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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舜眼底泛起一丝满意之色:“那依你的意思……”
蔺羲钦的身子又朝下躬了躬:“下官愚见,曲芳虽是庶民,可也曾为官一品,捉拿审问案犯之事,还得面奏圣上为好,如此方能彰显天子爱民之仁心。”
面奏宏治的结果,自然是交到了锦衣卫手中。进了诏狱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根本没有不招的,所以锦衣卫的彻查结果就是既保住了宏治的清誉,又向宏治证明了李舜的清白,至于那个替罪羊,根本无人问津。
蔺羲钦的谏言火候拿捏的很准,既不会太显山露水,又不会显得太愚笨,这样就会给驾驭他的人造成一种错觉,即此人不但有办事的能力,而且还很好驾驭,好比一柄又快又顺手的剑。
李舜捋了捋颔下微须,含笑道:“听闻令弟医术精湛,颇得贵派医术真传,不知如今在何处高就啊?”
“在人家的药铺中坐坐馆。”
“如此就太委屈令弟了,不如去宫中任御医,你觉得如何啊?”
蔺羲钦慌忙躬身长揖道:“多谢大人。”
李舜起身走到蔺羲钦跟前,端起他的手臂,顺势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蔺羲钦听毕,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结。
李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东风客栈的那三名杀手便是机会,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做。”
蔺羲钦躬身应是,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那一刹那的风起云涌。
☆、第九十二章 蔺勖
小银花这些天总能出现在梅荨的视野里,弄得大白也一天到晚焦躁不安,成天挥着翅膀无头苍蝇似得到处乱飞,因为体积的关系,常常到达不了预想的高度,结果撞得屋子里乱七八糟。
“当”一声脆响,又是某块玉石与大理石面激烈相撞的声音,接着便传来大白尖锐的嗓门与几片散落的雪白羽毛。
梅荨搁下书卷,阖眼靠到椅背上,捏着眉心。
蔺羲钦,这是连日来梅荨脑海中浮现最多的字眼。上回在长亭里与蔺羲钦接触,虽然没有试探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正是因为如此,才可以肯定此人的心机不在李舜之下,而且他能在李舜的眼皮子底下做三年的次辅,没有两把刷子是不可能的。入了内阁,就等于卷入了官场漩涡的中心,结果只有两种,吃人和被吃。
李舜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端,同时也处在风口浪尖,上有少恩多疑的君主,下有虎视眈眈的文武群臣,如今又处在争夺储位的敏感时期,可谓杀机四伏,如履薄冰,而像蔺羲钦这样温驯听话,又有一定政务处理能力的下属官员是很容易得到上级的青睐的。李舜需要一把称手的利剑,所以蔺羲钦自然而然的便被他收归己用,可这把剑是否隐藏了锋芒,是否把他当作一块磨刀石,李舜却似乎疏忽了,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灯下黑吧。
其实李舜根本用不着拿曲芳的事试探蔺羲钦,以这位次辅多年在内阁的表现,他就应该猜得到他的处理方式,李舜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让蔺羲钦办的事关系重大,不再试探一次,他心内总是不安的。
梅荨已经得到了蔺羲钦被李舜请进内书房密谈的消息,这就说明,李舜正式将蔺羲钦纳入了旗下,她也知道,李舜揪着杀手的事不放,就是铁了心的要挖地三尺把她挖出来,所以她才急着去跟蔺羲钦接触,想要品品这杯梅子茶的味道。
可这个人,看似简单,实则深不可测。
梅荨徐徐睁开了眼,窗外的光映到她的眸中,一片雪亮,还夹带着几分秋日的肃杀:不管蔺羲钦是黑是白,都要将他牢牢掌握在手中。
夺嫡之争,比起内阁成员间的权力角逐更加残酷,胜者为王败者寇,走上了这条路,就永远无法再回头了,前方的路只会越来越艰难,任何一丝的妇人之仁都有可能让她和她身边所有的人死无葬身之地,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当啷”一阵响,惊回了梅荨的思绪,她循声望去,原来是小银花盘在八仙桌上吞食上头的一盘山药团子,尾巴一甩,不小心将整盘甜点打翻了,小银花条件反射似得朝梅荨可怜兮兮地缩了缩脖子,估计是平素在栊晴房里时常犯这样的错误,被栊晴喝骂惯了。
梅荨瞧着它有些奇怪,在洱泉山庄,它一般都赖在阚育身上的,这几天怎么老在自己跟前晃悠,还到处寻吃的,好像很饿的样子。她思量了片刻,抬眼朝窗下的高几上看去,花觚里的紫色鹤翎已然换成了桂枝,阚育好像一连许多日都未见了,难道他不在山庄里头,怎么没听刘叔说起过。
她正想差个人去问问,就见一个青衣小厮走了进来,执礼道:“小姐,那边府上传来消息,说一位唤作蔺勖的公子递了拜帖,要求见小姐。”
蔺勖……梅荨在心中重复一遍。他是蔺羲钦的弟弟,医术高明,克日便要入太医院就任,这个时候来拜访我做什么呢?与蔺羲钦有关么?不管怎么样,见一面便知道了。哥哥深藏不露,说不定可以从弟弟身上打开缺口。
想罢,梅荨便吩咐小厮准备马车,并派小厮提前回府告诉府里的执事,让蔺勖在外书房稍候。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东南角的黑油大门前,梅荨下了马车,且往书房去了。
梅府的这间外书房相对疏阔,陈设简单,门外对着一水儿的杨柳,里头屋顶用的是井口天花,板上绘着团龙草,显得淡雅亲切,很好的调和了书房的古斋之气。
蔺勖穿着一件半旧的浅紫色夹稠直裰,头上一支同色的素头簪子,身上没有任何贵重饰物,但比起先前那身庄稼汉的打扮,却是让人眼前一亮,他坐在左首的鼓腿圈椅上静静的等着,眸光明澈,颇为儒雅,比起一般的郎中又多添了几分江湖之气,他右手边的红木茶几上还搁着一只木色药箱。
槅扇门外,一位乌发玉衫的女子徐徐走来,步子轻淡,如薄云舒卷,那张苍白的脸甚为熟稔,蔺勖认得,她就是梅荨。
见到梅荨跨进门槛,蔺勖旋即起身执了一礼:“梅小姐,在下蔺勖,冒昧一见。”
“蔺公子请坐”,梅荨回执一礼,待客人落座后,自己方坐在了上首,“我这里别的不敢说,茶却是人家府上不常见的,这是现年苏州来的雨后龙井,烹茶的水用的是霜降那日从菊花上采的霜露,公子不妨尝尝。”
蔺勖温煦一笑,执起茶盅浅啜了一口,又重新搁到了茶几上,其间并未说一句话,眉宇间的郁色却越来越浓。
梅荨见他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先道:“公子前来府上,是有什么紧要的事么?”
“在下是一介郎中,别无所长,只有一手医术勉强拿得出手,上回在庄子上遥见小姐一面,觉得小姐身染痼疾,所以特意带了药箱过来,想为小姐请一脉,不知小姐可否方便让在下一瞧。”蔺勖与他的哥哥截然不同,说话的时候,眸子是温雅的,让人倍感亲和,或许这就是医者特有的魅力吧。
梅荨知道他医术精湛,眼下蔺羲钦是敌是友还分不清,若是被他瞧出自己的病症不是所谓的梅家族病,而死身中剧毒,不知会不会牵累梅伯父。她抿唇浅笑道:“多谢公子好意,不过梅某确有不便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梅小姐,我没有其他的意思”,蔺勖眼中难掩急色,“我是一名大夫,不懂得朝廷权谋,我是自己来的,家兄并不知情,小姐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请一下脉而已。小姐你的病情似乎有恶化的趋势,若不及早诊治,怕……”
“怕会不久于人世么?”梅荨淡淡一笑,旋即卷起右边的袖子,露出了臂上三根入肉九分的银针。
而蔺勖看到的却是上头那块半月牙状的伤疤。
☆、第九十三章 苏璟
岁月仿佛一下子就被翻了回去。
难怪她看起来如此面善,原来她竟是三叔的女儿珏妹妹,苏氏一族近乎灭门,没想到三叔尚有骨血遗留人世,上苍垂怜,竟让他们骨肉天涯再见。
蔺勖认得这块伤疤,也是机缘巧合。
那日苏珏被烫伤,她害怕父亲责怪,便央求乳娘去同街的二伯父那里讨药,乳娘磨不过,又怕天气炎热,伤口恶化,便按苏珏的话往苏鼐的二哥苏燮府上去了,在府门口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苏燮的长子苏璟骑马随同大人去山中打猎,苏璟见是珏妹妹的乳娘,便勒马问了来意,乳娘寻思着这璟哥儿向来为人仗义,读书知礼,不怕他会去向老爷打小报告,便把苏珏烫伤的事说与他听了,苏璟听后不由大笑,这个鬼灵精也有怕的时候,他旋即翻身下了马,折回府里给乳娘拿了一瓶烫伤药粉。
如今的蔺勖就是当年的苏璟。
他平生好游,多半时间都与府中负责采办的执事羁旅在外,与自家姐妹甚少相处,只在过年的时候偶尔见上两回。苏珏是出了名调皮捣蛋,所以苏璟对她印象深刻,但苏珏却不怎么认得这个哥哥,而苏家满门抄斩的时候他正在蜀地,那时大雪封山,他寄居在山中一名猎户家,来年开春才得到消息,所以逃过一劫。
今人犁田古人墓,世事沧桑,如今再见故人,他心内登时如翻江倒海,万语千言,都只化作两行热泪。
蔺勖眼前一片朦胧,他忙转过身,拭去满心酸楚。窗外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逆光拖成一道长长的剪影。
他的眼睛很明澈,掩盖不住一丝一毫的悲戚,梅荨静默了片刻,待他重新转回身子,坐到圈椅上时,她方轻轻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无妨,让小姐见笑了”,蔺勖眼中的泪已拭干,“方才看见小姐臂上的针法,不禁令我想起了家母,所以才一时失态。家母在世时也是终年缠绵病榻,生死关头时,家父打算给她用三关封穴以延续寿命,可却被家母拒绝了,她说此生被病痛折磨的已经够苦了,用此法也不过将她的痛苦延长而已,既然天不假年,又何苦逆天而行。”
“令堂慧眼看透尘世,是梅某万万不及的”,梅荨垂眸,望着茶中浮浮沉沉的香茗。
“小姐既用到此法,想必也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危难关头”,蔺勖默了片刻,“不瞒小姐,我此番前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但说无妨。”
“小姐应当也知道,在下的医术始终屈居在陆旷之下,作为一名杏林中人,自然想要名扬天下,夺得这天下第一的神医誉名,所以,小姐的病若是能在在下手中医好,那……”
梅荨不由一笑:“原来你是想拿我做试验,可是,你不是马上就要去太医院就职了么?”
“御医之职在下毫无兴趣,而且朝廷纷争,勾心斗角,即使太医院也不能免俗”,蔺勖的茶盅始终在手中转动,“我只想专心研究医术,而且小姐你也不吃亏,若是造化大,说不定小姐的疑难之症能就此痊愈也未可知。”
梅荨垂眸啜了一口茶。这样也好,蔺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则能间接摸到蔺羲钦的底细,二则,必要的时候,他也是一张王牌。
她搁下茶盅,淡笑道:“既如此,那梅某就多谢你的好意了。”
“你同意了?”蔺勖颇感意外。
“你我各取所需,再说了,你方才不是也说,我并没有吃亏,还有痊愈的希望么?”梅荨笑道,“如此,又何乐而不为呢?”
蔺勖面色的喜色溢于言表,起身拱手道:“那在下这就回去准备着,三日后再登门造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