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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承义笑道:“他又怎会知道小影却是如影随形,追命阎罗的杀手罗影。”
“晋崇钰击退了北元叩关大军,率领部将出关歼敌,追出去百里之后,却被北元伏军包围,他未派兵接应,又是孤军深入,陷在北元包围圈中冲杀不出,交战了两日三夜,刃卷箭尽,只得做最后的殊死搏杀,直至信到之日,只有一名副将冲了出去回营报讯”,梅荨收回目光,“眼下,荣王已经领兵出关了。”
荣王虽然是营中人质,但这桩事情并未公开,只是晋崇钰与他的几位心腹部将知晓,所以荣王在军中依然是皇子之尊,依然是朝廷派去的监军,在主将与副帅都不在营中的情况下,有领兵作战之权,虽然荣王在军中并无卓越表现,而营中军士也只信服勇睿将帅,但危难之际,身为皇子贵胄的荣王却并未贪生怕死,而是主动担任将帅一职,亲自执剑出马,营救主帅,就这份魄力而言,就已经震慑了营中兵将,再加上他们救帅心切,所以才肯跟随荣王出关。
刘承义吃了一惊:“王爷要是、要是……小姐,我们做的这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你为了替他铺路,每日熬尽心血,凌迟性命,他要是回不来朝……那……”刘承义不敢再说下去,一拳砸在一旁的紫檀茶几上,重重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晋崇钰驻守北关十年,被封为常胜将军,怎么会中了敌军埋伏的。”
“从前北元军最多只是进城劫掠,不讲究战术,劫完便逃,马上功夫十分了得,晋崇钰在北关主要就是训练一支足以与鞑子比肩的精锐铁骑,在鞑子进关之前阻截,很少有过正面交锋。而这一回,新任首领哈木良却是个野心勃勃之辈,他不仅在军事战略上作了重大调整,还招募了许多精通兵法之人,乌也就是其中一名,加上此次的战斗中心在戚睿驻守的宣府,所以晋崇钰大意轻敌,没有料到哈木良还留了一手,精心准备了一支奇兵报仇雪恨。再加上君上的怀疑,晋崇钰不得不割据北关,这回他若是没有战功卓绩,哪有资本让朝廷同意,哪有颜面面对天下百姓,所以他才会如此贪功冒进。”
刘承义神色一哀:“荣王毫无作战经验,又是头一回上沙场杀敌,万一、万一真的马革裹尸,那小姐你……”
梅荨的目光落在了大理石书案上的那盆油亮繁茂的绿萝上,默然良久:“他本不欲卷身夺嫡,沾染波谲,行阴谋权术之事。征战沙场,折剑黄沙是他能选择的唯一纯净的归宿,我自当成全于他。苏曾两家的污名是我梅荨一个人的事,没有必要非要把他拖下水,他若是没有机会去边关,那我只能尽全力替他争储,他既然有更好的选择,我自然也应该为他扫除障碍,全他云志。雪污之事,只好另觅他径,虽然艰难,但也未必不能达成,就权当是我这个做朋友的对他的一点私心吧”,话风转过,“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兵书兵法还是熟读在胸的,从前曾伯父也爱与他谈论边关战事,他资质聪慧,又有副将从旁指点,未必就不能全身返京。”
刘承义也只能喟叹点头。
“刘叔,京中的事不可半途而废,你去准备着吧,满庭芳你要多留意,有消息立刻告知于我,不可因为我病情的原因而故意隐瞒拖延”,声音转沉,“整个宅子我都交给你了,你就是我的眼耳,我不希望你第一个被逐出梅府。”
刘承义郑重点头,见小姐没有别的吩咐了,才退下去。
他刚走后没多久,刘小挚忽然满面惊惶地冲了进来,也不打招呼,直接冲着梅荨吼道:“是真的么?是真的么?”
“你怎么和姐姐说话的”,栊晴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说我是野人,你才是没教养的野人,给我出去,姐姐要休息了。”
刘小挚也不知哪里的力气,竟然把栊晴推倒在一边,眼睛直直地问道:“荨姐姐,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栊晴气炸了肺,没想到这个刘小挚竟然敢把自己推到地上,她立刻跳了起来,就要朝他身上使招,却被梅荨的一个动作示意退下了。
梅荨定定的看了看他,默了片刻,温声道:“是真的,小汐自上元之后就一直被禁在家中,上个月已经与裴家的五公子行了文定之礼,这个月初九便是成亲之日。”
刘小挚苍白的脸紧绷起来,手也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的陷入肉里,滴出血珠:“她现在一定很伤心,一定被他们锁在了屋子里,我要去救她出来”,说完,就毅然转身离开了。
梅荨忙朝栊晴使了个眼色。
栊晴会意,扁着嘴出门追他去了。
梅荨垂下眸光,声音低低的:“小汐,你的第二次姻缘恐怕又要毁在荨姐姐手上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 悼亡
城北锦荣街算得上是一条埠盛的街道,许多公侯的府邸都修在此处,比如成国公杨溥弘,宣国公宁景,还有桓平侯裴之庆。
官道疏阔,与京城的主街道一样可并行八马,夹道桑槐,亭亭如盖,街边的铺子也都是只有富贵人才去得起的地方,什么琴瓷金玉,蜀锦云罗,一般的老百姓也只能远远的瞅上一眼,那里头的东西是他们种一辈子地也买不起的。
这样一条富贵云集之地处处都洋溢着富丽与精致,不管是行人身上的衣着还是出门所乘的车轿。
天色尚早,街道清寂,晨光穿透繁茂翠擎的桑槐枝叶箭射下来,银白如霜,四月的晓风徐徐地吹着笼街的薄雾,凉意幽幽。
街道上一辆素帷素辕却不失气派的马车疾驰而过,转过几道路口,最后停在了街道一旁的浓荫下。
素帘轻掀,里头走下来一个年逾五旬的男子,穿着黑色素面夹纱直裰,身材微胖,双肩疏阔,腰间缀着一只上好的羊脂玉环,温润莹透,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其他贵重的饰物。男子下了车,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伫立在马车旁,默默地凝视着街对面的府邸。
那座府邸整整占了半条街,高楣大门,白玉石矶,白玉拴马石,高大的朱门上共有六十三枚金钉,一看便知是亲王规制的宝坻,只是上头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了,门上的兽头也锈迹斑斑,门前蓬草没膝,毫无一丝生气,原来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宅子。府邸趴在街边。如同一只被掏空内里的巨兽,空余一副骨架支立,虽毫无生气可言,却还能依稀分辨出当年的叱咤与荣耀。
男子的面上像戴了一副面具,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幽深如黑谷的眼底却透出几分悲戚,在凉风中伫立许久。他才迈步朝街对面行去。
驾车的中年车夫面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抢步追了上去,低声喊了句:“老爷。”
男子步子凝了一瞬,声音幽叹:“无妨。他若是要处置我早就处置了,不会等到今日。”
车夫眸子低垂,不再阻拦,退到马车旁垂手等候。
男子徐徐走到街道对面。在茂密的荒草前停下了脚步,抬眸望着那道被蛛网查封的轩丽门楣。叹息似的道:“妹妹,当初我选择支持他,是为了整个家族,为了延续祖上的荣誉。也为了能用自己这点微薄的功劳替你求情,保得你和侄女一条性命,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残忍无情。面上欣然答应,暗中却还是没有放过你们。这二十年来我处处小心。如履薄冰,才能护得家族周全,可我的心却夙夜难安,我这一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你的亲事是我一手安排,最后却要用你和侄女的血来换我这一生的荣华富贵……是哥哥害了你……之媗,忆儿……我对不起你们,二十年来,我夜夜都会梦到你们,梦到你们向我索命……”他轻轻阖上了眼,用手摸了摸眼角,良久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枝雪白的栀子花,躬身搁到了荒草深处。默然片刻,徐徐转身,步履虚浮的往回走。
才走到一半,便听到街道一侧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男子眉间一跳,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到这里来,他扭头看过去,却是一个素衣白衫的女子还有一个吃红焖肘子的垂髫女孩。
男子的脚步停了下来,面色恢复到平素的爽朗,眼底却闪过寒芒,对来人呵呵笑道:“今日我可真是运势好啊,居然能在这里见到广陵梅琴,幸会幸会。”说着,像江湖人一般拱了拱手。
“裴大人”,梅荨回礼,笑道:“梅某身子不好,大夫让我要多出去活动活动,正好舍妹爱吃凌云居的红焖肘子,我便安步当车随她一齐来了。”
裴之庆哈哈大笑:“梅先生真是惬意之人,这凌云居的红焖肘子一天限购五十只,不赶早了来还真是吃不到,南街离这里这样远,先生走回去怕是要到晌午了,先生若是不嫌弃,便到鄙舍暂歇,我再安排车马送先生回府。”
“不敢劳烦裴大人,梅某的马车在前头候着”,梅荨笑道,“人人都道裴大人是闲云野鹤,府中虽有七个儿子,却皆不涉足朝堂,且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如今一见,诚有裴公风采,听闻五公子与李二小姐有花烛之喜,梅某先行道喜了。”
“请帖想必梅先生已经收到了,届时定要赏脸光临呀”,裴之庆笑呵呵地道。
“李二小姐与梅某有金兰之谊,她的喜事在下自然不会错过”,梅荨似无意地朝街对面那座荒废的府邸看去,辞气浅淡,“没想到这座府邸还矗立于此,二十年前的今日,正是这所宝坻失色之时,曾经叱咤风云,气吞万里如虎的人物,如今却已是冢中枯骨,功名亦俱埋黄土,可怜红粉佳人,学步孩童,无一幸免,埋骨于此。”梅荨面朝府邸,深揖三礼,庄重的连一旁的栊晴也跟着长揖了三下。
裴之庆明面上虽然没有向沂王表达过党附之意,但暗中却会有意无意的向李舜提点些什么,而且这些提点全都是李舜这个当局者所看不到的盲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沂王的党羽,因而这回他才会愿意与李家结亲。
梅荨暗中佐助荣王的事他也是知晓的,虽然他对这个阴沉谋士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敌意,但见她此刻神情诚挚,话语触动心肠,又向逝者悼亡,不免也平和下来,见梅荨施礼完毕,方淡道:“梅先生有心了。”
梅荨执过一礼:“裴大人节哀,在下先行告辞了。”说罢,揽过栊晴的肩,提步离开。
裴之庆默了片刻,也转身走向马车,中年车夫望了望渐渐走远的梅荨。低声道:“老爷,被她发现了,会不会有不妥啊。”
裴之庆摇了摇头:“她若真想用这个来打压我,这会子便不会现身了,更何况,她自己不是也光明正大的给府中的亡魂执了三礼么?这其实也是在告诉我让我放心”,顿了片刻。“这个人虽然心机深沉。所行之事狠辣阴险,但她的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正气,很像一个人。”
“谁啊?”中年车夫追问道。
裴之庆叹了口气。一面上马车,一面似自言自语地道:“这个人也早已是白骨支离了。”
中年车夫不知何意,但见主人上了马车,也执鞭跳上车辕。扬鞭离去。
梅荨与栊晴在回去的路上时,有个人已经先到宅子里了。
栖雪居里的几株果梅已经结上了许多青果。累缀在枝头,压弯了枝条。
曾诒站在梅树下,满面泪痕:“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对不起小珏。当年我冒充她的时候,我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