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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是游历归来的少年李温和他的师父。
风乍起,角楼上的红纱翩然翻卷,红纱后,一席白衣的笙歌已站到角楼的栏杆外,终于映着闪电的光亮看清她模样,左右不过十四五岁的豆蔻少女,即使是在这花天酒地的所在,眉目依旧超凡脱俗,和之前李温心境中的笙歌一样长了一张梨花似地脸,刺眼的闪电将她的脸映的煞白。
“奴即使有意为大人送终,但今日这一曲,却是为奴自己而奏。”
她的声音飘渺如一支天宫吹向的冷笙,配着狂风中肆意飞舞的白衣红纱,凄然决绝。还未等底下的人群回过味来,她一只脚已踏入虚空,从角楼上一跃而下,如同天空飘落一朵无根花。
连角楼上怒发冲冠的太子太傅也骤然面露震惊之色。
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找到了要找的人,更没想到找到的却是要寻死的她。
她在空中,白衣翻飞,便是死亡的坠落,依旧美如仙人,令人莫名想起清凉院那个晴好的晌午。她也是这样一袭白衣,从高大的梨树上一跃而下。
电光火石的一瞬,通体雪白的骏马仰天长嘶,一跃而起。跃过众人头顶,马上的少年衣袖翩翩,伸手将坠落的笙歌拉入自己怀中。
八岁的李温还只是个小男孩,个子比笙歌矮近一头,狭小的胸膛却正容下笙歌倚靠。李温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护着笙歌,健马稳稳在众人面前落地。翩然衣裙缓缓飘落,少年英气勃发,少女梨花带雨,众人一时失了言语,目瞪口呆得看着。
李温把笙歌扶下马,含笑望了她良久,他还不到解风情的年纪,但他看向她的那副眼神。却似乎含情脉脉。
“姐姐这样天生丽质的美人,为何却要自寻短命?”他的声音算不得动听,但在八岁时候就已经很老成。
笙歌只是静静看着面前锦衣华服的世族公子,没有言语,而这画境是我为寻找笙歌而作,也就能清晰读懂她的心思。
那时那刻的她只是以为,这个少年和天下所有世族没什么两样。
普天之下的贵族门庭,从生下来就有成群的奴才丫鬟前呼后拥,有挥霍不完的金银珠宝,有可以随意让人屈膝下跪的高贵身世。这样的人,哪里懂得民生疾苦。他们无法理解自寻短命的人,他们一心想要千秋万岁,那是因为他们的生活过得太好。而像她这样的人。在战争中流离失所,亲人全都死在战场上,而自己沦落青楼,终生靠贱卖色相过活,这样的命,短一些又有什么不好?
李温望见她眼里夺眶而出的泪珠。顿了顿:“姐姐方才吹奏的是什么曲子?”
笙歌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千秋岁》。”
听到她的回答,李温眉眼笑开:“若姐姐不弃,温愿与姐姐合奏一曲《千秋岁》。”说罢朝人群后马背上的翠衣男子挥挥手,吩咐道:“温师父,拿琴来。”
李温接过翠衣男子手中古琴,不由分说拉着笙歌踏进玉缘坊。
我和墨白在人群后,没能跟着挤上去,但听见随后角楼上响起一个稚嫩却威严的声音:“太傅是这玉缘坊的常客?”
他虽问,却不容太子太傅置喙,紧接着道:“既然太傅大人是皇兄的恩师,就更不该给皇兄丢脸才是,这种有失大人身份的地方,以后还是少来为妙,你说是不是,太傅?”
红纱飘动间,粗矮的太傅扔下长剑,扑通一声跪地:“王爷教训的是。”
角楼上下一时寂静无声,太子太傅跪在一侧低头不敢言语,底下看热闹的人更是屏息凝神,一声清冽琴音骤然自颤动的琴弦传来,打破肃杀的寂静。
看献千秋乐,千秋乐未央。
自唐明皇寿辰梨园乐妓献上这曲千秋岁到如今,已有五十多载春秋,父皇生前每逢寿筵也都会弹奏这首曲子,而今夜这曲千秋岁却是我所听过最完美的一曲。而弹奏这支曲子的,只是个年仅八岁的少年。
我被浑厚激昂的琴音震慑,正打算拉着墨白偷偷溜上角楼近距离观赏,却被李温称作师父的那位翠衣男子拦住去路。
翠衣男子低头看了看我,又转向墨白,十分不可思议道:“墨公子?”
我一愣,寻思大事不妙,李温的师父搞不好也是墨白的崇拜者。
考虑到玉缘坊人这么多,大家要是对认出墨白,后果不堪设想,我抬脚转身欲走,结果被墨白一把拉住,强行把我拽到翠衣男子面前:“快见过招摇先生。”
翠衣男子朝我点点头,眉目清秀端庄,如同雨后翠色的青竹。
“招摇?”听到如此有趣的名字,我一时间失了礼数,笑出声来:“这名字可真……招摇……”
翠衣男子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笑着解释:“姑娘误会了,不是招摇过市的招摇,”他笑得十分安静,一身书生气:“晓日为朝,去日为尧,朝尧。”
离这么近的距离,我方看清他翠色衣袍上绘有青竹纹样。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晓日为朝,去日为尧,拼在一起就是一个“晓”字。一个如同翠竹般清秀的公子,一席青衣,绿色扳指,名字里如此刻意嵌进一个“晓”字,那么,这个人……
纵然眉宇间镂刻上了岁月的痕迹,熟悉的感觉依然让人自然而然想起多年前瑟瑟春雨的百里玉兰花林。那个握着玉箫,撑着竹伞的年轻公子,轻轻呼唤他真爱的女子:“晓晓”。
“不会吧,这么巧……”我颇为震惊,慨然道:“竟然是你……温少卿……”
真是造化弄人,原本一介书生,却公然与唐皇为敌,发动轰动大唐的甘露之变的温府大公子,现如今,竟然成了大唐皇子的老师。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文宗开成二年,至宣宗大中八年,我和少卿已有十四年未见,而事实上我们重逢的时间还要晚得多,因为这里只是一副幻世,这副画境中虽然还是宣宗治下的大中年间,现实中却已跨过悠悠流年,正值懿宗李温咸通四年。
在虚幻的假象里不期而遇,我们都很吃惊,我吃惊是因为现实中已近三十年杳无音讯的人竟然能通过幻术相逢,少卿吃惊则纯属觉得他和墨白太有缘,因画境中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所在的时空、包括他们自己,都只是我笔下的幻象而已。
少卿如今成了李温的师父,虽比不上太子太傅那么出名,但好歹也成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再加上墨白的鼎鼎大名,导致我们三人被站在门口招揽生意的几个秀娘极度热情地拉进了玉缘坊。
**为我们选了上好的席位,落座之后,她眼疾手快地挑了玉缘坊里除笙歌以外最好的姑娘,我一时着急,害怕墨白又见到那个香梅,但想起今夕何年,就放心下来,这时候那个香梅应该还是个小女孩呢。
“墨公子和招摇先生这样的贵客到来,本来该叫笙歌下来接客的,可是今晚笙歌姑娘陪得是皇子,我们这些小人物得罪不起啊。两位公子多多担待,我们这里其他姑娘也是极好的。”
墨白笑眯眯地从一众姑娘身上扫过,最后看了我一眼,看到我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随时都可能发飙的样子,只好婉言谢绝道:“姑娘就不必了,快些上一壶好酒就行了…… ”(未完待续。)
PS: 隔得比较久远,大家还记得温少卿这个人物吧……
第二卷 七年痒里的主人公,大大们可以回翻一下呦,嘻嘻~~
☆、第一百零九章 温文如玉
酒菜上齐,我还沉浸在与少卿相遇的巧合之中,墨白和少卿两个知己已续起旧来。
“能在这里重逢墨兄,真是巧了。”少卿给我们三人的酒杯都斟满酒,把酒杯递给墨白时,揶揄道:“若在下没记错的话,当年墨兄送在下离开时,身边就是这位姑娘吧?墨兄不是说这位姑娘不熟悉去往大明宫的路,墨兄只是为她引路而已么,这条路墨兄一引就是十几年啊?”说完自干一杯,继续调笑道:“这许多年过去,如今我是不是应该改口称这位姑娘为嫂嫂了?”
温少卿虽是在对墨白打趣,我在一旁却听的脸红,一向以胡搅蛮缠著称的墨白却只陪酒轻笑,一句救场的话也不说,我瞪了墨白一眼,少卿的目光转过来:“嫂嫂如今可熟悉长安城的路了?”
我一口酒喷到桌子上:“谁、谁、谁是你嫂嫂!”
少卿放下酒杯,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颇为惊诧地问墨白:“不是?”
“不是!”抢在墨白开口前,我大叫。
为避免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赶紧岔开话题:“听说招摇兄奉皇帝旨意带李温游历四方,怎么把他带到了青楼?”
少卿的手停在玉扳指上,环视四周灯红酒绿:“青楼里鱼龙混杂、五味杂陈,钱权情爱、善佞忠邪、贪嗔痴狂、世间百态都滋生在这方寸之地,世上难道还有比青楼更长见识的地方?”
他突然这样解释,我竟无话可说,貌似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其实从始至终,在少卿的意识里,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就是在竹林送别之时的匆匆相见。可我却见了他很多次,当然,全都是在我作出的画境之中。
他虽连认识我都算不上,我却已经很熟悉他。于是也不由自主跟他开起了玩笑:“你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逛窑子,当心被钟离晓知道。家法处置。”
话刚出口,墨白突然莫名其妙地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一脚,我疼得跳起来,瞪大了眼吼他:“你踩我做什么!”
喊完才注意到他在给我使眼色。我安静下来,思考他这个眼色是在传达什么意思。
少卿眼中流光闪烁,张了张口,吞吐道:“晓晓她,已经……”他喉咙发梗。短暂的安静,话停在嘴边许久才缓缓吐出来:“已经不在了。”
原来,钟离晓三年前已不幸染疾,病故了。
那个玉兰花一样的,简单干净的姑娘,原来早已不在人世。可她留在我记忆里的,还是那长米分润的笑脸,那些温柔的细语。
她说,若是摔下悬崖,我就跟着你一起死。
她说。等你伤好,就来钟离家娶我。
她说,夫君,能嫁给你,我很开心。
她说,别杀我夫君。
……
她说过的这些话,就像一串美妙的风铃,夜阑人静的深夜,能碰撞出纯净美好的音乐。她总能把爱恨分得清,执着。也能说放下就放下,我很羡慕这个姑娘。我虽未能亲眼见到,但也可以想象的到,花一样的姑娘。即使在死去的时候,也应如同落花般美妙。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不安。少卿他是何等珍爱钟离,活了这些年,我长了很多见识,也目睹了太多人因痛失珍爱而死。
李涵服毒。阿瀍重病,李怡坠楼,无一不是因为错失了那个生命里最为珍贵的女子。
我看向少卿,旁敲侧击地安慰他道:“钟离她……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少卿有些错愕地看向我,眼中的错愕又突然变成笑意:“姑娘是怕在下想不开?”
少卿又转起手中玉扳指:“姑娘大可放心,有和晓晓彼此相守的十年回忆,已足够支撑在下度此余生。”
他低头凝望着扳指,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玉扳指上有浅浅的刻痕,笔法凌乱的一行小字——彼生玉兰花开时,不负芭蕉树下约。
是钟离临终刻下的吧?那个轮回往生后,芭蕉