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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嘉知道时机不对,不然很想反驳一句,她明明也是个承诺抛脑后的。
他忍住那种直言的诱惑,改口问道:“你忘记你答应过我,没有旁人在时,怎么叫我?”
“呃……”
“难道是‘陛下’?”
“那倒不是。”
有沈凌嘉这么一提醒,谭鸣鹊便马上想起来了,慌忙改口,“先生。”
“对,魏王府你这样说,入宫之后,你也可以这样说。”沈凌嘉断然道。
“好吧好吧。”谭鸣鹊连忙答应。内心哀叹,重点漂移不定,果然是翻脸如翻书。
沈凌嘉接着问她:“你有没有定下去哪里做宫女?”
“这事还能由我来定?”
“不能?”沈凌嘉高兴地笑了,“那太好了,由我来定。”
☆、心头之苦
谭鸣鹊表情严肃地看着沈凌嘉,她很少这样。
她总是面带笑容,而露出这种略显阴郁的神情,却不多见。
沈凌嘉笑没多久就注意到她表情有些不对劲。
“你心里有话?有话就说吧!”沈凌嘉笑眯眯的,还以为切中她心意。
然而谭鸣鹊的思绪明显在某种诡异的圆圈里打转,得到沈凌嘉的允准,她没有马上解开他的迷惑,反而更加将自己困在圆圈中了,是她抵死不肯走出来。
“我没什么心里话,先生。”
她的表情分明指出她内心汹涌的思绪与她口中说出的回答截然不同,她在说谎,或是隐瞒。
沈凌嘉原本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但他突然发现,这倒霉的困境还没有结束。
“你确实有心事,不能告诉我吗?”沈凌嘉试图用最拿手的恳求来打动她。
诚恳,严肃,令人难以拒绝。
他的目光殷切,这的确引发了谭鸣鹊瞳孔的一场大地震,她目露犹豫,显然正在动摇。
可是,就在沈凌嘉以为自己即将成功时,却得到一场残酷的拒绝。
谭鸣鹊的表情变回坚定,她摇摇头说:“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这回她的表情再次把她自己出卖得一览无遗,沈凌嘉可以肯定,她不是隐瞒,正是在说谎。
但即便如此,哪怕他可以确认,却无奈地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她对他说谎,她不肯说,难道他要逼迫她吗?
沈凌嘉曾经逼迫过一次,在秦府,利用了一个属于他的秘密。
他用接近强逼的手段,让谭鸣鹊不得不留在他的身边。
哪怕之后不久他果真打动了她,但是,那一刻谭鸣鹊目光中的受伤,被欺骗的委屈,那种浓烈的蕴含着控诉的眼神,令他每一次想起,都只能羞惭得仿佛无处容身。
沈凌嘉不想做第二次了。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谭鸣鹊仍然硬着头皮说:“不是不愿意,是不存在。”
“我相信。”沈凌嘉面露笑容,“我真的相信。”
此刻,他的语气诚恳,严肃,令人难以怀疑。
但那种笑容仍然让谭鸣鹊全身上下都泛起鸡皮疙瘩,浑身发麻。
她能够感觉到肌肤与衣服之间的狭窄空隙中,有一粒粒细小如发尖的突起把薄薄的人皮顶起来,谭鸣鹊至今不知道这种特殊的生|理现象来源于什么原理,但她知道,当她发生这种反应,意味着她的脑子接收到了极为不舒服的“攻击”。
沈凌嘉此刻展现的笑容,也的确符合她内心对“攻击”的判断。
可能他没照镜子自己并不清楚,不过谭鸣鹊真想立刻给他找一面镜子来,让他看清楚他此刻的笑容实在不值得一再展现。谭鸣鹊真想不通,明明只是一个笑容罢了,怎么每次沈凌嘉展露出这种微笑的时候,常像是要把某人抓住,扒皮抽骨地生吃似的?这个笑容与任何血腥场景都没有关系,可谭鸣鹊总不自觉地产生这种联想,一受“攻击”,就被激发,根本无法改正。
当然,她只是做一个简单的比喻,其实谭鸣鹊内心对这位“某人”并没有特定的想法,她并不觉得这位“某人”会是指特定的谁。不过,此人必定是一个神憎鬼厌的家伙——与其同时,这句话中的“神”与“鬼”都是专指沈凌嘉。
她无法面对这种笑容,就扭过脸。
作为一个完全不懂读心术的人,沈凌嘉的内心就复杂得多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笑容对谭鸣鹊竟然没有一丁点杀伤力。
她并不在乎,不被打动,甚至看起来有点厌恶,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还转开脸。
“你就这么怕我?”
“我没有,陛下。”谭鸣鹊的余光看见了沈凌嘉可怕的警告眼神,马上更正,“先生。”
她免不了会犯错误,但她能用更快的反应来修正它。
沈凌嘉有些纠结地望着谭鸣鹊,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偏偏就对这个人无能为力?
但换言之,如果他的脸皮能一直保持这么厚,她恐怕也会一直对他无能为力。
这样一想,他们二人简直相互是对方的克星。
想到这里,沈凌嘉就觉得舒心多了,反正二人互克,你来我往,也算是公平。
“对了。”沈凌嘉接着说差点被抛下的正事,“你就一点不关心自己要在哪里做事?”
谭鸣鹊耸耸肩,事实上,她真的一点也不关心。
去哪里都是做宫女,根本是一样的。
“你就问问,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沈凌嘉见她神情郁郁,便勾着她说话。
叫谭鸣鹊上钩实在不难。
“先生,我去哪座宫殿做事?”谭鸣鹊本来真的一点也不在意的,突然看见沈凌嘉亮晶晶的眼神,仿佛瞧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就马上提心吊胆起来。
有意思的事?没什么会比两个冤家对头撞到一块儿更有意思。
别是叫她去冰轮宫吧!
谭鸣鹊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秦兼月的,第一次遇到她是在魏王府,初遇就被那人无理取闹叫婢女打了一顿;第二次遇到她是在城外,虽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却在及笄那天撞见,光是这一点就够让她倒胃口;第三次是在红榜大街,不算是遇见但……但谭鸣鹊真宁肯那一刻她能够站在秦兼月面前。
那样,她也能站在沈凌嘉面前,她多想看看那一刻沈凌嘉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
但事后再撞到秦兼月就没意思了,尤其是这三次稀少的相逢都不曾有过好事。
她被她克,妥妥的。
别是冰轮宫,如果他真那么丧心病狂,她就死心,答应他之前的恳求直接离宫罢了。
谭鸣鹊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痛快地改主意,看来,最能伤到她的,还是秦兼月这厮。
不过,此刻她或许不应该再叫她秦兼月。
她应该称呼她为淑妃了。
每每想到这里,谭鸣鹊就觉得身上酸酸麻麻的,浑身都不舒服,却说不出那是什么难过的感觉,她曾经以为那是怪病,但大夫也诊不出来。
谭鸣鹊的心路历程漫长到极致,还七弯八拐,教任何外人知道她的心事,都一定想不通她的思绪是怎么转的弯。
沈凌嘉也不懂,若他知道自己差一点把谭鸣鹊推出宫,决计不敢这么玩。
“说吧。”见沈凌嘉迟迟不开口,谭鸣鹊忍不住催促道。
此刻她就像是被人慢刀子磨肉,太难熬了。
沈凌嘉并不能从她掩饰得极好的平静之色上看出一二,便只沉浸在自己的雀跃中。
未免让她瞧出自己的欣喜,沈凌嘉还得再三掩饰,一脸自然地说道:“不如这样吧,你干脆在御书房里做事,也免得东奔西跑,搬来搬去,这事由我来定,我,咳咳,朕以为这样不错,那你觉得呢?”
他实在不是掩饰的工夫不到家,而是心中欣喜过重,完全压倒了表演的欲望。
沈凌嘉说完就忍不出扯了扯嘴角,露了行迹。
既然一日不解决淑妃与秦家,便一日不能迎娶她,那他姑且就为了她忍耐,但留她在身边,时时刻刻能够相见,这总不算是违背了对母妃说的话吧?他是不能迎娶她,又不是一定要送她出宫,既然留在宫中,何必让她去看别人的脸色?让她在御书房里,不就像从前一样?虽然他可能没有时间继续教导她,但光是想想这情景,沈凌嘉就不由得心中喜悦。
“像从前一样”,光是想想,他便忍不住笑得开怀。
谭鸣鹊一无所知,便只冷眼旁观。
她有些奇怪,这次沈凌嘉也是笑容微露,却不比之前想到什么事时那种微笑,另一种让她觉得幕牛衷谌粗皇侨滩蛔√嫠械礁咝恕D切θ菡婺苡胁煌穑材艹氏植煌澹看忧疤访稻换嵴庋耄换岬ゴ烤醯茫褪切Α5籽鬯煌θ莞吹母惺芎螅访狄踩滩蛔】甲聊テ鹨恍┐忧案鞠攵疾换嵯胍幌碌氖隆�
撇去一堆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回到正题,谭鸣鹊觉得这个提议当真不错。
她入宫本就不是为了服侍谁,尤其想都没想过淑妃——要不是刚才沈凌嘉露出那种诡异的微笑,她甚至根本不会往那种凄惨的方向去想。她对独自周游并无兴趣,对回到益镇也毫无想法,至于逗留在京城,更是显得无聊透顶。她无处可去,只想在最熟悉的先生身旁,不愿意做宫妃,做宫女就是唯一途径,如此而已。
现在谭鸣鹊已经捋得清清楚楚了,这就是她的目的,非常简单。
不然,她刚才也不会那么决绝地想到,一旦沈凌嘉将她指去冰轮宫,她就再也不会眷恋,转身便走。
幸好他没有。
她庆幸的是,幸好,沈凌嘉并未让她失望,端看他神色,对于这种可能性,他也是想都没想过的。
若是沈凌嘉当真让她去冰轮宫,就算她及时醒转又如何?伤痕便会留下。
幸好,他并未真的与淑妃一块,在她心上划下这一刀。
☆、言出必践
一念及此,她甚至有点后怕。
她不清楚这种想法算不算自以为是,但——她愿意原谅他这点反复无常。
只是关于淑妃的事,她却怎么都琢磨不明。
谭鸣鹊想不到,有什么能影响到沈凌嘉,让他决定纳秦兼月入宫?
她当然想不到,哪怕是这国家的君主,也会有被绊住脚,有力无法可使之时。
沈凌嘉提议之后,便准备等她答复。
可是谭鸣鹊正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半天没有回音。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那你觉得呢?”
一开始他真是充满自信,但是,当谭鸣鹊迟迟都不肯开口的时候,他突然又觉得自己没法张扬起来了。
原来,等一个人的答复,且当他期盼那是肯定的答复时,竟然是这么煎熬的事。
“我觉得?”谭鸣鹊浑身一震,终于从思考的沉默中苏醒过来。
她有点发懵,还没反应到他说了什么。
谭鸣鹊也是实心人,当即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老老实实,有惑即询。
沈凌嘉哭笑不得,连生气的情绪都难以有,他有些气闷地答道:“我问你,觉得我这提议如何?”
谭鸣鹊费尽心思从脑海深处挖出一个箱子,扣上了,但没有锁住。
打开来,假设记忆是云,就是一团记忆飘进她耳中;假设记忆是金,就是一块记忆砸在她脸上。总之她想起来了。
“去御书房?好呀。”谭鸣鹊差点嘴瓢,答一句她求之不得。
那就丢人丢大发啦!虽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