚馆,当街调戏世家女子……”
庆雅脸色渐沉,孟卿云道:“贵妃娘娘与穆郝皇子从安国而来,娘娘居于深宫,皇子在于市井。长安百姓见不着娘娘,却每日都可听到、见到皇子所作所为,又由皇子所为联想到娘娘,长此以往,世人对贵妃娘娘误解太深……”
“孟大人的意思是,”庆雅僵着脸勾出一个笑,“本宫非但不应怪你,还应感谢孟大人替本宫管教了弟弟,维护了本宫的声名?”
“娘娘圣明!”
“你……”庆雅气极,“欺人太甚”四个字在喉咙口打转,但眼角扫到萧戎神色平淡,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僵持半天,哼了一声背过身,伏在穆郝身边啜泣。
“庆雅,哭多伤身。”萧戎起身握住她的肩膀,将人带到椅子上坐着,转头对孟卿云道:“你先下去吧。”
☆、第九十一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九) 1/2
“难道就这么算了么?”庆雅哭道,“臣妾该如何向父皇交代啊……”
孟卿云微微一顿,叹道:“娘娘,酒楼中是皇子先对下官出手,下官出于自保,才会将他打伤。娘娘若真要为皇子讨回所谓公道,下官也无法,但凭娘娘处置便是了。”言罢行礼,慢慢退出长秋殿。
郭济将她带到景明殿,奉上茶水点心,“孟大人……”他欲言又止。
孟卿云笑问:“郭公公有话不妨直言。”
“奴才昨日刚与您说过那些,今日就……”他叹道,“这时伤了穆郝皇子,如何不让人以为您是为了玉妃娘娘?与贵妃结下梁子,您又是何苦?”他在萧戎身边多年,对孟卿云也算推心置腹,没有什么不好说的话旄。
她反而安抚:“我心中有分寸的。”郭济无法,只得闭口退下。
除了这样一句,她还能再说什么?无奈叹气,大殿里剩着她一个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在回荡。
随意吃了些东西,扫到榻上有一本书,捡起来看,是萧戎翻过的。墨香幽然,还晕染了点龙泽香的气息,她不禁弯唇,索性脱了鞋,蜷在榻上看起来嵴。
不过多久萧戎回来,见她自得其乐的模样哭笑不得:“你惹了麻烦,倒是让我善后。”
孟卿云睨他一眼:“温香软玉在怀,这善后不合皇上的心?”
萧戎啧啧两声,“又打翻醋坛子了。”
孟卿云轻哼不语,阖上书页,侧首眸光潋滟,“尊贵的皇帝陛下,您准备怎么处置微臣呢?”
萧戎抿着笑,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你话都说到那样的地步了,千般万般都是穆郝的错,谁人能处置你?”捏住下颌抬起她的脸,亲了亲,“人说最毒妇人心,这下手忒狠了。”
“谁让他满口污言,”她冷笑,“下次再遇到,我连他脑袋都揉碎才是好的。”
萧戎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落在她颊边伤口上,微微一顿。那道拓跋昀留下的伤痕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却仍可以看出当时伤得多深。
“怎么了?”觉察到他的视线,她摸住脸,眉心微蹙,“很丑吗?”
“不丑,”他摇摇头,“卿卿这样美。”
她眼睛闪着亮光,方才因穆郝而起的怒意瞬间消弭,弯唇一笑。
柔情缱绻,迷醉如梦。这场梦太久,从常州直到长安,从日暮直到天明,分明是真实的模样。
与萧戎在景明殿消磨许久,她才恋恋不舍地出了宫,等回到孟府看到孟昭元摆起的阵仗,方想起穆郝之事并不算完。
奇怪的是孟昭元并没有多么生气,只是责怪她太过鲁莽。倒是许氏满脸是笑,哄着孟昭元道:“冲冠一怒为红颜,那穆郝皇子太不像话,怨不得云儿对他动手。”
孟卿云一怔,立时明白过来。笑了笑,“多谢父亲、母亲为孩儿着想,但孩儿与江家小姐之间,并无劳什子情意。”
许氏愣住,孟昭元皱眉道:“你不是去过江府上为江三小姐过生辰?”
“孩儿去过,但那是因为江尚书盛情难却,并未其他。”
“那你今天……”许氏脸上的笑有些难看,“云儿年纪不小了,中意哪家姑娘也不算害羞的事,何必与我们隐瞒。”
孟卿云语声淡然,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坚持:“孩儿已当面与江小姐说清楚,孩儿并无娶亲的打算,请她代为向江尚书赔罪。”
“胡闹!”孟昭元急得手臂一抬,许氏连忙拉住,不停地朝他使着眼色。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我与江大人早已说定儿女婚嫁,你自作主张地毁了,将我颜面置于何地?!”
孟卿云淡声:“父亲不曾问过孩儿,孩儿如何不能自作主张?”
“自古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许氏叹气,“怎么不知好歹。”
“孩儿多谢父亲,但孩儿并无成亲之意,还请父亲、母亲不要相逼。”
“你……”孟昭元气得胸口疼,“你都多大岁数了,别的世家公子早已是儿女绕膝,偏你还是孤身一人,你……你要让多少人看笑话啊!”
“谁人看笑话?”她轻笑,“父亲但管与孩儿说,谁人看了孩儿的笑话?”
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如何不激起怒气?孟昭元话都说不出来了,许氏脸一沉,直直看着她:“无论如何,你都不愿娶亲?”
不愿离开萧戎,不愿放过孟卿玉。
她弯唇:“是,孩儿不愿娶亲,还请母亲莫再操心。”说完行礼,不待孟昭元发话,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几声咒骂,皆都随风消散。
穆郝的事并没有持续太久,萧戎将庆雅姐弟安抚了、象征性地罚了孟卿云俸禄就算揭了过去。江元也没有在亲事上纠缠,反而是孟昭元狠狠发了一顿脾气,弄得阖府不宁。
一眨眼,长安城的玉茗花都谢了。
与之相反的,倒是御河芙蓉开得如火如荼。
太后是爱花之人,见如此盛景不免想与人共享,又见自庆雅进宫之后,宫里还没有办过什么像样的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